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场架,先开祠堂。族里出谷,伤者领药钱,死者的牌位进祠、妻儿分田;万一把对方打死,还有人自愿去顶罪。
这不是说书。道光二年(1822),刑部把这笔账写进了奏折。
那道上谕说得很清楚:「械斗之案,起于闽省漳、泉二属,而粤东惠、潮为尤甚。」
又说闰三月初旬,广东报上来的命案里,潮州府属「贿买顶凶」的案子,几天之内就有 37 件,大半用的是火器竹铳,「而起衅多因口角细故」。
口角细故,为什么能打成几十条人命的案子?因为械斗在清代广东不是一场火气,是一件要筹款、要立约、要分账的事。
乾隆六年(1741),广东按察使潘思榘上了一道奏折,把这笔账的来路写明白了:「粤民多聚族而居,各建宗祠,置尝租。」
尝租是宗祠名下祭田的租谷。潘思榘说,这些谷子除了祭祀、完粮,剩下一概变价生息,攒到后来是一笔巨款。
族里有了这笔钱,遇到与外姓的「睚眦小忿」,就「通族扛帮争讼,一切费用取给尝租」。
更狠的是下一句:「甚至按户派丁,雇倩打手,酾酒击豕,列械争斗。」按户出人,出钱雇打手,杀猪摆酒,然后列队持械出门。
出了人命怎么办?「酿成命案,则尽人抵偿,拨给尝租,养其妻子。」族里出钱养死者家小,所以「人心乐于从事」——潘思榘的原话。他还加了一句范围:「通省皆然,广潮等府尤甚。」
二十五年后,乾隆三十一年(1766),广东巡抚的奏折把斗前的规矩写得更细。
他先说尝租的规模:「大户之田,多至数千亩;小户亦有数百亩不等……日积月累,竟至数百千万。」
然后写开斗的流程:「聚族于宗祠之内,纠约出斗,先行定议。」
议的是价码:「凡族中斗伤之人,厚给尝租以供药饵。因伤身故,令其木主入祠,分给尝田以养妻孥。如伤毙他姓,有肯顶凶认抵者,亦照因伤之人入祠给田。」
伤了有药钱,死了牌位进祠、妻儿分田;替人顶罪抵命的,待遇与阵亡者相同。奏折末尾一句:「因而亡命奸徒,视此械斗之风,以为牟利之具。」
官府当然想禁。第一个办法是断钱:散祠产。
《大清律例》里有一条专为广东、福建两省设的例:械斗案内如有「将宗祠、田谷贿买顶凶」的,审明后除主谋买凶者严办,还要「查明该族祠产,酌留祀田数十亩,以资祭费,其余田亩及所存银钱,按族支分散」。
族长若指不出敛财买凶的人,照共殴原谋例拟杖流,按致死人数每一人加一等,最重发遣新疆为奴。这条例的意思很直白:祠堂没钱,械斗就打不起来。
第二个办法是禁枪。械斗用的早已不是锄头扁担。道光十四年(1834),在刑部任职的顺德人刘万程上奏,说潮州一带「每械斗,有土棍讼师为之主谋。有素习火器鸟枪手为之保护。两造互相格杀,死者辄至数十人」。
两广总督卢坤会同广东巡抚,随后拟出章程:鸟枪手伤了人、致了命,照本例拟罪;虽未伤人但帮过殴的,在「自号教师演弄拳棒」满流罪上加一等,杖一百,发附近充军;连殴都没帮,只是学成了鸟枪手的,照「教师」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学打枪也犯流罪。这条章程经刑部议覆通过,成了定例。
鸟枪手是个行当。他们受雇助斗,事先立约,按日计佣;受伤由雇主负责医药,死于械斗另补身价银若干。行情是 3 天 1 块银元,身价百几十元。
他们的样子也好认:常年打鸟枪,两颊被枪托磨出疤;穿黑衣,袖窄钮密;辫梢扎五色丝线。
嘉庆二十年(1815),惠州境内又出了一场。博罗、东莞某乡「因小故,激成土客斗案」,最后是「经两县会营弹压,由绅耆调解,始息」。
这 16 个字,被写进了《丰湖杂记》的开头。作者是丰湖书院山长徐旭曾,广东和平县下车镇人,嘉庆四年进士。
那天学生问他:什么叫土,什么叫客?他口述,博罗一个姓韩的学生笔录。他没有先讲源流,先记了刚平息的那场斗案——因为「客」这个称呼,正是在这种场合被问出来的。
「因小故」三个字,在广东可以指很多事:争一条水圳,争一片山场,争一个墟市的摊位,争一块坟地。
乾隆《嘉应州志》说得不留情面:「粤俗本尚堪舆,嘉应于风水之说,尤胶执而不通。往往因争一穴之地,小则废时失业,经年累月,大则酿成人命,家破人亡。」
也会失控。民国《赤溪县志》追记咸丰四年至同治六年(1854—1867)新宁、开平、恩平、鹤山、高明几县的土客械斗:「仇杀十四年、屠戮百万众、焚毁数千村、蔓延六七邑。」这是志书的原话,后人对死亡人数的估算并不一致。
收场无非三条路:官兵弹压、绅士调解、划界分开。同治六年(1867)设赤溪厅,驻同知、副将、都司各一员,营兵 461 名,任务写得明白:「以资弹压。」
也有软法子。道光十三年(1833)前后,揭阳知县姚柬之在西郊筑台,树起「催科」「止斗」两面旗,把乡绅、族老请到台下,对仇杀的村落「为若设筵约和」。
他还与士绅约定:一闻械斗,立刻报官,兵勇即刻出动,违者受罚。
真正留在村口的证据,是房子。
惠州、博罗一带的客家围屋与四角楼,四面开炮眼,窗户窄如一条缝,门包着厚铁皮。聚族而居,同时准备着被围——房子先替人记住了那段年月。
械斗最后停下来,不只是因为禁令。祠产散了,枪手散了,山界与水渠划清了,那笔「斗费」就筹不出来。
今天的祠堂大多还在,门前的旗杆石、功名匾也还在。族谱里记着科名,也常记着一行小字:某年与某姓斗,死几人。
账还留着,只是没有人再来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