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车这件事,是被一张年检单逼出来的。八月底那天,我把我那辆开了十一年的旧轿车开去检测线,前面几项都过了,卡在尾气上。
检测员探出头说,这车三元催化老化了,换一个两千多,换完明年年检还未必过。我在场院里给赵静打电话,她那头正乱着——单位刚贴出通知,下个月整体搬到城东新园区,她的通勤要从单程十公里变成二十五公里。
她说:车要是撑不过这一个月,咱们就别修了,修也是白扔钱。我开着那辆破车回家,路上算了算,我那家维修店一个月刨去房租落在手里一万出头,赵静工资四千多,家里能动的买车钱拢共十来万。
晚上女儿睡了,我们俩把这事正式摊在饭桌上:换车不是想不想,是眼前必须定的事。
赵静先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新园区在城东,她单程二十五公里,来回五十,一个月上二十二天班,就是一千一百公里。这个数全烧油,一个月六七百打不住;换成纯电,一公里电费一毛上下,一个月百来块。
她把两个数摆在一起给我看,说这差距一个月一个月地攒,不是小钱。我们住的老小区车位先到先得,公共充电桩就两个,晚上常被占,还有油车直接横在桩位上。
我说了这层,她不怕:新园区里有充电桩,上班插上,下班拔走,不指望家里。我心里过的是另一笔账,每周末要回乡下父母那儿拉梨去集市,逢年过节还要回三百二十公里外的老家,桩再方便,也管不到高速上。
女儿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能不能买魏叔叔那种车?有回她搭老魏的车去少年宫,回来说坐进去跟冰箱里一样安静。
第二个晚上我们去了老魏家。老魏住隔壁单元,开纯电跑网约车三年,赵静信他,因为他的账是每天跑出来的。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们看充电记录,中午趁吃饭空档充一个钟头,跑一万多公里也就几百块电费。
他说市区我认它,安静,成本低,乘客还爱给好评。可他翻着翻着翻到一张春节拍的照片,服务区一排车等两个桩。他说那天他排了两个多钟头,孩子在后座冻得直哭,暖气不敢开足,怕掉电,最后是裹着被子在车里熬到桩的。他把手机收起来,补了一句:市区我认它,长途我不赌。
隔天我又拉赵静去阿峰的修理铺。阿峰开插混跑工地,后备厢常年塞着工具和两袋水泥。他说这车没桩也不慌,没电就烧油,加油站五分钟的事,工地来回他从来没误过工。
可他一边夸一边也心疼:亏电的时候发动机一介入,声音嗡嗡往上冒,油耗也比宣传的高一截,一个月油钱好几张。他说得很实在:这车是给不方便充电、又常跑远路的人预备的,两样你都占,它才值;占不上,它就是白白贵那一截。
回去的路上赵静说,一年就回三四趟老家,排队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一年三四趟多花两万,不值。我说拉货和回老家不是忍一忍的事,是不能赌,赌输一趟,一家老小就在服务区站着等。
谁也说不服谁,最后商定周末去店里试车,把星光730的两个版本都开一遍,别光在纸上比。
先试的纯电版。起步没声音,加速又顺又稳,女儿在后排小声说真像冰箱。赵静开了一圈下来眉眼全是笑,问销售是不是市区成本最低,销售点头说是,就是节假日长途要提前规划充电。
我问规划是个什么意思,销售笑了笑:出发前把沿途服务区的桩先看一遍,哪儿的空、哪儿的多。赵静替我问了一句:要是临时变了呢?销售没接这个茬。纯电版落地十一万多。
再试插混版。空间确实大,后排放倒能塞进我拉货用的架子,能加油,落地十三万多,比纯电贵两万。我特意跟销售说不充电开,一脚下去发动机一介入,声音就从底下压不住地冒上来,赵静在后座皱了皱眉。
下车以后她忽然问我:回老家,真要在服务区等那么久吗?这一回,她问的不是我,是她自己。我们那天没订车,销售送我们出门时说月底前有一批车能谈价,让我们抓紧,我说回去合计合计。
