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在大众固有印象当中,原始社会的先民普遍矮小孱弱,吃不饱穿不暖,人均身高很难突破一米七。可考古发掘却抛出一个颠覆常识的事实:在济南章丘焦家大汶口文化遗址M184号大墓,距今五千余年的部落首领人骨被清理出来,仅骨骼长度便接近1.9米,复原生前身高近乎两米,五千年前的齐鲁大地,早已诞生出这样的“史前山东大汉”。
很多人简单将山东人身材高大归结为爱吃面食、馒头管饱,可拨开考古资料、近代体质调查的层层数据就会发现,“山东大汉”不是近代吃出来的标签,它是数千年地理环境、先民体质积淀,叠加近现代社会经济、营养改善共同塑造的结果,先天的体质基础与后天时代红利,二者缺一不可。
焦家遗址属于大汶口文化中晚期,距今5300‑4600年,考古团队对遗址内百余具人骨开展测算,不仅出现M184墓这一个特例,男性先民平均身高达到171.4厘米,女性平均161.5厘米,对比同时期中原仰韶文化男性平均168厘米,整体身高水平明显占优。
值得注意的是,高个子大多集中在棺椁齐备、玉器随葬丰厚的大中型墓葬之中。据考古报告分析,“高个子在焦家遗址大墓中尤其多,可能因为这时期广泛种植谷物和饲养家畜,食物来源更加丰富和稳定。这些墓主人生前在部落中等级均比较高,占有的物质资源更丰富”。大汶口先民种植粟类粮食,大规模饲养家猪,遗址灰坑、墓葬当中频繁出土猪下颌、猪獠牙,同时濒临海洋,能够获取水产资源,蛋白质供给优于很多内陆部落。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普通先民都能够拥有同等营养条件,底层小型墓葬出土人骨,身高就明显矮于大墓墓主,这恰恰说明,先天体质底色之上,营养供给会直接拉开个体身高差距。东汉《说文解字》记载“夷,从弓从大,东方之人也”,“大”字本义就指向身材高大,居住在海岱地区的东夷族群,史前便形成了身材高大的群体体质特征。
先天的地域体质特征,在数千年历史当中得以延续,而真正让现代山东群体身高优势彻底释放,则要依托近代以来可量化的体质科学调查。
曹福顺、张桂英、武勇《山东人的形态、素质特点及其发展变化趋势》一文,依托山东多次大规模学生体质普查,留下了珍贵的实证材料,文中记载,通过对多地成年人抽样统计,“山东成年人城男的身高,均列全国第二;城女分别列全国第五”,山东人还有一个很典型的形体特征:躯干短、下肢长,肩宽、胸围数值整体偏大,骨盆相对狭窄,这也是民间“山东大汉”魁梧体态的科学注解。
这份1987年刊发的调查,梳理了1939至1985年四十余年山东青少年形态指标起伏,清晰揭示出身高从来不是只由基因决定,社会动荡、自然灾害、经济水平,会实实在在写进一代人的身体数据之中。
据该论文原始统计,把1939-1985划分为五个阶段,不同时代的社会境遇直接对应青少年身高体重的升降。第一阶段1939-1956,告别战乱之后生活改善,7-12岁男生身高平均增加5.38厘米,女生增加5.07厘米,青少年生长发育迎来明显提升。而1956-1962年受自然灾害影响,物资供给紧张,文中记录:“7-18岁男女各年龄组除女7、16、18岁组外均显著减少,平均男减少3.55、女2.37厘米”,营养匮乏的时代,哪怕先天具备身高潜质,群体发育水平依旧出现明显回落。
等到1962年后经济逐步恢复,学生身高重新回升;1979‑1985年,改革开放带来物质条件大幅改善,成为解放之后增长速度最快的阶段,“男女各年龄组均增加显著,平均男增加3.73、女2.65厘米”。对比全国同期数据,1979-1985六年之间,山东男生各年龄组平均身高增长3.91厘米,全国均值仅0.67厘米;女生山东增长2.87厘米,全国仅0.5厘米,山东青少年身高增速显著快于全国平均水平。研究者同时将山东与日本做横向比对,“山东男生每十年身高增长2.82厘米,日本男生为2.8厘米;山东女生每十年2.42厘米,日本女生2.36厘米,二者差距并不显著,但是都远远超过欧洲近代成年男子每十年约1厘米的增长速度”。
这份数据恰好解答一个关键疑问:既然五千年前就有高大先民,为何近代相当长一段时间普通民众身高并不突出?
基因提供的只是“潜力上限”,能不能兑现,要看后天营养能不能托举。史前大汶口文化只有部落贵族能够享受充足肉食粮食,多数普通先民达不到同等条件;古代、近代饥荒频发,粮食不足,蛋白质匮乏,会持续压制整个群体的身高天花板。山东拥有高大体质的历史底色,却要等到社会安定、粮食充足、肉蛋奶供给普及的时代,这种数千年沉淀的体质潜能,才能够大规模转化为普通人看得见的身高优势。
同时调查还发现明显的城乡差异:城市青少年身高、下肢长度整体优于乡村,“城市男女的体型是身体较高大,躯干短下肢长;乡村是身材较矮小,体重轻,胸围、盆宽较大”,研究者从营养学角度做出解释,“青少儿在生长发育期间所摄取的养料首先保证脑和内脏器官,其次是躯干,最后是四肢。营养不良,则四肢发育受到影响,则身材矮小”,城乡营养条件的差距,直接造成青少年形体分化。
很多人会产生一种误区,把“山东大汉”简单等同于基因天赋碾压,考古与体质调查恰恰在提醒我们,不能走向两个极端:既不能否定海岱先民遗留下来的群体体质基础,也不能把身高优势全部归结于老祖宗的基因。如果只有先天基因,1956‑1962年就不会出现青少年身高整体性下降;如果仅仅是靠近代吃馒头吃面食,就无法解释五千年前焦家遗址已经出现接近两米的史前先民。
地理气候同样是不可忽略的一环,山东地处暖温带,光照充沛,利于维生素D合成,帮助钙质吸收,山海兼具的地理格局,让粮食、畜禽、水产食材种类丰富,为骨骼发育提供了环境基础。
将考古人骨数据和近现代体质调查对照,我们可以看见一条跨越五千年的线索。五千年前大汶口文化,贵族阶层率先把这片土地赋予的体质潜力兑现为魁梧身高,可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受限于生产力,无法充分释放身体潜能;历经数千年传承,这种体质特征保留在齐鲁人群当中,却反复被战乱、灾荒所抑制;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粮食增产,肉蛋奶走入寻常百姓家,社会安定,医疗教育普及,过去只有少数贵族才能拥有的营养条件,变成普通少年儿童可以普遍享有的生活基础,沉睡数千年的体质潜力,才大规模转化为当代看得见的群体身高特征。
“山东大汉”这一个流传千年的文化符号,本质是一部写在骨骼之上的文明缩影。它告诉我们,人的身体从来不是孤立的生物现象,骨骼生长既刻印族群久远的体质遗传,更记录着时代的温饱与沉浮。先民的先天底色提供可能性,但真正决定一代人普遍能长多高的,终究是社会能不能给普通人吃饱吃好的底气。从五千年前少数部落首领的伟岸身躯,到今天千千万万普通青少年的挺拔身形,变化的不只是人的身高,更是整个社会生产力与民生福祉的巨大跨越。#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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