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6年的冬天,我被亲生父亲用三百块钱和两袋大米,塞进了邻村那个“傻子”的花轿。全村人都来看热闹,说林家的大姑娘这辈子算完了。新婚夜,我缩在床角发抖,等着那个据说连饭都不会自己吃的男人扑过来。门开了,他走进来,反手锁上门。然后,这个所有人都说智力有问题的男人,用一双清明到可怕的眼睛看着我,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其实我装傻。”
第一章 三百块和两袋米
我叫林秀兰,那年刚满二十岁。
在我们那个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二十岁的姑娘早就该嫁人了。可我还没嫁出去,不是因为我长得丑,恰恰相反,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看姑娘。
我爹叫林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我娘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走了,留下我和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林小军。我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秀兰,照顾好你弟。”这句话,成了我这辈子甩不掉的枷锁。
为了弟弟,我什么都愿意做。
十六岁开始,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纳鞋底、缝衣服,赚点零钱补贴家用。我的手从那时候起就没细过,全是老茧和裂口。
可就算这样,我们家还是穷得揭不开锅。
我爹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弟弟要上学,学费一年比一年贵。我在镇上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村里人都说我傻,说女孩子家家的,挣的钱不给自己攒着,全贴给了娘家。可我不在乎,那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
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弟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这是好事,可学费要一百二十块。我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掏了,也只凑出四十多块。还差八十块,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我爹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那天傍晚,我从厂里下班回家,远远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走近了一看,是隔壁村的王媒婆,还有我爹。
王媒婆看见我,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跟朵花似的:“哟,这就是秀兰吧?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媒婆坐下就开始说媒。她说的是邻村赵家的儿子,叫赵铁柱,二十五岁,家里条件不错,爹是村里的会计,娘也是能干的人,家里三间大瓦房,还有一台缝纫机和一辆自行车。
我一听,条件确实挺好。可紧接着,王媒婆又说了一句:“就是这孩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有点……不太灵光。”
我当时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不太灵光”是客气的说法。赵铁柱的事,附近几个村子谁不知道?那就是个傻子!听说他十几岁的时候还会突然发病,满村子乱跑,见人就嘿嘿笑。有时候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认识,抓起泥巴就往嘴里塞。
这样的人,让我嫁给他?
我爹低着头,一声不吭。王媒婆还在那儿说:“人家赵家说了,只要你肯嫁,彩礼给三百块,外加两袋大米。秀兰啊,你可想清楚了,你弟弟上学的钱,可就差这点了。”
三百块,两袋大米。
我弟弟的学费,我爹的药钱,家里的饥荒,全在这数字里了。
那一晚,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红肿的眼睛,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对我爹说:“爹,我嫁。”
我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秀兰,爹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出嫁那天,天气冷得要命。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头上盖着一块红布,被两个婶子扶着上了花轿。说是花轿,其实就是一头毛驴拉的板车,上面搭了个红棚子。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可惜了,多好的姑娘。”
“就是,赵家那傻子,连饭都不会自己吃吧?”
“林家也真舍得,为了钱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唉,穷人家的女儿,命苦啊。”
我坐在板车上,红布下面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完了。
到了赵家,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我被搀下来,跨火盆,拜天地,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只是新郎官一直傻呵呵地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旁边的人都忍着笑看他。
拜堂的时候,他歪着头看我,嘿嘿笑着说:“媳妇,漂亮媳妇。”
我的心凉到了底。
好不容易熬到闹洞房的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房间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墙上,影子晃晃悠悠的。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铁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可眼神还是那么呆滞。他嘿嘿笑着朝我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媳妇,睡觉觉。”
我吓得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墙。
他走到床边,突然停住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了。
接着,他又走到窗户边,仔细检查了一遍窗帘,确认拉严实了。做完这些,他才转回身,站在屋子中间,定定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呆滞和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像是深夜里突然亮起来的星星。他挺直了腰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不同了,就像换了个人。
我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床边,在我面前蹲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秀兰,你别怕。其实,我装傻。”
第二章 真相
我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反应不过来。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他表情认真极了,眼神清亮,没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我不是真的傻。”赵铁柱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装的。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装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天旋地转。
“为什么?”我问。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坐到床沿上,离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看着墙上晃动的灯影,缓缓开口。
“我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去。等我好了之后,我爹发现我变得呆呆的,反应迟钝,话也说不利索。他带我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说可能是高烧伤了脑子。”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傻子。可我清楚得很,我一点都不傻。我只是发现,装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保护。”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吗?我爹虽然是村里的会计,可他在外面欠了很多赌债。我娘也是个厉害角色,在家里说一不二。他们俩都不是什么善茬儿。”
“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他们会把我当成工具,逼我读书,逼我干活,逼我给家里挣钱。可我傻了,他们就觉得我是个负担,懒得管我,反而让我活得轻松些。”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世界上还有人故意装傻的?