销售说的那个月底没等到我们回头,中秋倒先到了。往年中秋都是开旧车回老家,今年旧车趴了窝,老魏主动把车钥匙递过来:你们正好拿去跑一趟长途,比在店里听销售讲强。
出发前一晚,赵静在手机上把沿途服务区的充电站一个一个标出来,说标得密一点,就当多备几条路。第二天一早出门,她坐在副驾还在划拉手机,说前半程的桩都有空的,让我放心开。
前半程确实顺,车安静,女儿在后座看动画片。可进了邻省第一个服务区,充电桩前已经排着四五台车,标好的下一个服务区远在九十公里外,我们不敢赌,就排在队尾。
日头一点点过去,女儿在车里睡着了,身上盖着赵静的外套。老家的大伯来电话问到哪儿了,我说快了,其实队伍挪得比说话还慢。
前后等了一个多钟头,轮上桩再充,我们在服务区耗了快俩钟头。赵静靠着车门看那排车,忽然说:要是每年都这么等,我可能真受不了。
回程她没再说什么,一路上把剩下几个服务区的桩看了看,看完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中秋回来,她没再提纯电两个字,但话也没全让。她说:插混多出来的钱,不能全靠我省下的电费一点一点抠回来,那一截得有人认账。我没立刻接话,先把下一个周末过完了。
中秋后的周六下雨。我借了阿峰的插混回乡下拉梨,父母园子里两筐梨等着进集市。后排放倒,两个筐平着推进去,还空出一截放我随车的工具箱。
傍晚到集市,那一排摊位的电线被雨泡出了毛病,隔壁卖菜的急得直转圈。我按阿峰教的办法,从车尾拉出放电的插板,接上两盏灯,半个摊位亮起来了。
我蹲在灯底下帮着码梨,头一回觉得那两万贵得有名目。可我也没忘,这个功能我一年用不上几回,平时它就躺在车屁股里。
家庭会议是那个周日晚上开的。女儿被我们哄去了她屋,茶几上摊着纸和笔。赵静列她的:一个月通勤电费百十块,油钱六七百,二手车的整备和保养另算。
我列我的:每月回老家的油钱,周末拉货的损耗,还有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小毛病。账摊开来,谁也没翻盘,只是把话说定了:不追新车,看车况好的二手插混,把差价压下来;她负责日常充电和记账;我每月从店里接两单维修活,把多出来的油钱和保养补上;两年为期,往后她的通勤再变,或者店里的进项变了,就重新坐下来算一回。这些一条条写在纸上,一式两份,她那份贴在了冰箱门上。
单位搬迁的通知后来又往后推了半个月,正好把这看车的日子腾了出来。半个多月我们看了四辆车,头两辆不是泡过水就是里程对不上,都退了。
最后定下一辆两年多的插混,前任车主就在市里跑,里程不大,整车卖七万多,比同款新车省了小六万,比我们顺手看到的一辆二手纯电贵了不到一万。
车机是旧款,屏幕点起来有半秒迟钝,我们对着这点旧认了。提车那天,赵静坐进副驾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我去单位充电,你周末用油,别两头都惦记一个桩。
到今天,这车开了半年。赵静的通勤大半用电,新园区的桩不算挤,她一般周一插上,充满拔走,小本子上每月电费百十块钱。我的活照接,一个月两单,一单两三百,油钱保养补上还能剩一点。
油费确实比纯电方案高,一个月多出三四百;车机偶尔卡,有一回倒车影像黑了几秒又自己亮回来。
清明回老家,我头天晚上加满一箱油,第二天一早上了高速,服务区进进出出没停一脚,女儿在后座睡了一路,大伯在村口接着我们。
回程的时候赵静看着油表忽然说:要是单位再往远搬,我可能真得换纯电。我说行,到时候再坐下来算。她那本记账的小册子还在记,冰箱门上那张分工的纸也还贴着,两年一到就揭下来重新算。
这半年,她让了我一截,我也补了她一截,车照常开,活照常接,日子照常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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