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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二十一,夜风刮得人脸疼。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座带着嫂子何香寒,她说要去五里外的王家庄走亲戚。

车刚到鬼见愁河滩那片荒地,嫂子突然按住我的肩膀,整个人往下沉。我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草丛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直冒金星。

嫂子捂住我的嘴,手指冰凉,指甲嵌进我脸皮里。

我趴在地上,顺着她的目光往河对岸看。芦苇丛里有光,手电筒的光,三束,像鬼火一样晃来晃去。

嫂子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出声,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是来埋尸的。”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01

我叫赵亮,那年十八岁,家住双河村。

双河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夹在两座山中间,地少人多,穷得叮当响。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剩下老人、女人和小孩守着几亩薄田。

我哥赵大胜就是这么出去的。

他在外头包工,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个三五天就走。

说起来是包工头,但具体干些什么活,家里也没人细问。

反正每个月有钱寄回来,母亲丁玉璇就烧香拜佛了。

嫂子何香寒是三年前嫁进来的。

我记得那天是个秋天,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低着头不敢看人。

媒人说是临县山区的,家里穷,嫁到我们这儿也算找个好归宿。

母亲挺高兴,哥哥打了光棍快三十,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

但我总觉得嫂子不对劲。

她来了以后,几乎不出门。偶尔去菜地摘点菜,也是挑没人的时候。村里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赶紧走,好像怕被人拉住说话。

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不大,但特别亮,亮得有点吓人。看人的时候不是直视,是瞟,从眼角那里瞟,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嫂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正常。

直到那年冬天,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腊月二十的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冷,硬,被子薄得像层纸。屋里烧着煤炉子,火快灭了,冷气从门缝往里灌。

我正迷糊着,听见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是踩在泥地上的那种闷响,一步一步,从厨房那边过来。

我支起耳朵听。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没敲门,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我心里发毛,壮着胆子问了句:“谁?”

“是我。”

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赶紧爬起来开门。外头黑漆漆的,嫂子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指节捏得发白。

“嫂子,这么晚了……”

“亮,你明天有事没?”她打断我。

“没……没啥事。”

“那你骑车带我去趟王家庄。”

王家庄在镇子东边,离双河村五里地,有条土路过去,中间要经过一片河滩荒地。那段路平时白天走都瘆得慌,别说晚上了。

我问她:“去王家庄干啥?”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去看看一个亲戚。”

“啥亲戚?我咋没听说过你在王家庄有亲戚?”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用指甲抠围巾的毛线头。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不能白天去?”

嫂子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白天人多……不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得蹊跷。走亲戚还怕人多?又不是去做贼。

但我没再追问。嫂子来了三年,从未求过我什么。她开口了,我不答应也说不过去。

“行,明天啥时候走?”

嫂子看了看天色:“明晚,天黑就走。”

我愣住了:“晚上?”

“嗯,晚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背影缩在黑暗里,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影子。

我关上门,躺回炕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嫂子这三年,从来没出过村,连镇上都不去,今天怎么突然要去王家庄走亲戚?而且还非得晚上去?

这事太奇怪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耳边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

那风声里,好像夹着什么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哭。

我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母亲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铁锅里煮着稀饭,热气腾腾往上冒。她见我出来,头也没抬,说了句:“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

母亲没再说什么,把一个馍馍夹了咸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想了想,试探着问:“嫂子呢?”

“还在屋里睡着。”母亲往灶台里添了根柴,“你别去吵她。”

我点了点头,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啃馍馍。

母亲背对着我,肩膀很宽,腰却有点驼了。她用锅铲搅着稀饭,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妈,嫂子在娘家那边还有亲戚吗?”

母亲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动作:“不清楚,我没问过。”

“那她去王家庄走亲戚,你知不知道是啥亲戚?”

母亲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走亲戚?她跟你说的?”

