老方从剧院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眼眶还有点潮。

他老伴赵慧兰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至于吗,看个晚会还看哭了。

老方接过纸巾,没擦,攥在手里,你不懂。

赵慧兰哼了一声,我不懂,我年轻时候也唱过红歌。

老方回头看了一眼剧院门口,大红的横幅还没撤,上面几个字在路灯底下亮堂堂的。

他忽然说,我觉得有两件事要变了。

赵慧兰问,哪两件?

老方摇头,说不好,就是有感觉。

赵慧兰白了他一眼,神神叨叨的。

俩人往公交站走,路上老方没怎么说话。

赵慧兰也不催他,几十年的夫妻了,她知道老方这脾气,心里有事的时候不爱吭声。

上了公交车,老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赵慧兰坐在旁边,忍不住问,你到底想什么呢?

老方说,刚才那个节目,唱到过雪山那一段,底下有个小孩问他妈妈,他们不冷吗。

赵慧兰问,他妈妈怎么说?

老方说,他妈妈说,冷,但他们不能停。

赵慧兰没说话。

老方说,我当时就想,现在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个。

赵慧兰说,怎么不记得,这不刚看完晚会。

老方摇头,晚会是晚会,日子是日子。

赵慧兰问,你什么意思?

老方说,我的意思是,晚会散了,人也就散了,明天该干嘛干嘛。

赵慧兰说,那不然呢?

老方想了想,我觉得,得有人做点什么。

赵慧兰问,做什么?

老方说,还没想好。

到家的时候,儿子方明远正在客厅里加班。

电脑屏幕亮着,手边摊着一堆文件。

老方进门就问,还没忙完?

方明远抬头,快了,爸,晚会怎么样?

老方说,挺好,你应该去看看。

方明远笑了笑,下次吧,最近项目赶。

老方在他对面坐下,明远,你们单位,有没有年轻人问过你,长征是怎么回事?

方明远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方把公交车上那事说了。

方明远听完,想了想,爸,说实话,问的不多。

老方问,那他们关心什么?

方明远说,房子,车子,升职,加薪。

老方叹了口气。

方明远又说,不过,也有人问,上回我们部门搞团建,去参观了一个纪念馆,有个小姑娘看得挺认真。

老方来了兴趣,问什么了?

方明远说,她问,那时候的人,怎么就能走下来。

老方问,你怎么答的?

方明远挠头,我说,因为不走就得死。

老方瞪眼,你就这么说的?

方明远说,那怎么说?

老方沉默了。

赵慧兰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别上课了。

方明远接过汤,妈,我爸这是怎么了?

赵慧兰说,看晚会看的,说有两件事要变了。

方明远来了兴趣,爸,哪两件?

老方说,我要是知道,就不叫预感了。

方明远笑了,行吧,那您慢慢想。

第二天,老方去了趟社区活动中心。

他是社区合唱团的团长,每周三下午排练。

一进门,副团长孙大姐就迎上来,老方,昨天晚会看了吗?

老方说,看了。

孙大姐说,看得我热血沸腾,咱们下次排练,加两首长歌吧。

老方问,加哪两首?

孙大姐说,《过雪山草地》,《四渡赤水出奇兵》。

老方说,行,我去找谱子。

正说着,团里的老周凑过来,老方,我觉得光唱歌不够。

老方问,那你还想干什么?

老周说,我想去走走。

老方问,走哪儿?

老周说,长征路。

老方愣了一下。

孙大姐也愣了一下,老周,你认真的?

老周点头,我认真的,我今年六十八了,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老方问,你打算走多远?

老周说,走一段是一段,先从江西出发。

孙大姐说,那得多少钱?

老周说,我算过了,省着点花,够了。

老方想了想,老周,这事不小,你让我琢磨琢磨。

老周说,行,你琢磨,反正我下个月就动身。

排练的时候,老方有点心不在焉。

唱到《过雪山草地》,他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话,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排练结束,他把老周叫到一边,你真想好了?

老周说,想好了。

老方问,家里人同意?

老周笑了,我儿子说我疯了,我闺女说注意安全。

老方问,那你老伴呢?

老周说,我老伴说,去吧,别留遗憾。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一段。

老周瞪眼,你?

老方说,怎么,不行?

老周说,你膝盖不好。

老方说,我慢点走。

老周笑了,行,那咱俩做个伴。

晚上回家,老方把这事跟赵慧兰说了。

赵慧兰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去多久?

老方说,半个月吧。

赵慧兰问,膝盖受得了?