“可是……”我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你完全可以找一个……跟你一样正常的姑娘。”
赵铁柱苦笑了一下:“我今年二十五了,在农村早该成家了。我爹娘急着抱孙子,到处给我找媳妇。可谁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傻子?只有你家……”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只有我家,因为缺那三百块钱和两袋米,才舍得把女儿推进火坑。
我心里一阵刺痛,低下头不说话。
“秀兰,”他突然叫我的名字,语气郑重,“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也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才嫁过来的。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欺负你,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会想办法对你好,尽量让你过得舒坦一些。”
我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你真的不傻?”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要不要我给你背一段《论语》?或者算一道数学题?我偷偷看过很多书,比村里那些上过学的人懂得都多。”
我摇了摇头,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夜,我们俩各睡各的。他把被子铺在地上,把床让给了我。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怎么也睡不着。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这个男人说他装傻,可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也许这只是他的另一种疯病,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我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第三章 赵家大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累,第二天准能准时醒来。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看见赵铁柱还在地上睡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悄悄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半盆水。窗台上摆着一面镜子和一把梳子,都是新的,应该是特意准备的。
看来赵家虽然有个傻儿子,但日子过得确实比我家强多了。
我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拍响了。
“铁柱,铁柱!起来了没有?”
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赵铁柱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傻子。他飞快地把被子卷起来塞进柜子里,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又变成了那副呆愣愣的样子。
“哎,来了来了!”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跑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她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精明而挑剔。
这就是我婆婆,赵刘氏。
她的目光越过赵铁柱,直接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撇了撇嘴:“起来了?我还以为新媳妇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我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娘。”
赵刘氏嗯了一声,也不多说,转身就走:“出来吃饭,吃完饭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干呢。”
我连忙跟着她往外走。经过赵铁柱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偷偷冲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别怕。
厨房里,赵铁柱的爹赵会计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是个瘦高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算计劲儿。
桌上摆着一盆稀粥,一碟咸菜,几个窝头。
赵刘氏招呼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地开口:“秀兰啊,既然嫁到我们家了,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我们家不比你们林家,什么事都得有个章法。”
我低着头,小声应道:“知道了,娘。”
“第一,家里的早饭你得做,不能等着我伺候你。第二,院子里的鸡鸭猪狗都得你喂。第三,地里的活儿你也得跟着干,不能偷懒。第四,你男人的衣裳被褥你得洗,不能让他邋里邋遢的。第五……”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条规矩,我一一记在心里,不敢反驳。
赵会计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算是默认。
赵铁柱坐在我对面,一边喝粥一边傻笑,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娘在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心里清楚得很。
吃完早饭,赵刘氏丢给我一堆脏衣服,让我去河边洗。我抱着盆子往外走,赵铁柱跟在我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出了村口,确定周围没人了,他才恢复正常的样子。
“我娘就是这样的人,嘴碎,爱管闲事,但人不坏。”他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顺着她就对了。”
我苦笑:“我能不顺着她吗?我现在是你们家的人,还能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说:“秀兰,我知道你委屈。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改变这一切的。”
我没接话。改变?怎么改变?他一个装傻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河水冰凉刺骨,我的手一伸进去就冻得通红。赵铁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帮我洗。我赶紧拦住他:“别,让人看见了不好。”
“没事,这会儿没人。”他抢过衣服,熟练地在石板上搓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到底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在演戏?