“嗯,昨晚跟我说的,让我骑车带她去。”

母亲盯着我好一阵没说话,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低下头去搅锅里的稀饭:“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可她……”

“行了,吃饭。”

母亲的声音突然硬了,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不敢再问了。

吃完早饭,我去院子里收拾自行车。

那辆二八大杠是父亲的遗物,骑了快十年,车架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链条也松了,骑起来吱呀吱呀响。

我拿扳手紧了紧链条,又往链子上浇了点柴油,试着骑了一圈。

还行,凑合着能骑。

上午没什么事,我蹲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修理车闸。

嫂子的房门一直关着,没动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嫂子出来了。

她端着碗坐在桌子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桌上只有一碟咸菜和一盘炒白菜,她没夹菜,就着白饭往下咽。

母亲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两个人闷着头吃饭,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堵。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嫂子碗里:“嫂子,吃点菜。”

嫂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

“客气啥。”

母亲突然开口了:“香寒,去王家庄……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嫂子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亮那孩子毛手毛脚的,路上……”

“没事的,妈。”嫂子的声音很轻,“我能应付。”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能应付。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四个字,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下午三点,天开始阴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来。风停了,空气又干又冷,呼吸的时候鼻子里都是冰碴子。

嫂子推门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辫子,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亮,走吧。”

我跨上自行车,嫂子坐在后面,一只手撑着车座,另一只手拎着蛇皮袋。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踩下踏板,车子的链条发出刺耳的声响,嫂子在后座上颠了一下,赶紧扶住我的肩膀。

“嫂子,你咋不找个袋子把东西捆好,这样拎着多累。”

“没事。”

我使劲踩了几脚,车子速度上来了,颠簸得厉害,嫂子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按得紧紧的。

出了村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的秸秆桩子。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一道剪影贴在天边。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把被颠得左右摇晃。我使劲稳住方向,脚下的动作越来越慢。

骑了一会儿,我听见嫂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嫂子,冷吗?”

“不冷。”

“你要是冷就说,我把外套脱给你。”

“不用。”

嫂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堵在嗓子眼里。

又骑了一段,前面是一个上坡。

我使劲踩着踏板,腿上的筋都快崩出来了。嫂子的手从我肩膀上松开,抓住车座,整个人往后仰,帮我减轻重量。

我咬着牙,蹬了大约五分钟,终于上去了。

坡顶有个转弯,转过去就是鬼见愁河滩。

双河村的人都知道那片地方。

说是河滩,其实是一条干涸了好几年的河沟,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跟坟场似的。

河沟两边长满了芦苇,有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响,听着像人走路的声音。

以前村里有个放羊的老头,有一天晚上喝多了酒,从河滩那边抄近路回家,第二天早上被发现倒在水沟里,脸埋在泥里,已经没气了。

村里人都说那片地方不干净,白天都很少有人走,更别说晚上了。

我骑到坡顶,往河滩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怵。

“嫂子,咱们换条路吧?从那边绕一绕,也就多走二十分钟。”

嫂子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嫂子?”

她突然抓住我的衣服,声音哆嗦:“别停下,骑快点。”

“咋了?”

“快骑!”

我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踩下踏板,车子顺着下坡冲了下去。

风在我耳边呼呼响,车轮碾在碎石子上直打滑。我死死握住车把,眼睛盯着前方,不敢看两边。

河滩很宽,路从中间穿过去,两边全是比人高的芦苇。芦苇枯了,干巴巴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无数双手在里面翻东西。

我正骑着,嫂子的手突然拍在我后背上。

“停车!”

03

我猛捏车闸。

车子在碎石子路上滑了两三米才停住,嫂子的身体撞在我背上,那袋东西差点掉了。

嫂子没回答。

她从我肩膀上探出头,死死盯着路边那片芦苇丛。

天色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光线里,芦苇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条条黑蛇在爬。

“嫂子?”

“别说话。”

我闭嘴了。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顺着嫂子的目光看过去,芦苇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枯草在风里摇。

“嫂子,你看到什么了?”

嫂子没回答,但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抓住了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指甲掐得我生疼。

“亮,你听。”

我竖起耳朵听。

起初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声。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

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什么东西。

一下,两下,三下。

很有节奏,像是用锤子砸进土里。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啥声音?”