老方说,我带着药。

赵慧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把厚衣服带上,那边山里凉。

老方嗯了一声。

方明远晚上回来,听说这事,也愣了一下。

爸,您真要跟周叔去?

老方说,真去。

方明远想了想,行,我给您订票。

老方说,不用订,我们坐火车去。

方明远笑了,爸,现在有高铁。

老方摇头,坐慢车,慢慢走。

方明远没再劝。

过了一个星期,老方和老周出发了。

第一站是江西于都。

火车上,老周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老方问,这是什么?

老周说,我查的资料,当年红军从于都出发,走了多远,在哪儿过的河,在哪儿打的仗。

老方接过来翻了翻,字写得工工整整。

老周说,我准备了半年。

老方有点惭愧,我什么都没准备。

老周说,你准备了膝盖。

老方乐了。

到了于都,俩人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去了长征出发地纪念园。

园子里人不多,有几个旅行团,还有几个像他们这样的散客。

老周在纪念碑前站了很久。

老方站在旁边,没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老方,你说,当年那些人,知道要走两万五千里吗?

老方摇头,不知道吧。

老周说,不知道,还走了,这才叫不容易。

老方点头。

从纪念园出来,俩人在路边吃粉。

老周问,接下来去哪儿?

老方说,听你的。

老周翻出本子,下一站,信丰。

老方问,远不远?

老周说,不远,坐汽车两个钟头。

正说着,旁边桌坐下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中年男人点了两碗粉,然后跟老板打听,去纪念园怎么走。

老周搭话,刚去过了,往东走,十分钟。

中年男人道了谢。

老周问,带孩子来的?

中年男人说,对,我儿子,暑假作业,要写一篇关于长征的作文。

老周笑了,那来对了。

小男孩在旁边插嘴,爷爷,你们也是来参观的?

老周说,对,我们准备沿着长征路走一段。

小男孩眼睛亮了,真的?

老周点头。

小男孩问,那你们不怕累吗?

老周笑了,怕累就不来了。

小男孩转头跟他爸说,爸,我也想走。

中年男人有点为难,你还小。

小男孩不服气,爷爷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走。

老周在旁边乐了,你爸说得对,你先把书读好,长大了再走。

小男孩想了想,行吧。

吃完粉,两拨人分开了。

老方问老周,你说那孩子,回去能写出来吗?

老周说,写不写得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过。

老方点头。

接下来几天,俩人走了信丰、宜章、道县。

每到一处,老周都要找当地的纪念馆或者旧址。

老方跟着他,慢慢地,也开始记笔记。

有一天晚上,老方给赵慧兰打电话。

赵慧兰问,累不累?

老方说,累,但踏实。

赵慧兰问,怎么个踏实法?

老方说,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就跟当年那些人一样。

赵慧兰在那头笑了,你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

老方也笑。

挂电话前,赵慧兰说,明远问你们走到哪儿了。

老方说,你告诉他,走到湖南了。

赵慧兰说,他说他周末想过来看看。

老方愣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赵慧兰说,他说他也想走走。

老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让他来吧。

周末,方明远真来了,开了五个小时的车。

见面的时候,老方看着儿子,黑了,也瘦了。

方明远说,爸,您看着精神不错。

老方拍拍腿,还行,走不散。

方明远问,接下来去哪儿?

老周说,明天去通道。

方明远说,我开车送你们。

老周摆手,不用,我们坐班车,你有这个心,陪我们走一段就行。

方明远看了看他爸。

老方说,听你周叔的。

第二天,三个人坐班车去了通道。

路上,方明远问,爸,您走了这几天,有什么感受?

老方想了想,感受就是,以前觉得两万五千里是个数字,现在觉得是一步一步。

方明远没说话。

老方接着说,我走这么几天,腿就酸得不行,当年那些人,还饿着肚子,还扛着枪。

方明远点头。

老周在旁边说,小方,你爸这几天,变化挺大。

方明远问,什么变化?

老周说,话少了,但每句话都实在。

方明远看了他爸一眼,老方正看着窗外的山。

到了通道,三个人找了个地方吃饭。

方明远问,爸,您还打算走多久?

老方说,再走几天,就回去了。

方明远问,为什么不多走一段?

老方说,我跟你周叔不一样,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得回去,把合唱团的事弄好。

方明远问,合唱团什么事?

老方说,回去加两首歌,然后把我们这一路的照片整理整理,在社区搞个展览。

方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您这是要做宣传?

