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末班车是五点四十的,我赶到车站的时候,表针指在五点四十六。

司机正拿搪瓷缸子喝水,从车窗里瞟了我一眼,挂挡,松离合,车屁股冒了一股黑烟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骂了一声,骂谁也不知道。

骂完了才想起来,兜里还剩四毛钱,连碗面条都买不起。

傅秀兰是跟我一个车间的挡车工,她推着自行车从厂门口过,看见我杵在站台上,捏了刹车。

“章铁生,你没赶上?”

“差了一步。”

“那你咋办?你家在东沟,走回去得仨钟头。”

“走就走呗。又不是没走过。”

她拿脚尖蹭了蹭地,棉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灰印子。

“要不……你上我家凑合一宿?明儿早上再回。”

我看了她一眼。

傅秀兰在车间里出了名的话少,挡车的时候眼睛只盯着纱线,午饭一个人蹲在墙根吃,下了班推着车就走。

跟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

“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我爸是门卫,晚上不在家。我妈好说话。”

她跨上车,歪了歪头。

“上来。我驮你。”

我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她蹬得挺稳。

路过镇口的包子铺,她捏了刹车。

“你吃了吗?”

“中午吃了。”

“问你晚上。”

我没吭声。

她从兜里摸出两毛钱,买了俩肉包子递给我。

“先垫垫。我妈做饭晚。”

那包子是拿草纸托着的,油透了纸,热乎乎的烫手。我一口咬了半个,肥肉丁在嘴里化开,烫得直吸气。

傅秀兰家住在镇西头的平房区,两间半屋子,外墙抹着黄泥,墙根底下码了一溜蜂窝煤。

她妈蒋月琴正蹲在门口糊纸盒,糨糊拿面粉打的,抹在小刷子上,一下一下刷在纸板边沿。

“妈,这是我同事,章铁生。没赶上车,咱家凑合一宿。”

蒋月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就一张八仙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铺了一块塑料布。

靠墙一张双人床,是傅秀兰爸妈睡的。靠窗一张单人床,是她弟傅秀林的。

傅秀兰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折叠床,撑在八仙桌边上。

“你睡这儿。林林上晚自习去了,回来让他跟我妈挤一宿。”

“那你呢?”

“我睡椅子上。拿两把椅子拼一拼,铺床被子就行。”

“那不行。我睡椅子。”

“你是客人。别争了。”

蒋月琴端了碗面条进来,搁在桌上。

“先吃饭。铁生是吧?头回来家里,没啥好的,将就吃。”

面条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汤里搁了酱油和猪油,香喷喷的。

我端起碗,稀里呼噜吃了个干净。

蒋月琴坐在旁边糊纸盒,一边糊一边跟我唠。

“你家东沟的?你爸是谁?”

“章广福。”

“章广福……是不是在东沟砖厂干过?”

“干过。后来砖厂倒了,回家种地。”

“认识。早些年赶集见过。你爸人实在。”

傅秀兰在旁边给她妈递纸板。

“妈,人家吃完饭了,你让人歇会儿。”

“唠两句咋了?你这孩子。”

我帮着把碗收了,搁在灶台上洗了。

傅秀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傅秀林回来了。瘦高个,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拿胶布缠着,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谁呀?”

“同事。没赶上车,住一宿。”

“哦。”

傅秀林端着碗去灶台上盛饭,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瞟了我一眼,没再问。

九点半,蒋月琴张罗着睡觉。

她跟傅秀林睡里间的双人床,傅秀兰把两把椅子拼在堂屋里,搁了一床旧褥子。

我睡折叠床,贴着八仙桌,翻个身椅子就吱呀响。

躺下以后,谁也没说话。隔着布帘子,能听见里间蒋月琴轻轻打呼噜,傅秀林翻身把床板压得嘎吱一声。

我瞪着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辫蒜,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辣椒皮上,红亮亮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折叠床的边沿。

“章铁生。”

是傅秀兰。她蹲在椅子拼的铺上,脸凑过来,压着嗓子。

“我爸妈睡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脑子嗡了一声。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跟我出来一趟。”

我坐起来,披上棉袄,摸黑蹬上鞋。

傅秀兰已经轻轻抽开了门闩,推开门缝闪了出去。

我跟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外头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她站在墙根底下,蜂窝煤垛子旁边,冲我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看见她脚边搁着一个篮子,篮子里码着十几只鸡蛋。

“你肚子还饿不饿?”

