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我站在县委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剑南春和一箱车厘子,车厘子是超市打折的,一百九十八一箱,我咬了咬牙才拿的。

老上司周德海退休前是县财政局局长,我在他手下当了六年科员,这次能提副县长,他在背后帮了不少忙。

年前他发微信,说家里包了饺子,让我有空去坐坐。

我寻思着空手上门不像话,后备箱里还有两条中华,那是别人送我的,我没舍得抽。

门铃按下去,里头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把笑容提前挂在脸上,门一开,笑容直接僵在嘴角。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手里攥着个蒜头,指缝里还沾着蒜皮。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接着眼珠子瞪圆了,整张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跟交通信号灯似的变了三回。

“苏……安然? ”
我话音没落,她猛地扭头朝屋里喊,嗓子劈了叉:“爸! 这就是当年嫌咱家没钱甩我的那个家伙! ”
蒜头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客厅里暖气烧得足,我后脊梁却嗖嗖冒凉风。

周德海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印着“财政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手里还攥着擀面杖,面粉沾了一脸。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闺女,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撂,那声闷响砸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小苏,进来坐。 ”周德海脸上看不出阴晴,拿抹布擦了擦手,指了指沙发,“安然,给客人倒茶。 ”
苏安然没动,背靠着鞋柜,抱着胳膊,嘴角往上一挑,那表情跟十年前在大学食堂门口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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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端着一碗牛肉面,我拎着两杯免费汤,她说苏垚你连份红烧肉都舍不得给我买。

我说我每个月生活费八百,你爸一个月给你两千,咱俩不在一个消费水平线。

她把面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到我袖口上,说了句“那就拉倒”,转身就走。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被同系的赵凯搂着肩膀上了奥迪,赵凯他爸那会儿在县里开石矿。

“周局长,我改天再来。 ”
我撂下东西就要走。

周德海拿擀面杖一横,拦住门框:“坐下。 大过年的,你站门口算怎么回事。 ”
我坐下了,屁股只搁了半个沙发垫。

苏安然把茶墩在我面前,玻璃杯底跟茶几磕出清脆一声响,茶水晃出来,洇湿了那份《工人日报》——周德海退休后订的,头版标题是“退休金实现十八连涨”。

“混得不错啊苏垚,听说当副县长了? ”苏安然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拖鞋挂在脚尖上晃荡,“管哪块啊? ”
“农业农村。 ”
“管农民? ”她嗤了一声,扭头冲厨房喊,“爸,你听见没,人家现在管农民,当年嫌咱家开矿的土。 ”
周德海端了盘饺子出来,羊肉白菜馅的,油汪汪冒着热气。

他把盘子往茶几中间一推,坐下来,拿筷子点了点苏垚:“升了就好,好好干。 不过小苏,有个事我得说你,那年你跟安然处对象,你提分手是不是过分了? ”
我筷子停在半空。

饺子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糊了一层白雾。

“爸,你跟他说这些干啥。 ”苏安然嘴上拦着,人没动,手机举在面前,手指头划拉得飞快。

周德海没理她,接着往下说:“安然回来哭了一宿,第二天眼肿得睁不开,你周姨问她咋了,她死活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你嫌咱家没钱。 小苏,我那会儿是矿上会计不假,可也没穷到那个份上。 ”
“周局长,那会儿——”我吸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蹭,“那会儿我爸住院,尿毒症,一周透析三回,一次四百二,我生活费全砸进去了。 安然想买个MP3,二百八,我跟她说缓缓,她说苏垚你就是抠。 ”
周德海夹饺子的手悬住了。

苏安然手机不划了,抬起眼皮看我。

“后来她说她爸给我安排工作,让我去矿上办公室,一个月一千八。 ”我把眼镜戴回去,镜片还是花的,“我去了,上了三天班,你爸让我给赵凯他爸送两桶花生油,说年底了走动走动。 我把油拎到赵凯家门口,开门的是安然,她穿着睡衣拖鞋,手里攥着赵凯的车钥匙。 ”
苏安然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表哥! ”
“你表哥你介绍对象相亲? 你妈亲口跟我妈说的,说安然跟矿长儿子处上了,让我识相点自己退。 ”我盯着周德海,他筷子尖哆嗦了一下,一个饺子掉在醋碟里,溅了他一袖子,“周局长,那年春节您托人给我带话,说年轻人要有自知之明,别耽误安然前途。 我把话带到了,人也退了。 现在您又说我过分? ”
周德海把筷子放下了。