第四章 暗流涌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表面上,我是赵家的傻媳妇,丈夫是个傻子,婆婆是个厉害角色,公公整天阴沉着脸。村里人都同情我,但也只是嘴上说说,没人敢管赵家的闲事。
可实际上,我发现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赵铁柱虽然装傻,但他做事很有分寸。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偷偷把院子扫干净,把水缸挑满,把柴火劈好。等到家里人起床了,他又变回那副呆样。
他还会趁没人的时候教我认字。他说,女人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我从小就想读书,可家里没钱供我。现在有人愿意教,我当然求之不得。
我们俩的秘密越来越多,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我开始不再害怕他,甚至有点依赖他。他虽然名义上是我的丈夫,但更像是我的老师和朋友。他会跟我讲外面的事情,讲他知道的各种知识,让我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姑娘,第一次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可好景不长,麻烦很快就来了。
那天,赵会计从镇上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晚饭的时候,他一言不发,闷头喝了半斤白酒。赵刘氏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心里发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晚上回到屋里,赵铁柱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秀兰,我爹可能发现了什么。”
“发现什么?”我紧张地问。
“他发现我在装傻。”赵铁柱皱着眉头,“今天他去镇上,碰到以前给我看过病的李医生。李医生跟他聊了几句,说我这种情况很少见,按理说这么多年应该有好转才对。我爹起了疑心,回来后就一直在试探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怎么办?”
赵铁柱沉思了一会儿,说:“暂时先稳住。我继续装傻,你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不露馅,他也拿我们没办法。”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赵会计就开始了他的试探。他故意在赵铁柱面前说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谁家欠了他多少钱,他跟谁有过节,他想做什么生意。他想看看赵铁柱会不会有反应。
赵铁柱不愧是装了十几年傻的人,应对得滴水不漏。不管赵会计说什么,他都嘿嘿傻笑,要么就流着口水发呆,一点破绽都没有。
赵会计试了几次都没结果,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没过多久,更大的危机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喂鸡,突然听见屋里传来赵刘氏的尖叫声。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一看,只见赵刘氏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赵会计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原来,赵会计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债主上门讨债来了。赵刘氏这才知道,家里的钱早就被他输光了,连房子都要保不住了。
“你这个挨千刀的!”赵刘氏哭着骂,“我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搭在这个家里,你就这么败光了?”
赵会计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闭嘴!老子的事不用你管!”
赵刘氏被打蒙了,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铁柱站在角落里,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继续装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装傻。
在这个家里,他爹就是一个暴君,说一不二,谁都不敢反抗。如果他不是傻子,他早就被他爹当成出气筒,打得半死了。
可就算这样,这个家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第五章 深夜密谋
债主走了之后,赵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压抑气氛。
赵会计整天阴沉着脸,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赵刘氏也不敢再唠叨了,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惹他不高兴。
我夹在中间,更是如履薄冰。
可赵铁柱却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天深夜,他把我摇醒,压低声音说:“秀兰,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张纸。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他说,“一共四百多块。还有这几张纸,是我偷偷记下的账本,上面全是我爹在外面欠的债和赌博的记录。”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攒的这么多钱?”
“从十五岁开始,我就在外面偷偷接活干。”他说,“给人写信、算账、修农具,什么都干。每次挣的钱我都藏起来,一分都没花过。”
我心里一震。这个男人,心思也太深沉了。
“你打算用这些钱干什么?”我问。
“离开这里。”他斩钉截铁地说,“带着你,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我愣住了,“去哪?”
“去南方。”他说,“我听人说,南方的城市正在大发展,到处都是机会。只要我们肯吃苦,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说实话,我动心了。
在这个地方,我没有任何希望。我是赵家的媳妇,一个傻子的妻子,一辈子都要被人看不起。如果留在这里,我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是,我们能走得掉吗?
“你爹娘不会同意的。”我说。
“不需要他们同意。”赵铁柱的眼神很坚定,“我已经计划好了。后天晚上,我爹要去镇上打牌,不到半夜不会回来。我娘那天要去她妹妹家走亲戚,晚上也不在家。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看着我,握住我的手:“秀兰,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干活的痕迹。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的犹豫一点点消失了。
“我愿意。”我说。
那一刻,我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表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赵铁柱把重要的东西都收拾好,藏在床底下。我则偷偷准备了一些干粮和水。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天。
第六章 逃亡之夜
那天晚上,赵会计果然早早出门去打牌了。赵刘氏也收拾了一包东西,去了她妹妹家。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赵铁柱两个人。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赵铁柱从床底下掏出那个布包,又拿出两件旧棉袄,递给我一件:“穿上,路上冷。”
我接过棉袄套在身上,心里怦怦直跳。
“走吧。”他说。
我们摸黑出了门,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前走。天上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走路的时候腿都在发抖。赵铁柱紧紧拉着我的手,带着我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公路边上。
“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车。”
他刚要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站住!”