老方摇头,不是宣传,是让大家看看,长征路还在那儿,谁想去都能去。

方明远点头,这个好。

下午,老周说要去一个村子看看,当年红军在那儿打过一仗。

方明远开车,三个人往山里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方明远一边开车一边说,爸,当年红军走的路,比这个难多了吧。

老方说,那肯定。

车开到半路,前面有个老乡在修三轮车。

方明远停下来,问,大叔,需要帮忙吗?

老乡抬头,车链子掉了,我自己能弄。

方明远下车,蹲下来看了看,我帮您。

老方和老周也下了车。

老周跟老乡聊天,大叔,这附近是不是有个红军战斗遗址?

老乡说,有,往前开两里地,路边有个碑。

老周道了谢。

方明远帮老乡把车链子装上,老乡非要给他们带路。

到了遗址,老乡指着山坡上一块地方,就那儿,当年打了一天一夜。

老周问,您怎么知道的?

老乡说,我爷爷讲的,我爷爷那时候还小,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老周拿出本子记。

老乡问,你们是来参观的?

老周说,对,我们沿着长征路走。

老乡来了兴趣,那你们走多远?

老周说,走到这儿,还要往前走。

老乡说,那你们走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老周问,什么话?

老乡说,跟我爷爷说,现在日子好过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带。

离开村子的时候,方明远问,爸,您觉得阮大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方想了想,意思是,那些年没白熬。

方明远点头。

晚上回县城,方明远请他俩吃了顿饭。

饭桌上,老周说,小方,你明天回去吧,你爸交给我。

方明远看了老方一眼。

老方说,回去吧,工作要紧。

方明远说,那您注意身体。

老方点头。

第二天早上,方明远走了。

老方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儿子的车开远。

老周在旁边说,你儿子不错。

老方说,还行。

老周说,什么叫还行,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陪咱们走一天。

老方笑了,是挺不错的。

又走了三天,老方要回去了。

临走前一晚,俩人在小饭馆吃饭。

老周说,老方,谢谢你陪我这一段。

老方说,谢什么,我也长了见识。

老周说,回去之后,把合唱团弄好。

老方说,你放心。

老周又说,展览的事,算我一份。

老方说,那当然。

老周端起杯子,来,碰一个。

老方跟他碰了。

第二天,老方坐火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赵慧兰正在做饭。

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瘦了。

老方说,瘦点好。

赵慧兰接过他的包,累不累?

老方说,累,但值。

晚上,方明远也回来了。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老方说了这一路的见闻。

说到那个修车的老乡,说到那个写作文的小男孩,说到那个带路的大叔。

赵慧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

方明远也问。

说完,老方说,我预感的第一件事,应验了。

方明远问,哪件?

老方说,有人开始走了。

方明远问,第二件呢?

老方说,我想明白了,第二件是,回来之后,得把看见的讲给没去的人听。

方明远点头,所以您要搞展览,要加歌。

老方说,对。

赵慧兰说,那你打算怎么搞?

老方说,我跟老周商量了,照片洗出来,配上文字,社区借个场地,摆几天。

方明远说,我帮您设计展板。

老方笑了,好。

过了半个月,展览在社区活动中心搞起来了。

照片不多,也就三十几张。

有纪念碑,有山路,有老乡,有老周记笔记的背影。

来看的人不少,有合唱团的,有社区的居民,还有几个小学生。

老方当讲解员,一张一张讲。

有个小孩问,爷爷,你走的时候害怕吗?

老方说,不怕,路好走。

小孩问,那当年的人呢?

老方说,当年的人,路不好走,但他们不怕。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展览结束那天,老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慧兰过来问,想什么呢?

老方说,想老周了。

赵慧兰问,他在哪儿呢?

老方说,走到贵州了。

赵慧兰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

老方掏出手机,拨过去。

那头老周的声音有点喘,老方,我在爬坡。

老方笑了,慢点爬。

老周说,展览怎么样?

老方说,挺好,来了不少人。

老周说,那就好,等我回去,我讲后半段。

老方说,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赵慧兰问,他说什么?

老方说,他说他还在走。

赵慧兰感慨,这人,真有劲头。

老方说,所以我说,有两件事变了。

赵慧兰问,哪两件?

老方说,一件是有人开始走了,一件是走了的人,开始讲了。

赵慧兰想了想,那这两件事,是好是坏?

老方笑了,你说呢?

赵慧兰也笑了。

您说,您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看完了晚会,忽然就想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