他退休五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腮帮子肉往下垂,这会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有这回事? ”他问苏安然,声音低下来。

苏安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爸你别听他挑拨,那会儿赵凯给我送了个诺基亚5300,一千二呢,他苏垚给我送过啥? 十块钱三双的袜子! ”
周德海没接她话,起身往卧室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拉开床头柜抽屉,翻了两下,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往茶几上一拍。

信封没封口,里头倒出来一沓银行回单和一张存折。

存折是苏安然的名字,零存整取,每个月存三百,从二零零八年三月开始,到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一共二十一个月,六千三。

“你妈背着我存的,说给安然攒嫁妆。 ”周德海拿手指头戳着存折,“那年你说要买电脑学设计,从家拿了五千。 你妈跟我说是学费,我信了。 现在看,那五千是不是给赵凯还车贷了? ”
苏安然的拖鞋掉了一只,脚趾头勾着茶几腿,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我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上。

周德海伸手拦我:“小苏,这事是安然不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饺子吃了再走。 ”
“周局长,饺子不吃了。 ”我把那两条中华从袋子里掏出来搁桌上,“烟您留着抽。 工作上的事,年后该咋办咋办,您当年咋带我的,我心里有数。 家里的事,翻篇了。 ”
苏安然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一只脚拦门口:“苏垚你把话说清楚,翻什么篇? 你今儿当着我爸面埋汰我一通,拍拍屁股就走? ”
我看着她羽绒服领口露出来的金链子,坠子是拇指大的翡翠佛,水头不错。

“安然,你那会儿让我买MP3,我说缓两个月,你说行。 转头你跟赵凯去市里看周杰伦演唱会,内场票八百八一张,赵凯晒空间里了,我看见了。 ”我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你爸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四,你妈摆早点摊一早上挣八十。 你跟我处对象那半年,光从我这拿走的钱,我记了个小账,三千六百四。 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你算算我吃了多久白水煮面配老干妈。 ”
周德海的擀面杖从厨房台面上滚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苏安然脸白得跟客厅墙皮一个色号。

“苏垚——”她嘴张了两回,没吐出一句整话。

“好好陪周局长过年。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门框上春联哗啦响,“周局长,给您拜个早年。 年后开春县委有个高标准农田项目,您要是有空,回来给指导指导,一天补助八十,管晌午饭。 ”
周德海站在玄关,没穿外套,光着脑袋,半晌点了下头:“行。 小苏,你刚才说的那个赵凯,矿上早破产了,赵凯他爸现在给驾校看大门。 安然去年离的婚,带着孩子住我这,一分钱抚养费没拿到。 ”
“爸! ”苏安然嗓子又劈了。

我没回头,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防盗门哐当关上,震得声控灯一层一层全亮了。

走到楼下,车厘子箱子还在门口靠着。

我拎起来塞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打着火,暖风开到最大。

手机震了一下,周德海发来微信:小苏,对不住。

你周姨说安然当年跟赵凯也没成,赵凯他妈嫌安然个子矮。

那条中华烟我放鞋柜上了,你方便时候来拿。

我没回。

把手机撂副驾座上,盯着前风挡上一层薄霜看了半天。

那年冬天我退完赵凯家的花生油,揣着兜里最后六十块钱,走了十一站地回学校。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山楂三块钱一根,我站那看了两分钟,没舍得。

后来我妈打电话说我爸这个月透析钱不够,我找室友借了二百。

那会儿苏安然发短信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图书馆。

她回了句“哦”,再没下文。

我挂上倒挡,车往小区外头倒。

后视镜里周德海家厨房灯亮了,窗户冒着白汽,估计又在煮饺子。

车子拐上主路,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脑子清醒不少。

腊月二十八了,我哥刚才发微信问我哪天回老家,说他跟嫂子去镇上割了十斤猪肉,等我回去炖酸菜。

我回了个“明早到”。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车,旁边并排停了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俩编织袋,袋口露出芹菜叶子。

骑车的老头裹着军大衣,扭头看见我车里挂着县政府通行证,多看了两眼。

我冲他点了下头,绿灯亮了。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把车停路边,给周德海回了条微信:烟不要了,您留着送人。

安然的事过去了,您别放心上。

年后项目的事我让办公室跟您对接。

发完这条,又打了一行字:周局长,当年您让我给赵凯家送油,是不是您也不知道安然跟赵凯处对象?

等了五分钟,周德海回了一句话:我真不知道。

知道了不能让你去。

我又打了三个字:那还行。

删了。

最后发了句: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