嫂子的声音抖得厉害:“别问,快走。”

我使劲踩下踏板,车子猛地往前蹿了出去。

那个声音还在响,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跟我们的节奏走。

我咬牙猛踩,车子的链条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后轮在路上打了下滑,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慢点!”嫂子喊了一声。

我赶紧扶正车把,放慢速度。

就在这时,嫂子突然勒住我的肩膀,整个人从后座往下坠。

我没反应过来,整个自行车都翻过去了。

我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直冒金星。身上压着自行车,车把顶在我肋骨上,疼得我直抽气。

“嫂子……”

话没说完,一张冰冷的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嫂子把我拖进路边的草丛里,用身体压住我。

我背靠着地面,身上是嫂子,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死死压在枯草上。

我想挣扎,但腿上没力气,后脑勺还疼着,眼前一片发黑。

“别出声,”嫂子的嘴唇贴着我耳朵,“求你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点了点头,她便松开了手,翻身趴在我旁边,眼睛死死盯着河对岸的那片芦苇丛。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河对岸,离我们大概三四十米远的地方,芦苇丛里有光。

三束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的,像三只萤火虫在芦苇丛里飘。

光线下,隐约能看见人影。

三四个人的样子。

他们弯着腰,有人手里拿着铁锹,有人在抬什么东西。

“他们……”

“嘘。”

嫂子捂住我的嘴,手掌冰凉,在我脸上抖。

我看见河对岸那几个人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往我们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又转开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们在干什么?

大晚上的,拿着铁锹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一个比一个吓人。

嫂子的身体在发抖,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埋在胳膊弯里。

我等了一会儿,等到河对岸的人声小了,才压低声音问:“嫂子,那是谁?”

我又问了一遍:“那些人……”

“别问了。”

“可是……”

“我说了别问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河对岸的声音渐渐小了,手电筒的光也远了,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但嫂子还是趴在地上不动。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嫂子,他们走了。”

嫂子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亮,”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对不起你。”

“我骗了你。”

我愣住了:“骗我啥了?”

嫂子没有回答我,只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她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自行车的车把歪了,链条也掉了,躺在路中间,像一个死去的牲畜。

嫂子弯腰把自行车扶起来,试了试车把:“还能骑。”

“嫂子,你还没告诉我,那些人是谁。”

嫂子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那些人是来找我的。”

04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嫂子把自行车推到路上,拍了拍车座:“上来吧。”

我走过去,握着车把,但她没有上车,而是拉着车,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嫂子,你说清楚,那些人找你干什么?”

“你欠他们钱了?还是得罪什么人了?”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嫂子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亮,你知道我是哪儿来的吗?”

“不是临县山里吗?”

嫂子笑了,那笑容很苦涩:“那是你哥编的。”

“啥?”

“我不是什么山里的姑娘,也不是媒人介绍过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你哥买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的胸口。

“啥意思?买来的?”

“三万块。”嫂子说,“你哥花了三万块,从一个安徽男人手里把我买回来的。”

我张大嘴,说不出一个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王家庄吗?”嫂子看着我,“因为那里有个人,能帮我。”

“帮你?”

“帮我跑。”

这两个字砸得我头晕目眩。

“你的意思是……”

“我想跑。”嫂子一字一句地说,“从你哥手里跑掉。”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乱,太乱了。

嫂子是买来的。

她想跑。

河对岸那些人是来找她的。

这一切太突然了,我根本来不及消化。

“可是……”我咬牙,“那些人呢?河对岸那些人是谁?他们是你家里人吗?”

“不是。”

“那你……”

“他们是人贩子。”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你跑出来,他们就追来了?”

“不是,”嫂子咬着嘴唇,“他们追的不是我。”

“那是追谁?”

嫂子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嘴唇抖了抖:“追你哥。”

“追我哥干啥?”

“因为他把不该卖的人卖了。”

我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明白。

嫂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亮,我问你,你知道你哥在外头到底是干啥的吗?”

“不是包工吗?”

“包工,”嫂子笑了,笑得很苦,“那是他骗你妈的钱。他真正干的,是帮人倒腾女人。”

“倒腾女人?”

“就是把像我这样的女人,从山里买过来,再卖给城里那些地方。”

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哥,他不只是买家,他还是卖家。”嫂子看着我,“他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不可能!”

“你听我说完。”

嫂子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三年前,跟我关在一起的有四个女的。后来有两个被卖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

她停住了。

“还有一个怎么了?”