“不饿了。”

“那你帮我个忙。”

她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

“我妈养的鸡下蛋,攒了半个月了。她让我拿去镇上卖,我不敢去。”

“为啥不敢?”

“我嘴笨。不会吆喝。上回去粮站卖鸡蛋,站了俩钟头,一斤没卖出去,最后全拎回来了。”

她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你是外头的,脸生,你帮我去车站卖。那边过路的旅客多,卖得快。”

我拎着篮子跟她走到车站。

车站旁边有个馄饨摊,摊主老周正收摊,看见我拎着篮子过来,乐了。

“卖鸡蛋?搁我这摊旁边。我不收你地摊费,你替我看着点摊子就行,我回家睡一觉,早上来收。”

我蹲在馄饨摊旁边,把篮子搁在脚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卖鸡蛋嘞——新鲜土鸡蛋——”

傅秀兰躲在我身后,拿手捂着脸。

“你小点声。”

“小点声谁买?”

头一位买主是个赶夜车的妇女,拎着个帆布包,蹲下来扒拉鸡蛋。

“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一块一卖不?”

“婶儿,一块二已经是最低的了。你看看这蛋,红皮,个顶个的圆,我妈——我同事她妈拿麸子喂的,蛋黄是红心的。”

妇女扒拉了半天,捡了十个。

“称称。”

我借了老周的秤,拿盘一称,一斤二两。

“收你一块四。零头抹了,您给一块四毛四就行。”

妇女掏钱的时候傅秀兰在旁边拿胳膊肘捅我。

“你算错了。一块二一斤,一斤二两是一块四毛四,你抹了零头就是一块四,不是一块四毛四。”

“你懂啥。我说抹零头是给她听的,显得咱大方。实际上一块四毛四就是一块四毛四。”

妇女递了钱走了。傅秀兰瞪了我一眼。

“你这人,买卖做得精。”

“不精能行?你一斤鸡蛋卖一块二,饲料钱都不够。”

第二拨客人是个下夜班的男工,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架上绑着安全帽,一口气买了二十个。

第三拨一下子来了仨人,围着篮子挑挑拣拣,我一边称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唠嗑,把一篮子鸡蛋卖了个干净。

最后算账,十六斤鸡蛋,卖了十九块二。

傅秀兰蹲在旁边,看我数钱,眼睛瞪得溜圆。

“比我自己卖多卖了四块多。”

“你下回别在粮站卖,上车站来。车站人流量大,能多卖两成。”

她把钱接过去,搁在手心里攥了攥,忽然从里头抽出五块,递给我。

“干啥?”

“你帮我卖的。分你。”

“拉倒吧。我吃了你家一碗面俩包子,算顶账了。”

“一码归一码。你拿着。”

“不要。”

“拿着。”

她把钱往我兜里塞。我把她的手推开。

“傅秀兰,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你才犟呢。”

推来推去,最后她松了手。

“那行。明儿早上我拿这钱给你买火车票,算我送你的。”

第二天早上,傅秀兰真去车站给我买了一张回东沟的车票,一块五。

车票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蒋月琴从灶屋里探出头。

“铁生,吃了饭再走。秀兰,给你同事煮俩鸡蛋。”

傅秀林坐在八仙桌前喝稀饭,拿筷子头戳了戳傅秀兰。

“姐,你昨晚是不是出去卖鸡蛋了?”

傅秀兰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咋知道?”

“你俩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了。妈睡得死,我没叫她。”

傅秀林把筷子搁下来。

“姐,下回这种事你叫我去。你一个姑娘家,半夜三更跟男的出去,让邻居看见了咋说?”

傅秀兰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你懂个屁。你姐是去卖鸡蛋,又不是去偷鸡。”

傅秀林嘟囔了一句,低头扒稀饭。

蒋月琴从灶屋里端了一碗鸡蛋出来,搁在我面前。

“铁生,吃。煮了四个,你吃俩,秀兰吃俩。”

我坐下来剥鸡蛋。傅秀兰坐我旁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妈,昨晚我跟铁生去车站卖鸡蛋了。卖了十九块二。”

“多少?”

