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我把工牌拍在人事部经理桌上。

“降职通知我不签。 辞职报告你收好,三十天后走人,一天不欠。 ”
人事经理老周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扫了一眼报告,又扫了一眼我,嘴角往下一撇:“建明,你这是跟谁赌气? 李总说了,让你去仓储部当副主管,工资从一万八降到七千五,是锻炼你。 ”
“锻炼我?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把屏幕杵到他眼皮底下,“仓储部副主管,人在郊区,通勤两个半小时,管六个临时工,其中一个还是李总的小舅子。 老周,这六个人里我要是不听小舅子的,是不是连七千五都保不住? ”
老周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把报告推回来:“你跟我说不着,找李总去。 ”
“用不着找。 ”我把报告重新推回去,“劳动法第三十五条,变更劳动合同要协商一致。 他没跟我协商,直接发文。 我主动走,好聚好散。 ”
老周不吭声了,笔尖在报告上戳了两个点,到底签了。

走出人事部,走廊尽头就是总裁办公室。

玻璃墙里头,我媳妇——不,我老婆苏敏,正翘着腿坐在李总的班台对面,手里捏着杯咖啡,笑吟吟的。

她今天穿的那件米色羊绒衫,是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两千三,分了三期。

她也看见我了。

推门出来,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走到我面前站定,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听说你要走? ”
“辞了。 ”
“辞了好。 ”她抬手帮我整了整衬衫领子,动作跟过去七年一样自然,“今晚回家吃饭,我有惊喜给你。 比你升职加薪都合算。 ”
我把她的手从我领口拿开,指头捏着她手腕,没使劲儿,但也没松开。

“苏敏,你弟弟那三十万赌债,我替他还了。 你妈住院十二万,我掏的。 你爸那辆帕萨特换轮胎,都是我出的。 我图什么? 图你今晚给我个惊喜? ”
苏敏脸上那点笑僵了半秒,随即又活过来:“你这话说的,一家人算什么账。 ”
“不算账。 ”我松了手,“留给你的情人吧。 你早就是我前妻了,从你跟李总去三亚那趟起。 ”
她脸色刷地白了,咖啡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溅出来两滴,落在她羊绒衫前襟上,晕开两个深色点子。

我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隔着金属门,听不真切。

回到家,我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开始翻抽屉。

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一样一样往外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套房子,首付我出了八十万,她掏了二十万,写的俩人名字。

贷款还剩一百二十万,每月从我工资卡里扣六千八。

翻到第三层抽屉,一张银行回单夹在旧报纸里。

去年八月,苏敏从我们共同账户转走四十五万,收款方是“三亚海棠湾某某置业有限公司”。

同一天,李总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海边照片,定位就是那个楼盘。

我把回单拍了照,存进手机隐藏相册。

手机响了,是苏敏她妈。

“建明啊,敏敏说你要跟她离婚?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小两口拌两句嘴就不过了? 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 你让朵朵怎么办? 朵朵才六岁,你忍心让她没爸? ”
我蹲在茶几边上,手撑着膝盖,没吭声。

“再说了,敏敏她弟那事儿,你不帮谁帮?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儿别跟针鼻儿似的。 听妈的话,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紧,“去年您住院,我陪了二十三天床。 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困得在走廊椅子上栽跟头,护士都认识我了。 苏敏去了几趟? 三趟。 每趟待不到半小时,说医院味儿呛得慌。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你这孩子怎么翻旧账呢? 敏敏从小娇生惯养,闻不了医院那味儿不正常吗? 你当女婿的,伺候丈母娘不是应该的? ”
“应该的。 ”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那她跟李总去三亚,也是应该的? ”
那头直接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去了趟银行。

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了一张,把绑定的自动还款全部解约。

柜台小姑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从银行出来,拐进隔壁打印店,把手机里的回单、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段录音全打印出来。

录音是上个月我在家无意中录的——苏敏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手机就搁在窗台上充电。

“你再等等,等他签了降职协议,工资降下来,房贷他还不上,房子自然就得卖。 到时候钱一到手,我立马跟他摊牌。 ”
打印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一边帮我装订一边瞟了两眼纸上的内容,啥也没说,最后只收了八块钱,还多送了个牛皮纸袋。

从打印店出来,我拐去朵朵的幼儿园。

隔着铁栅栏看见她正跟小朋友抢滑梯,小辫子跑散了,老师在后头追着给她扎。

我站了十分钟,没进去。

下午两点,我回了趟公司。

没去仓储部报到,直接上了十六楼财务室。

出纳小赵跟我关系不错,去年她妈做手术,我借了她两万,到现在还欠我一万二。

“赵儿,帮我查个事儿。 ”我把手机递过去,“去年八月,公司账上有没有一笔四十五万的支出,走的是‘咨询费’名目,收款方是三亚一家置业公司。 ”
小赵噼里啪啦敲键盘,三分钟不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建明哥,你怎么知道的? 这笔账挂在‘其他应付款’底下,李总亲自签的字,走的还是你部门的名义报的销。 发票开的是‘市场调研咨询费’,可咱们部门去年压根没去过三亚。 ”
“发票复印件能给我一份吗? ”
“你等等。 ”她又敲了一阵,打印机吐出来两张纸,“建明哥,这事儿……你可别说是我查的。 我下个月还要交房租。 ”
“放心。 ”我把纸叠好揣进内兜,“你那一万二不用还了。 ”
小赵眼圈一红,低头假装整理凭证。

晚上六点半,我推开家门。

客厅里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中间还搁了个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7”。

