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保持着那点抬手的姿势。
指节越来越疼,最后撑不住,落回棺底,磕出极轻的一声。
他没有醒。
天亮时,他离开了。宫人进来收拾,又关上门。
那夜,我忽然不再觉得寒玉贴着后背。
身体仍躺在原处,我却能听见更远的声音,仿佛整个人被轻轻托起来,越过棺盖,穿过那道关了许久的门。
殿后传来拓跋明月的声音:
“三年快到了,我的凤格为何还不稳?”
祭司道:“当初只是借寿。要彻底补全,还得将她剩下的寿数抽干。”
她静了片刻。
“那就开棺吧。”
“我这做妹妹的,也该见见姐姐了。”
祭司道:“终礼须开棺施术,还要请陛下亲临。”
“他会来的。”她答得很快,“我等了这么久,总不能还是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想追,胸口却忽然一紧,魂魄被猛地拽回棺中。后背撞上寒玉,疼痛沿着脊骨窜开,才恢复知觉的几根手指僵在原处,连蜷起来都做不到。
姐姐。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曾反复叮嘱我不要去北境。那时她已经握不紧我的手,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却始终不肯让我走。
她死后,牌位寄供在皇陵外的偏殿,是我亲自送去的。
入夜,我再一次试着离开身体。
胸口像系着一根绳,每往外挣一点,便勒得更深。直到棺壁从身旁退开,那阵疼才渐渐远了。
我循着旧路找到偏殿。
母亲的牌位仍在原处,香炉里积着冷灰。我绕到供桌背后,才看见底座中有一道暗槽,里面折着薄纸,裹着半块玉佩。
从前我跪在供桌前,从未看过那个地方。如今魂魄穿过木座,纸上的字竟清清楚楚浮在眼前。
那玉佩,我小时候戴过。
后来弄丢一半,母亲便收走了剩下的。原来一直留在这里。
纸上是她的字,落款在她临终前三日。那时她曾让青黛抱走牌位,说要擦一擦。
“昭昭,若北境有人寻来,切莫认亲。”
下面几行写得凌乱。她说自己在北境还有一个女儿,命格残缺;而我与她血脉同源,是王庭要找的寿源。
最后一行,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娘藏不住你一辈子。若他们找到你,你一定要走。”
我伸手去拿,指尖穿过纸,什么也没有碰到。
我又去摸那半块玉佩。它裹在纸中,我却抓不住,连将它挪开一点都不能。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铃。
胸口骤然收紧,眼前的牌位和信一并远去。我被拖回灵殿,落进僵冷的身体,指甲撞上棺壁,正擦过那几个尚未刻完的字。
外面有人搬动祭器。
祭司道:“寿源归位,可以开棺。”
棺盖慢慢推开。
经年积下的寒气擦过脸颊,我使劲睁眼,眼皮却像粘住了。睫毛根处一阵刺痛,终于有一线白光扎进来。
纸钱从那线光里飘过去。
祭司扣住我的手腕,针尖刺穿冻僵的皮肉。第二根落在指端,疼得我整条手臂都想往回缩,腕骨却被压得更紧。
“皇后命格已与寒玉相融,须先引出余寿。”
拓跋明月问:“三年前怎么不一并取尽?”
“寒玉须养魂三年,才能将凤格剥离。如今她血中已有玉气,针阵若断,寿数便会循原路倒流。公主莫碰这些红线。”
她立即退开。
我听着针刺入皮肉的声音,记住了那句话。
我循着他的声音,终于看见棺边站着的人。
萧承晏。
他的面容比之前瘦了些,仍是我熟悉的样子。我下意识想朝他抬手,指头才挪了一点,针便在皮肉里牵出一阵尖锐的疼。
他没有看见。
拓跋明月正握着他的手。
“她怎么还和从前一样?”
他往棺中看了一眼。
我拼命想把眼睛再睁大些,眼角扯得发疼,那一眼却已经移开了。
“寒玉能存容貌。”祭司道,“终礼过后,便不会如此。”
“会怎么样?”
“余寿抽尽,躯体枯朽,神魂消散。”
拓跋明月的镯子轻轻响了一声。
“那便好。省得她一直留在宫里,晏哥哥每次经过,还要伤心。”
萧承晏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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