“十九块二。比我自己去粮站多卖了四块。”

蒋月琴愣了一会儿,拿围裙擦了擦手。

“四块……够买三斤多面了。”

她看了我一眼。

“铁生,你那脑子灵光。秀兰就是嘴笨,随她爸。往后再有鸡蛋,能不能还麻烦你帮着卖?”

“妈!”傅秀兰把鸡蛋往桌上一搁,“你咋使唤人呢?”

“我不是使唤。我是说——”

“行了行了。以后我自己去。多去两回就会吆喝了。”

我咬着鸡蛋,看她娘俩你一句我一句。

走的时候,傅秀兰送我到车站。

班车还没来,我俩站在站牌底下。

她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

“车上冷。到站了回头我上厂里找你要。”

我接过围巾,闻见一股子皂角味儿。

“傅秀兰。”

“嗯?”

“你昨晚为啥不自己去卖?”

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站牌上的路线图。

“都跟你说了。我不会吆喝。”

“那你怎么不叫你弟去?”

她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子,踢了老远。

“我弟今年考大学,晚上得看书。我爹看了一辈子大门,嘴比我还笨。我妈腿不好,走不到车站。”

她转回头来,看着我。

“我合计来合计去,就你合适。”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

傅秀兰在站台下头仰着头喊了一句。

“章铁生!”

“咋了?”

“你那卖鸡蛋的吆喝——下回教教我!”

车开了。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她还站在站台上,拿手拢着嘴喊。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后来我回厂里上班。

傅秀兰的鸡蛋攒够一篮子的时候,就来找我。

“章铁生,晚上下班别走。”

“又卖鸡蛋?”

“嗯。这回攒了十七斤。”

我教她吆喝。

“你跟着我喊——卖鸡蛋嘞——新鲜土鸡蛋——”

她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喊出一句。

“卖……卖鸡蛋……”

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馄饨摊的老周笑得直拍大腿。

“姑娘,你这不是卖鸡蛋,你这是地下党接头。”

傅秀兰把脸埋进围巾里,拿眼睛剜我。

“都怪你。”

“怪我啥?”

“你教我教的不好。”

老周笑完了,给傅秀兰出主意。

“你喊不出来,就拍巴掌。拍三下手喊一声,有个动静就行。”

傅秀兰试了试。拍、拍、拍,喊一声“鸡蛋”。

连着拍了一个礼拜,她的声音从蚊子哼哼变成了正经吆喝。

“卖鸡蛋——土鸡蛋——红皮鸡蛋——”

虽然还比不上我嗓门大,但好歹能让人听见了。

过了两个月,傅秀兰来找我。

“章铁生,我弟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工学院。”

“好事啊。”

“学费还差二百。”

“多少?”

“二百。”

我把兜里刚发的工资掏出来数了数,四十三块五。

“我这儿不够。”

“不用你的。我妈把鸡卖了,又跟亲戚借了点。够了。”

她顿了顿。

“我弟走之前跟我说,让我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教我姐吆喝。我弟原话是——‘我姐现在能跟人说话了,以前跟个哑巴似的。’”

我笑了一声。

“你弟这话,跟你一样不会说话。”

傅秀兰也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得那么痛快,露着上排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傅秀兰调到了质检科,不用再挡车了,活儿轻省了不少。

又过了一年,厂里分房子,她家分了两间。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搬完了在新屋里吃饭。

蒋月琴炖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傅广才从门卫室拎回来一瓶二锅头。

喝到一半,蒋月琴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铁生。”

“哎。”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有对象没有?”

傅秀兰在旁边拿胳膊肘撞她妈。

“妈,你问这干啥?”

“我问问咋了?铁生帮咱家卖了半年鸡蛋,我关心关心他个人问题,不行?”

傅广才端着酒杯,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

“我看行。”

“你看啥行?”傅秀兰急了。

“我看铁生这小伙子行。”傅广才把酒盅往桌上一墩,“就是不知道人家看得上咱家不。”

傅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俩有完没完?”

我端起酒盅跟傅广才碰了一下。

“叔,鸡蛋还得接着卖不?”

傅广才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卖!咋不卖!往后你帮着卖,卖的钱对半分。”

傅秀兰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透了。

蒋月琴在旁边补了一句。

“啥对半分。铁生要是乐意,往后鸡蛋归他卖,钱也归他管。”

“妈!”

傅秀兰站起来,端着碗去灶台上盛饭,半天没回来。

傅秀林寒假回来,听说了这事,专门找我聊了一回。

“铁生哥。”

“嗯。”

“你跟我姐,真的?”