苏敏她妈、她爸、她弟苏强全在。

苏强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游戏,鞋都没换,踩得茶几底下那块地毯全是泥印子。

苏敏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围裙都没解,脸上挂着笑:“回来啦? 快坐,就等你了。 ”
我扫了一眼餐桌,又扫了一眼沙发上的苏强:“今天什么日子? ”
“你瞧你这记性。 ”苏敏她妈接过话头,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跟敏敏结婚七周年啊。 敏敏特意请了假做这一桌子菜,花了好几百呢。 你一个大男人,别动不动就提离婚,多伤感情。 ”
苏强头都没抬:“姐夫,我最近看上一辆车,首付差五万,你给凑凑呗。 ”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没动筷子。

苏敏挨着我坐,手搭在我胳膊上:“建明,昨天是我说话不好听。 降职那事儿,我跟李总说了,让他再考虑考虑。 你先把辞职报告收回来,啊? ”
“李总同意了? ”
“他……他说再研究研究。 ”苏敏眼神闪了一下,“不过今晚真有惊喜。 你猜猜是什么? ”
我看着她那张脸,七年了,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个小梨涡,当初就是这梨涡把我迷得五迷三道。

现在再看,梨涡还在,里头盛的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猜。 ”我把牛皮纸袋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放,“我也有个惊喜给你们。 ”
苏敏她妈伸脖子:“啥东西? ”
我没理她,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第一样,银行回单。

“去年八月十七号,苏敏从我们共同账户转走四十五万,收款方是三亚海棠湾XX置业。 同一天,李总在那边买了一套海景房,一百二十平,全款。 ”
苏敏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了。

第二样,财务凭证复印件。

“公司账上以市场调研咨询费名义报销四十五万,发票是假的。 经手人签字是李总,走的是我部门的名义。 这事儿要是捅到税务,算虚开发票;捅到经侦,算职务侵占。 ”
苏强把手机放下了。

第三样,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

苏敏和李总的对话,一条一条,从“今晚老地方”到“等他签了协议房子一卖咱俩就出国”。

日期最近的一条是前天:“他辞职报告交了没? 交了你就赶紧提离婚,别拖。 ”
苏敏她妈手里的筷子“啪”掉在桌上。

“还有。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了播放。

录音里苏敏的声音清清楚楚:“你再等等,等他签了降职协议……”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苏敏脸白得跟桌上的骨碟一个色,嘴张了两回,没蹦出一个字。

苏强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就往门口走:“那什么,姐,姐夫,你们聊,我先回……”
“坐下。 ”我头都没回,“你欠我那三十万赌债,借条还在我抽屉里。 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 ”
苏强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拿眼睛瞟他姐。

苏敏她妈总算找着话了,拍着桌子冲我嚷嚷:“陈建明你什么意思! 不就四十五万吗? 敏敏跟了你七年,给你生了个闺女,四十五万算个屁! 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
“妈。 ”我看着她,“您住院我陪了二十三天床,您儿子去了三趟,每趟都是来拿钱。 您夸过他一句没有? ”
老太太嘴一撇:“他忙……”
“他忙什么? 忙着在棋牌室斗地主? ”我把凭证复印件拍到她面前,“您看看,这是您闺女和李总商量怎么把我房子弄走、把我工资降下来、把我踢出公司的证据。 您要是觉得这都没事,那您跟您闺女过,我带着朵朵走。 ”
苏敏终于出声了,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建明,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我把回单拍在桌面上,“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七个月,你管这叫一时? ”
苏敏她爸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把苏敏往旁边一扒拉,走到我面前,弯腰鞠了个躬。

“建明,叔对不住你。 这闺女我没教好。 房子你的钱你拿回去,该咋办咋办。 我就一个要求,别把事儿闹到法院,给朵朵留点脸。 ”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到底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协议离婚,房子归我,朵朵归我,那四十五万你三个月内还清,我不起诉。 ”我站起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纸袋里,“苏强那三十万欠条我撕了,算我认了这七年。 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陈建明没一毛钱关系。 ”
苏敏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妈坐椅子上骂她:“你哭! 你还有脸哭! 好好的日子你作没了! ”
苏强凑过来:“姐夫,那五万……”
我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三个月后,苏敏把钱转到我卡上那天,我正带着朵朵在楼下吃拉面。

她要多加一份牛肉,我给她加了。

朵朵吸溜着面条,抬头问我:“爸,妈妈为啥不跟咱们住了? ”
我把她嘴角的香菜叶子摘下来:“妈妈有她自己的事儿要忙。 ”
“那她还回来看我吗? ”
“回。 下礼拜天带你去动物园。 ”
朵朵高兴了,拿筷子敲碗。

手机响了,小赵发来微信:建明哥,李总被税务查了,虚开发票那事儿不知道谁捅上去的,补税加罚款一百多万,公司账上没钱,他把他那辆帕萨特卖了。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朵朵问我谁发的,我说公司同事。

她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面。

窗外头天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面馆玻璃上“牛肉面十五块一碗,免费续面”的红字。

老板娘在后厨喊:“三号桌加面——”
我把碗往朵朵面前推了推:“再吃半碗,吃完爸带你买冰激凌。 ”
朵朵拿筷子比了个“耶”。

我掏出钱包数了数零钱,够。

日子还得过,钱得省着花,但该给闺女花的,一分不能少。

苏敏把日子过成了一场精心算计的买卖,我认赔离场。

赔进去七年,换回来一句明白话——当你把底线亮出来的时候,那些踩着你往上爬的人,摔得比谁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