我和赵铁柱同时回头,只见远处有几个火把在晃动,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来。为首的那个,正是赵会计!
“坏了!”赵铁柱脸色大变,“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们拔腿就跑。可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赵会计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秀兰!”赵铁柱赶紧回来扶我。
“别管我了,你快跑!”我推他。
“不行!要走一起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把我拉起来,架着我的胳膊继续跑。
可我们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追兵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个离我们只有几十米远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灯光。
是一辆卡车!
赵铁柱像看到了救星,拼命朝卡车挥手。卡车司机大概是看见了这边的动静,减慢了速度。
“师傅!捎我们一程!”赵铁柱大声喊道。
卡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后面追来的人,犹豫了一下:“上车!”
我们俩连滚带爬地爬上卡车的后车厢。司机一脚油门,卡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赵会计气急败坏的骂声,但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我瘫坐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转头看向赵铁柱。
他靠在车厢壁上,也在喘气,脸上却带着笑。
“我们成功了。”他说。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七章 南方城市
卡车把我们带到县城,我们在车站坐上了去南方的长途汽车。
一路上颠簸了将近两天一夜,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到达了目的地——一座繁华的南方城市。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高楼大厦,那么多汽车,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赵铁柱倒是显得很镇定,他拉着我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了一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
安顿好之后,他对我说:“秀兰,从现在开始,我们要重新开始了。我叫赵铁柱,你叫林秀兰,我们是夫妻,来这里打工赚钱的。其他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找工作。
赵铁柱找了一个建筑工地的活儿,搬砖扛水泥,一天能挣三块钱。我则在附近的一家餐馆找了个洗碗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十五块,包吃两顿饭。
日子虽然辛苦,但比起在赵家的日子,简直好太多了。
至少,没有人再对我呼来喝去,没有人再用那种怜悯又鄙夷的眼神看我。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凭自己的双手挣钱。
赵铁柱每天下了班,都会来接我一起回去。有时候他会买两个包子,一人一个,边走边吃。虽然只是普通的肉包子,但我觉得比什么都香。
我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只有十几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地方了。但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工地搬砖吧?”
他笑了笑,说:“当然不会。我观察过了,这座城市正在快速发展,到处都是机会。我想学一门手艺,比如电焊或者修理。有了技术,才能挣更多的钱。”
“那我呢?”我问。
“你也可以学。”他说,“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我教你认字,等你学会了,可以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他都会抽出一个小时教我认字写字。他教得很认真,我也学得很刻苦。不到半年时间,我就认识了上千个字,能读简单的报纸和书籍了。
我们的感情,也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深。
以前,我对他是感激和依赖。可现在,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他虽然出身贫寒,虽然装傻多年,但他有一颗善良、坚强、上进的心。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
第八章 意外重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我们在南方城市已经待了两年。
这两年时间里,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铁柱学会了电焊技术,在一家机械厂找到了稳定的工作,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我也不再洗碗了,靠着认识的字,在一家小商店当了售货员,工资虽然不高,但轻松了不少。
我们攒了一点钱,租了一套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具。虽然没有结婚证,但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周末,我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路口,迎面走来一个女人,我一看,差点把手里的菜篮子扔在地上。
是赵刘氏!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尖叫起来:“林秀兰!真的是你!”
我转身就跑。可菜市场人太多,我挤了半天也没挤出去。赵刘氏在后面追得紧,一边追一边喊:“抓贼啊!抓小偷啊!”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赵刘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死死不放:“好啊!你这个小蹄子!拐了我儿子跑了两年,总算让我逮着了!”
“我没有拐他!”我辩解道,“是他自己要走的!”
“放屁!”她啐了一口,“我儿子是个傻子,他能自己走?肯定是你撺掇的!”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放开她!”