嫂子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还有一个就是你嫂子。”

“你……”

“我是你哥买来看家的。”嫂子的声音沙哑,“但那个女人,他没舍得卖,就留着自己用了。”

“那个女的现在在哪?”

嫂子沉默了。

她的沉默让我心里发毛。

“她死了。”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怎么死的?”

“被你哥打死的。”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嫂子赶紧扶住我:“亮,你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扶着自行车,大口大口喘气。

“嫂子,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骗你干啥?”

“那草稿纸里的人呢?今晚那些人……”

“他们是那条线上的人。”嫂子压低声音,“你哥把那个死掉的女的埋了,但是他埋得不够深,被人发现了。那条线上的人怕出事,要找人来给你哥‘擦屁股’。”

“擦屁股?”

“灭口。”

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砸在我头上。

“那他们来找你干啥?”

嫂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我是唯一的证人。”

05

风停了。

河滩安静得像一座坟地。

我坐在路沿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嫂子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拎着那个蛇皮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

“我……”

“但你没时间乱了。”嫂子打断我,“你哥现在知道了我要跑的事,他很快就会赶回来。”

“他咋知道的?”

嫂子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个被我摔碎的手机,已经碎成了几块。

“他给崔老三留了个电话,让崔老三盯着我。”

“崔老三?”

“他是你哥的眼睛。”

我后背一阵发凉。

崔老三是村里后山住的老光棍,四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游手好闲,靠帮人看看山场混饭吃。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懒汉,没想到……

“刚才我听到声音的时候,就看到崔老三了。”嫂子说,“他站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跟那群人说话。”

“那现在……”

“他肯定已经给你哥打电话了。”嫂子咬牙,“你哥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那我们赶紧跑!”

“往哪跑?”

嫂子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是啊,往哪跑?

如果嫂子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我哥真的在做那种事,那条线上有那么多人,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亮,”嫂子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求你帮我,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早上,你去趟镇上的农机站,那里有个叫林姐的女人,你帮我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

嫂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

“你给她打电话,就告诉她,说何香寒还在,当年那个女的,她的身份证还留着。”

“身份证?什么身份证?”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嫂子,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亮,”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个女人死掉的时候,我从她身上拿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身份证。”

“你要那个干啥?”

“因为那个身份证,”嫂子一字一句地说,“能让你哥死。”

06

嫂子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

一层一层剥开。

最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女人身份证。

照片上的女人挺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模样挺周正的,不像坏人。

“这是……”

“她叫王芳,四川人。”嫂子说,“她跟我关在一起两个多月,后来被你哥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咋死的?”

嫂子握着身份证的手在发抖:“听说是想跑,被你哥抓住了,打了一顿,然后被关在红薯窖里,关了一个星期。”

我没说话。

“发现她死的时候,你哥让我去清东西,我把这张身份证藏起来了。”

“为啥?”

“因为有了这个,就能证明你哥手上有人命。”

我看着那张身份证,心里五味杂陈。

“嫂子,你不是要跑吗?你跑了,这身份证不就……”

“我知道。”嫂子打断我,“但我跑不掉的。”

“咋跑不掉?”

“你哥在车站、在镇上都有眼线,我只要一露面,就有人抓住我。”嫂子看着我,“但我不能白白等死。”

她的眼神从没有这么坚定过。

“亮,你帮我把这个身份证交到林姐手里,她就知道了。”

“林姐是谁?”

“帮我们这些人打官司的。”

嫂子顿了顿:“她是志愿者。”

我攥着那张身份证,手心里全是汗。

“嫂子,那你呢?”

“我回村去。”

“回村?”

“嗯。”

“那不是……”

“别担心我。”嫂子冲我笑了笑,“我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今天?”

“今天晚上,那些人肯定还会来。”

“那你还回去干啥?”

嫂子看着我,眼睛里有光:“等他们来。”

我急了:“你等他们来干啥?等死吗?”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嫂子摇头,“他们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谈什么条件?”

“谈你哥的命。”

我愣住了。

嫂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亮,你记住:明天早上八点,林姐在农机站等你。你把身份证给她,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没事的。”

嫂子转身,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一个人站在河滩上,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但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掏出口袋里的那个纸条,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警觉。

我深吸一口气:“你是林姐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我是何香寒的小叔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小叔子,她让我给你打电话。”

“她在哪?”