“真的啥?”

“少装。我妈都跟我说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我面前。

是一副眼镜,镜片擦得锃亮,镜腿换成了新的,铁的。

“你跟我姐的事,我没意见。但我跟你说清楚——我姐这人嘴笨,心里有啥从来不说。你得主动。”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这副眼镜是我用奖学金配的,旧的给你。你那个破眼镜戴了三年了,镜片都磨花了,我姐每回见着都说心疼。”

我接过眼镜,戴上试了试。

度数刚好,比我自己那副清楚多了。

傅秀林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往后我姐交给你了。”

“你呢?”

“我念书。等我毕业挣了钱,给你们补嫁妆。”

傅秀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拖鞋。

“傅秀林!你胡说什么呢!”

傅秀林撒腿就跑,边跑边笑。

“姐,你别不承认了!妈都跟我说了,你半夜偷着给铁生哥送鸡蛋吃!”

傅秀兰把拖鞋扔出去,砸在院墙上。

后来我跟傅秀兰结了婚。

酒席摆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摆了四桌,厂里的同事来了大半,馄饨摊的老周也来了,随了五毛钱的礼。

老周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铁生,你那吆喝,再给咱来一嗓子?”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卖鸡蛋嘞——新鲜土鸡蛋——”

满院子的人笑成一片。

傅秀兰在旁边拿手捂着脸。

蒋月琴笑呵呵地往我碗里夹了一只鸡腿。

“吃。往后这吆喝用不着了。咱家鸡蛋不卖了,留着给你俩吃。”

傅广才端着酒盅,拿筷子头点了点我。

“铁生,我跟你说。当年你头一回来家里住,半夜跟秀兰出去,我不是没听见。”

桌上安静了。

傅秀兰的脸白了。

“爸——”

“我没吱声。我寻思着,一个大小伙子,大晚上不睡觉帮着卖鸡蛋,差不到哪儿去。”

他把酒盅里的酒一口闷了。

“往后你俩好好过。鸡蛋归你们,鸡归你妈,我啥也不要。”

蒋月琴拿筷子敲他。

“你倒会安排。”

满院子的人又笑。

我端起酒杯,跟傅广才碰了一下。

“爸,喝。”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喝!”

那天晚上收拾完了,我跟傅秀兰坐在枣树底下。

月亮又大又圆,照着院子里的蜂窝煤垛子。

“章铁生。”

“嗯。”

“你说咱俩这算咋回事?头一回上我家,你就帮我卖鸡蛋。第二回,我弟就把我许给你了。”

“你弟说,你嘴笨,让我主动。”

“你主动啥了?”

“我主动帮着卖了半年鸡蛋。”

她拿手捶了我一拳。

“你就这点出息?”

“那你说啥叫出息?”

她想了一会儿。

“明儿早上,你起来喂鸡。”

“行。喂几只?”

“二十三只。”

“二十三只?你妈啥时候养这么多了?”

“你卖鸡蛋卖得好,我妈拿卖蛋的钱又买了十只小鸡崽。”

我笑出了声。

“傅秀兰,你妈比咱俩都会做生意。”

她也笑了。

枣树上掉下来一颗熟透的枣,啪嗒一声砸在她肩膀上。

她捡起来擦了擦,掰开两半,一半塞我嘴里。

“甜不甜?”

“甜。”

第二年开春,傅秀林从省城写信回来。

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学校门口照的,戴着我那副旧眼镜,笑得跟他姐一个样。

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姐,铁生哥,等我毕业了,头一个月工资给你们买台电视机。你们结婚我啥也没送,补上。”

傅秀兰把信贴在胸口,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我蹲在墙根底下喂鸡,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弟说买电视机?”

“嗯。”

“那咱得先通电。咱家还没拉电呢。”

傅秀兰低头看了看我。

“那你明儿去找电工。”

“行。不过有个条件。”

“啥条件?”

“拉完电,你给我煮碗面,荷包蛋搁俩。”

“俩?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吃完我教你用电视天线。”

她把信叠好,搁进围裙兜里。

“章铁生,你这人,从卖鸡蛋到现在,就没个正经样。”

我从鸡食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麸子。

“正经啥?正经人谁半夜帮人卖鸡蛋?”

她想了想,又笑了。

“那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