赵铁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一把推开赵刘氏,挡在我面前。
赵刘氏看见儿子,先是惊喜,然后是愤怒:“铁柱!你还认得娘吗?你知不知道娘找你找得多辛苦?”
赵铁柱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刘氏这才注意到儿子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清亮、冷静、带着锋芒。
“你……”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不傻了?”
“我从来就没傻过。”赵铁柱一字一句地说,“我装傻装了十几年,就是为了摆脱你们的控制。现在我已经出来了,不会再回去了。”
赵刘氏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第九章 撕破脸皮
赵刘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装傻?你骗了我们十几年?”
“对。”赵铁柱毫不回避,“我装傻,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的工具。我爹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你在家里只知道争权夺利。你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你们关心的,只是我这个傻子能不能给你们带来好处!”
“你……”赵刘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孝子!我和你爹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报答?”赵铁柱冷笑了一声,“你们养我,是因为法律规定父母必须养子女。可你们是怎么养的?让我穿破衣服,吃剩饭剩菜,生病了也不带我看医生,任由我在外面被人欺负。这叫养我吗?”
周围的群众听了这些话,议论声更大了。
赵刘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指着赵铁柱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白眼狼!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可惜你没有。”赵铁柱平静地说,“现在我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们了,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不可能!”赵刘氏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是我生的,就得听我的!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说着,她就要上前拉扯赵铁柱。
赵铁柱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你看清楚了,这是我跟你们断绝关系的证明。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只要我愿意,完全可以跟你们解除法律关系。”
赵刘氏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对。”赵铁柱收起纸,“我离开家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原本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可你们非要逼我。”
赵刘氏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哭着说,“养了这么一个没良心的东西……”
赵铁柱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娘,”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叫她娘,“你回去吧。告诉爹,让他别再赌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赵刘氏凄厉的哭声,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第十章 风雨过后
回到家,我们俩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你……你真的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嗯。这两年我一直偷偷在办这件事。我找了律师,写了证明材料,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我怕你担心。”他说,“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让我操心。
“以后,我们就只有彼此了。”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秀兰,你后悔吗?后悔跟我一起逃出来?”
我摇了摇头:“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虽然我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我们现在是自由的。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刘氏没有再出现过。大概是赵铁柱的那番话,让她彻底死了心。
我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赵铁柱在厂里表现突出,被提拔成了车间主任。我也辞掉了售货员的工作,在夜校报了名,系统地学习文化知识。
我们领了结婚证,正式成为了合法夫妻。虽然没有什么隆重的婚礼,但我们都很满足。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铁柱,”我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好看。”
“别贫嘴。”我推了他一把,“说真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
“认识我?”我很惊讶,“什么时候?”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夏天,你去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是一个小伙子把你救上来的。”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回事。那年我十五岁,在河边洗衣服,脚下打滑掉进了水里。我水性不好,呛了好几口水,后来被人救了上来。但因为当时太慌乱,我根本没看清救命恩人的样子。
“那个人……是你?”我不敢相信。
赵铁柱点了点头:“那天我正好在河边的树林里砍柴,看见你落水,就跳下去把你救上来了。我把你放在岸上,看你没事了,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那时候是个‘傻子’,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下,“不过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你。后来听说你要嫁给我,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但又觉得对不起你,因为你是被逼的。”
我听着他的话,眼眶渐渐湿润了。
原来,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五年前就开始了。
“所以,”我哽咽着说,“你娶我,是为了报恩?”
“不完全是。”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更多的是,我想保护你。就像当年在河边救你一样,我想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第十一章 新的挑战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但新的挑战也随之而来。
1990年春天,赵铁柱所在的机械厂因为经营不善,面临倒闭的风险。厂里开始裁员,他作为车间主任,首当其冲地被列入了裁员的名单。
得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说,“厂里要倒了,我得重新找工作了。”
“没关系,”我安慰他,“你有技术,不怕找不到工作。”
他摇了摇头:“光有技术不够。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我吃了一惊,“你想做生意?”