“她在……她在……”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答案。

“她回村了。”

“回村了?!”

林姐的声音突然拔高:“她疯了?她回去送死吗?”

“她说……”

“说什么?”

我咬了咬牙:“她说她在等那些人。”

07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等等,我跟你捋一捋。”林姐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你嫂子何香寒,是被你哥赵大胜买来的?”

“是。”

“你哥是帮人倒腾女人的?”

“嫂子说是。”

“她现在回去,等那些人?”

“……是。”

“你手里有那张身份证?”

“有。”

林姐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你现在别回村,就在镇上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早上八点整,到农机站门口等我。”

“那嫂子……”

“她想做的事,我们阻止不了。”林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不是第一次?”

“对。三个月前,她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要我等一段时间,说她准备做一件大事。”林姐说,“我问她是什么事,她不肯说,只说让我准备好。”

“大事?”

“嗯。”林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的这件事,可能会害死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说的……”

“她没明说,但我大概猜到了。”林姐顿了顿,“她想钓鱼。”

“钓鱼?”

“用自己当饵,把那条线上的人引到村里来。”

我浑身发冷。

原来嫂子今晚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逃命。

她是要借机把那些人引到村里来。

那些人答应了。

所以他们才在河滩上埋东西。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嫂子的计划,只是假装上钩。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林姐,那我嫂子……”

“她现在很危险。”林姐的声音很急,“亮,你别冲动,你听我说:你现在回村也帮不了她,你手里那张身份证,是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那我要咋办?”

“你别管了。”林姐说,“你记住我的话,明天八点,农机站,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风又吹起来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站在河滩上,望着双河村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我不知道嫂子现在回村会经历什么。

但我知道,这个晚上,肯定很长。

08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村。

我住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十块钱一个晚上,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上的墙皮直往下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嫂子的声音。

“你别担心我,我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这句话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回荡。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心里像开了锅的水,滚烫滚烫的。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坐到窗边。

窗户对着镇上的主街,路灯昏暗,街上一片漆黑,偶尔有一两辆拉货的卡车轰隆隆开过去,震得窗户框框响。

我掏出嫂子的那个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纸条上除了林姐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名字。

王芳。

四川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憋得难受。

凌晨五点半,天蒙蒙亮了。

我洗漱完毕,退了房,走到了农机站门口。

农机站就在镇东头,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大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写着“王家庄镇农机站”几个字。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我在门口蹲着,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我盯着手表上的指针,看着它一格一格地挪。

七点五十。

七点五十五。

八点整。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街口拐过来,在农机站门口停下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色很疲惫,像是熬了一整夜。

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你是赵亮?”

“我是林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嫂子呢?”

“什么时候回去的?”

“昨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

林姐的脸色变了:“你说她回村了?”

“她疯了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林姐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你嫂子的手机号是多少?”

我报了嫂子的号。她拨过去,电话关机了。

林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出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昨晚回去,肯定是去找崔老三了。”林姐说,“崔老三是你哥的眼线,她肯定是想通过崔老三,把那些人引出来。”

“那……”

“但我跟你说过,”林姐看着我,“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你嫂子手里有证据,他们不会上钩的。”

“你是说……”

“他们肯定已经做了两手准备。”

林姐咬了咬牙:“要么,把你嫂子抓回去灭口。要么,把你哥一起干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咋办?”

林姐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手里那张身份证还在吗?”

“在。”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包,递给林姐。

林姐打开塑料包,取出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

“王芳……”她喃喃自语,“都三年了啊。”

“林姐,这身份证……”

“这身份证,能救你嫂子的命。”

林姐把身份证收好,看着我:“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双河村?”

“去干啥?”

“去把你嫂子接出来。”

09

面包车颠簸在土路上。

林姐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手心里全是汗。

“林姐,那些人是咋发现嫂子的?”

“不是发现,是本来就盯上她了。”林姐说,“三个月前,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咋不对劲?”

