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门卫生院那扇门推开,刘铮亮整个人是懵的。门口挂着超市招牌,屋里一股烤肉味,关公像摆在储物柜边上,CT机不常开。他习惯的是无菌单、标准手术室,现在得劝架、量血压、跟老乡解释为啥不能硬扛腰伤。这地方的一切都和他过去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更让他摸不透的,是这里的同事,尤其是那个叫车明明的女医生。
车明明三十二岁,单身,专业上极准,是医院里最能扛事、加班最多的人。喝酒时什么话都敢说,酒一醒又是端庄高冷的样子。她身上还有样说不清的东西——总在往外跑,总在接电话,总在下班之后消失。关于她的传言,就在小西门的街上转。
一次,刘铮亮在走廊尽头撞见她跟同事张昊说话。那一段隔得远,他只听清了半截。张昊压着嗓子劝她“这事儿风险大”“万一被人知道”。车明明回得干脆:不是没法子吗,我先干着,攒够了我就不干了。刘铮亮脑子里那根弦当场绷错了。在他的算法里——小城、单身女人、躲着人接电话、下班之后出门、还要“攒够了就不干”——这几条拼在一起,指向就那么一个。他从此看见车明明就绕着走,眼神里带出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嫌弃。这个误会埋了很久,也是这部剧悬得最久的一个笑点。
真相朴素得让人发笑:她就是在外面推销东西挣钱。小城的医院工资薄,可她心里有样东西是烧着的——她想离开抚城。不是随口说的“以后去大城市”,她是拿本子算过的:走要多少钱,租房要多少,万一工作接不上能撑几个月。账算清了,她就开始一份一份往外跑,见客户,谈价格,货搬上搬下。她躲人不是害臊,是怕丢人。怕被同事知道,怕传回院里,怕被说“这大夫不务正业”。张昊是唯一知道她这摊事的人,那天在走廊里劝她,是替她担心。刘铮亮那点自以为是的判断,到这儿全塌了。
刘铮亮后来弄清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那股尴尬几乎要滴下来。他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居然被走廊里三句话带进了一部犯罪片的剧本里。但这件事真正扎他的地方在后面:车明明需要钱,需要到下班之后去打第二份工,而他每天在卫生院里摆烂、摸鱼、琢磨怎么被开除,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你是不是缺钱”。他连看见她的处境都没做到。
车明明对刘铮亮的心思,起点很实在——她服他的医术。他在小西门做的第一件硬活,是那个吃粽子卡喉的司机。人已经窒息三四分钟,海姆立克抱不住,插管会把粽子顶下去,切气管来不及。他操起止血钳,搭好喉镜直接伸进去把粽子夹出来。人活了。真正让她改观的是张娇那一台。十五岁的小姑娘,放学路上被大货车撞飞。送来时右颞头皮出血,脑组织随呼吸往外溢,双瞳孔散大、光反射消失——脑疝。开刀要二三十万,家里拿不出,她爸张德旭四处去凑,头一笔才三万。刘铮亮上手,四个多小时把人抢回来。第三天夜里孩子烧到四十度、深度昏迷,父母跪在他面前,他自己垫钱做急救。那几个夜班,车明明都在。她看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从大医院摔下来的人,在小城的破手术室里,眼睛还是亮的。她跟自己是一路人——都想往上走,都被现实拖着腿。主创后来概括这段关系的两个字是“一样”。
她没说出口。因为她很清楚,刘铮亮身边站着另一个更敢下手的人。艾辰的进攻方式,跟她完全相反。艾辰是白事会饭馆的老板娘,白天还在卫生院帮忙缝合,晚上经营隔壁的殡葬店。大大咧咧,敢爱敢恨,看上就追,刘铮亮躲她就堵,他装糊涂她就把话挑明,从不藏着。刘铮亮上一任女友,听他讲完失业的全过程,回了句“想开点”,走了。艾辰是反过来的:她不追问,她就在那儿待着。后来她在葬礼上唱“哭九包”,那股咬着牙把活人情绪兜住的韧性,把三十多岁的刘铮亮打动了。车明明那种把心思收在心里的方式,跟艾辰一比,就等于没开始过。所以她把那份心思压住了。照旧上班,照旧加班,照旧下班之后去跑她的生意。攒钱,见客户,一步步往外走。
要说车明明最后和陈俊南走到一起,得先说陈俊南是怎么垮的。他是刘铮亮的发小,麻醉师,家里人脉广,替他牵过飞刀那次的线。事发之后,他这边的岗位也没保住。真正把他按下去的是后来那台漏诊。几个职专的小姑娘打架,一个被改锥扎了好几下,大腿胳膊针眼大伤口。陈阿南接诊,十五六岁姑娘,他碍着羞耻心没让人脱内衣查体。结果腹腔主动脉被斜插的改锥破了,没多久大出血,15分钟人没了。法医一查才看出来。家属打官司一个月,医院赔80万,龙院长罚陈阿南5万,按月从工资扣,3年扣完。陈阿南从那以后像被抽了筋。刘铮亮把自己去大连培训的名额让给他。陈阿南在大连跟北京骨科教授聊费用统计,盯上康复器械专利,回抚城直接办离职,5万罚款一次交清,跟龙院长说想清楚了。走那天车明明趴办公室窗台边哭了。她哭的可能不只是陈俊南离开,她哭的是她看见了一个人真的走了——做了她一直想做但还没做成的事。
陈阿南不缺钱,猫在北京望京家里搞专利转化。他买的是杜教授“顶顶佳”颈椎康复专利。刘铮亮跟他说自己以前给德国医药公司做过介入器具设计指导,能干工业设计师。陈阿南让他辞职一起干,刘铮亮不干,陈阿南留了股份给他。北京投资碰壁,车明明一句话点醒他:现在是互联网,开模出样品,直播推。陈阿南真去天津找代工厂出工程机,先给“抚城第一麻辣拌”田姨试戴,田姨直接把刘铮亮陈阿南拉进颈椎病友群。飞行员老赵戴了一个月服了,开直播讲,一传二二传三,“顶顶佳”真卖动了,不到半年十几个主播,每天几百单。
而车明明和陈俊南走到一起,恰恰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陈俊南被一次事故打翻在地,爬起来换了一条路走;车明明被困在抚城,一直在攒力气往外走。他们都不需要对方拯救,他们只是看见对方也在走,然后顺路并排了。车明明对刘铮亮的那份暗恋,从头到尾没有变成任何狗血的东西,它只是在她心里待了一阵,然后被一个更实在的人、一段更踏实的同行接了过去。
小西门这群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一个人以为自己完蛋了的时候,用最不正经的方式告诉他:你还没完。车明明等到了那个告诉她这句话的人,而那个人碰巧是陈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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