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四年(987年),开封,殿廷。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全副披挂,执鞬上马,挥铁鞭、枣木长矛,在庭中盘旋数圈。然后他招手,把四个儿子叫进来,轮流舞剑盘槊。皇帝看得高兴,赏了白银数百两,还给四个儿子赐了衣带。"召见,令之作武艺。赞具装执鞬驰骑,挥铁鞭、枣槊,旋绕廷中数四,又引其四子必兴、必改、必求、必显以入,迭舞剑盘槊。赐白金数百两及四子衣带。"(《宋史·呼延赞传》)

他叫呼延赞,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生年不详,卒于咸平三年(1000年)。父呼延琮,后周淄州马步都指挥使。他少为骁骑卒,太祖以其才勇补东班长,迁骁雄军使;乾德二年(964年)随王全斌讨后蜀为前锋,身中数创;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从征北汉,先登乘城;终康州团练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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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起点,是一个父亲当过都指挥使的骁骑卒

《宋史·呼延赞传》开篇记得很朴素:"赞少为骁骑卒,太祖以其材勇,补东班长,入承旨,迁骁雄军使。"(《宋史·呼延赞传》)没有进士出身,没有文臣保荐,没有奇谋。他唯一的本钱,是一身胆气,和一个当过将的父亲。随后有了两件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事。

第一件:伐蜀当前锋。乾德二年,随王全斌讨后蜀,"身当前锋,中数创,以功补副指挥使"。

第二件:太原城下摔了四次。太平兴国四年从征北汉,"先登乘城,及堞而坠者数四,面赐金帛奖之"(《宋史·呼延赞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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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熙四年,他把"请战"演成了一场杂技

这是他一生最出名、也最憋屈的一段。

第一件:他献了真东西。"尝献阵图、兵要及树营砦之策,求领边任"(《宋史·呼延赞传》),阵图、用兵要术、安营扎寨之法,都是实务。

第二件:皇帝没批,只让他表演。召见,令之作武艺。于是有了那场父子五人同台。

第三件:赏赐很厚,任命没有。赐白金数百两及四子衣带,戍边的请求,正史里没有下文。有论者认为,太宗不喜他"诡异惑众"的装束,因而对他出任边将始终不放心。这个说法出自后人评述,正史无明文,只能当一种解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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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出名的那身刺字,正史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赞有胆勇,鸷悍轻率,常言愿死于敌。遍文其体为'赤心杀贼'字,至于妻孥仆使皆然,诸子耳后别刺字曰:'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宋史·呼延赞传》)还有一件更怪的:"性复鄙诞不近理,盛冬以水沃孩幼,冀其长能寒而劲健。其子尝病,赞刲股为羹疗之。"(《宋史·呼延赞传》)

冬天拿冷水浇小孩,儿子病了割自己大腿肉熬汤。这两件事在同一部正史里,挨着写。 一个是狠,一个是疼,史官没有分开评价,只给了四个字:"鄙诞不近理"。至于"令妻妾在脸上刺字、家人跪求才改刺手臂""自称小尉迟""唇内刺字"一类细节,多见于笔记与后世演义,正史只有一句"至于妻孥仆使皆然",那些戏剧化的过程只能当传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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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化三年,他被派去管州,管砸了

这是他一生最不体面的一段,也是正史写得最直白的一段。淳化三年,出为保州刺史、冀州副都部署。"至屯所,以无统御材,改辽州刺史。又以不能治民,复为都军头、领扶州刺史,加康州团练使。"(《宋史·呼延赞传》)"无统御材""不能治民",六个字,两次降调。他一辈子想守边,朝廷真给了他一个州,他管不下来。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这不是朝廷埋没他,是他确实只会打仗,不会带兵、不会治民。 宋朝把他从都军头提到刺史,又降回都军头,用的是同一套考核标准,那套标准里,"勇"只值一个都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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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二年,他说了全场唯一一句不求升官的话

这是他一生最体面的一段。真宗补选军校,"皆叙己功,或至喧哗"。只有他出列:"臣月奉百千,所用不及半,忝幸多矣。自念无以报国,不敢更求迁擢,将恐福过灾生。"(《宋史·呼延赞传》)"再拜而退,众嘉其知分。"一个浑身刺着"赤心杀贼"的人,在最该争功的场合,说自己不敢求升迁。 时人夸他"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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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铁鞭王"和"呼家将",我得把话说清楚

这一段最容易讲错,必须讲明白。

第一件:"铁鞭王"封号正史无载。 正史只写他挥铁鞭、枣槊,没有"铁鞭王"这一封号。

第二件:儿子名字被改了。 正史四字是必兴、必改、必求、必显;演义里的"呼延丕显"是改过的。

第三件:呼延庆、肉丘坟、庞文陷害,全是虚构。 《呼家将》是清代小说,"抄斩三百余口"一类情节无史实依据。

第四件:他死后,朝廷只提拔了一个儿子。 "赞卒后,擢必显为军副都军头"(《宋史·呼延赞传》)。所谓"三代为将"的家族格局,正史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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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呼延赞不是完人。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只会冲,不会统。 "无统御材""不能治民",是正史给他的判词。

第二笔:他把忠心做成了表演。 刺字、异服、重兵器、父子演武,忠心越显眼,主帅感越弱。

第三笔:他求了半辈子边任,没求到。 雍熙四年请戍边,正史无下文;淳化三年外任,是刺史,不是边帅。

第四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 那身"赤心杀贼"、那场殿廷演武、那六个字的降调判词、那句"不敢更求迁擢",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五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 从太原走出来的那个骁骑卒,怎么会不懂"勇猛的人在上头只能当兵头"这四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皇帝看见刺字会信他,赌演武能换来一支部队,赌自己还能多摔几次城。他赌赢了一场赏赐,赌输了一次边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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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三年,账单十三年才到期

咸平二年,他从幸大名,为行宫内外都巡检。咸平三年,元德皇太后园陵,命掌护仪卫,"及还而卒"(《宋史·呼延赞传》)。一个说"愿死于敌"的人,死在一次护陵差事回来的路上。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句刺在身上的话。 "赤心杀贼"。比岳飞早一百多年。

第二笔:一句刺在儿子耳后的话。 "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

第三笔:一场没人批准的请战。 阵图、兵要、营寨策,换来了数百两白银。

第四笔:一句被夸的知分。 "再拜而退,众嘉其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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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呼延赞这一生,从一个太原的骁骑卒做到咸平三年死在护陵归来的路上,在伐蜀阵前中了数创,在太原城上摔了四次,在殿廷里带着四个儿子舞剑盘槊,把"赤心杀贼"刺满全身,把"忘家忘死"刺进儿子耳后,冬天拿冷水浇孩子,儿子病了割自己的肉,最后被六个字降回都军头。他没有留下诗,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身刺字,一场演武,一句"不敢更求迁擢",和一句"及还而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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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讲宋初武将,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杨业什么都敢说,所以说出了雁门的天险,也没说出陈家谷那句"我回来了"。

杨延昭什么都敢顶,所以顶住了一座遂城,也没顶住那份奏章。

曹利用什么都敢砍,所以砍下了七十万,也没砍住一个太监的嘴。

呼延赞什么都敢表,所以表出了一身刺字,也没表来一次边任。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太原城能摔不死,算准了太宗会赏他银子,算准了真宗会夸他知分,算准了自己会死在差事路上。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忠心可以刺在身上,却不知道朝廷要的是能带兵的人,不是能刺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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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句"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国家写口号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刺进肉里的那四个字,是"统御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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