“她说话太急了,像是在赶时间。”林姐皱着眉,“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电话,是在你哥不在家的时候打的。你哥一回家,她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那她……”

“她一直在演戏。”林姐叹气,“三年啊,装成一个低眉顺眼的媳妇,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连你和你妈都骗过去了。”

我沉默了。

是啊,嫂子太会装了。

她装得太好,连我这个天天跟她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人,都没看出来。

“她做这些事很危险。”林姐说,“你哥那个人,我打听了好几年,他不是一般的坏人。”

“咋不一般?”

“他以前在云南那边待过,跟那边的人贩子有联系。”林姐说,“他帮那些人转运女人,收了钱就走人,手底下还养着几个打手。”

我听得后背发凉。

“你嫂子要不是命硬,早就死了。”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双河村口。

林姐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你嫂子家在哪?”

“村东头,靠着河的那边。”

“你指路。”

面包车沿着村路往里开。

天已经亮了,村里开始有人活动了,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一辆陌生的车进来,都抬起头看。

我缩下身子,怕被认出来。

林姐把车速放慢:“你嫂子住哪个院子?”

“前面那个红砖院。”

林姐把车停在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

“林姐,不对劲。”

“我知道。”

林姐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空的,嫂子不在。

我跑到嫂子住的房间门前,推开门。

房间里很整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

但嫂子不在。

“林姐,她不在。”

林姐皱着眉,走到院子里,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亮,你看。”

院子后面的红薯窖上,盖着一块石头。

但那个石头的位置,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盖得严严实实的,现在歪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人动过。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林姐走过去,把石头搬开。

我趴在窖口往下看。

红薯窖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回应。

“嫂子!”

突然,窖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亮……”

我的心猛地一跳:“嫂子!是你吗?”

“是我……”

我一下子就哭了:“你等着,我拉你上来!”

我伸手下去,嫂子的手冰凉冰凉的,顺着我的手臂一点点爬上来。

等看到她的脸时,我愣住了。

她脸上全是伤。

嘴角破了,眼角青紫了一大片,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血已经干了。

“嫂子!谁打的你?”

嫂子靠在林姐身上,虚弱地笑了笑:“崔老三。”

“你咋不跑?”

“跑不了。”嫂子摇头,“你哥的人,已经把村子堵上了。”

10

嫂子被林姐扶着坐进车里。

我坐在后座,扶着她的肩膀,她的手一直凉得吓人。

“嫂子,你咋搞成这样……”

“没事,皮外伤。”嫂子笑了笑,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

林姐从后备箱里拿出医药箱,给嫂子简单包扎了一下。

“崔老三呢?”林姐问。

“跑了。”嫂子说,“他打了我一顿,然后就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可能是去找你哥了。”

林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哥应该也快到了。”

“我知道。”嫂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所以我得赶紧走。”

“去哪?”

“去县城。”嫂子睁开眼睛,“去公安局。”

“去公安局干啥?”

“自首。”

我愣住了:“自首?你又没犯法,自首啥?”

嫂子看着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骗了你,亮。”

“我那个手机,不是崔老三打的。是我自己摔碎的。”

我不理解:“为啥?”

“因为我怕你发现。”

“发现什么?”

嫂子低下头,声音很小:“发现那个手机,是你哥的。”

“你哥的手机里,有他在那条线上做事的记录。我偷过来,想留作证据。”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但那天晚上,我看到崔老三来了,我怕他搜到我身上。我不敢带着,就……”

“摔碎了?”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证据呢?”

嫂子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

“证据在我心里。”

她顿了顿:“我能记住号码,我能记住人名,我能记住时间。”

“但是,我没有手机,没有录音,没有任何东西。”

她笑了,笑得很苦:“所以我去自首,让他们查我。”

“查你?”

“对。”嫂子说,“他们查我,就会查到我说的那些事。他们说我是被拐卖的,我就能说出那个女人的事。”

“可是你没有证据啊!”

“我这张脸,就是证据。”

我看着她脸上那些伤,心头一酸。

林姐握住嫂子的手:“你决定好了吗?”

嫂子点头:“嗯。”

“那走吧。”

面包车发动了。

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双河村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

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一直看着我们的车。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我看见,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这一生,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车开远了。

双河村消失在了拐角的土坡后面。

嫂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亮,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连累你了。”

我抓住她的手:“没事。”

嫂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照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我不知道县城的公安局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嫂子自首以后会怎样。

但我觉得,她能活下去了。

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