“对。”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我观察很久了,现在城市建设需要大量的钢材和焊接服务。如果我们自己能开一家小型的金属加工店,肯定能赚钱。”
说实话,我有些犹豫。
做生意需要本钱,需要场地,需要设备,这些都是不小的投入。万一失败了,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就打水漂了。
可看着赵铁柱充满信心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泼他冷水。
“你想做就做吧。”我说,“我支持你。”
他感动地握住我的手:“秀兰,谢谢你。”
说干就干。
赵铁柱拿出了我们所有的积蓄,又找朋友借了一些钱,租了一个小店面,买了电焊机和切割机等设备。我们的“铁柱金属加工店”,就这样开张了。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并不好。一天到晚也接不到几个活,收入连房租都覆盖不了。
赵铁柱急得嘴角起泡,每天早出晚归,到处跑业务。我也辞掉了夜校的工作,专心帮他打理店铺。
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我们的口碑做起来了。因为我们做工精细,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一些建筑公司也开始跟我们合作,订单量大增。
半年后,我们的生意走上了正轨。不仅还清了借款,还赚了一笔钱。
赵铁柱又招了两个学徒,扩大了经营范围。我们的小店,从一个不起眼的街边铺子,变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金属加工厂。
第十二章 衣锦还乡
1992年春节前夕,赵铁柱做了一个决定。
“秀兰,我想回去看看。”他说。
我愣了一下:“回哪?”
“回老家。”他说,“我想去看看我娘。不管怎么说,她生了我一场。现在我有出息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想回去。那个地方留给我的记忆,除了贫穷就是屈辱。可看着赵铁柱期待的眼神,我又不忍心拒绝。
“好吧。”我说,“我陪你回去。”
腊月二十八,我们开着新买的吉普车,踏上了回乡的路。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里还是老样子,土路、矮房、炊烟袅袅。几个小孩在路边玩耍,看见我们的车,好奇地围了上来。
“这是谁家的车啊?”
“好漂亮!”
“肯定是城里来的大老板!”
赵铁柱把车停在自家门口,推开车门走下去。
院子里,赵刘氏正在喂鸡。她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两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有些驼了。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娘。”赵铁柱叫了一声。
赵刘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铁柱……真的是你?”
“是我。”赵铁柱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娘,我回来了。”
赵刘氏抱着他,嚎啕大哭。
我在旁边看着,鼻子也酸酸的。
赵会计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看见赵铁柱,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赵刘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赵会计也喝了几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饭后,赵铁柱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爹,娘,这些钱你们拿着。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再买点好吃的。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寄钱回来,你们不用再受苦了。”
赵刘氏又要哭,被赵铁柱劝住了。
“娘,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赵刘氏连连点头:“行,行,都听你的。”
第十三章 最后的秘密
在老家待了几天,我们准备返回南方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刘氏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一个布包。
“秀兰,这个东西,你拿着。”她说。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很老,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我不解地看着她。
“这是我当年的陪嫁。”赵刘氏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留给铁柱以后的媳妇的。可那时候我对你不好,总觉得是你拐走了我儿子。现在想想,是我错了。”
“娘,您别这么说……”我赶紧摆手。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铁柱这孩子,从小就命苦。他装傻的事,我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可我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我就没法面对自己这些年对他的亏欠。”
我愣住了:“您……您知道他装傻?”
赵刘氏点了点头:“知子莫若母。他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可当娘的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
“那您为什么不揭穿他?”
“揭穿了又能怎样?”她苦笑了一下,“他装傻,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只有傻子才能活下去。我这个当娘的没用,保护不了他,只能由着他去。”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秀兰,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好好照顾他。”她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这孩子吃了太多的苦,以后的日子,就拜托你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娘,您放心。我会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启程回南方。
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刘氏站在村口,一直朝我们挥手。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你娘其实挺不容易的。”我对赵铁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所以我原谅她了。”
“那你爹呢?”
“也原谅了。”他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最后能不能醒悟。”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暖暖的。
第十四章 幸福的模样
回到南方后,我们的生活继续向前。
赵铁柱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小的加工店,发展成了一家拥有几十名员工的制造公司。我也没闲着,在他的支持下,完成了成人教育,拿到了大专文凭,在公司里负责财务和行政工作。
我们买了房子,买了车,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孩子们都很聪明,学习成绩优秀。赵铁柱对孩子们的教育特别上心,经常亲自辅导他们的功课。他还把当年教我的那一套方法,用在了孩子们身上。
有时候,我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寒冷的冬夜,我坐在新房的床角,等着一个傻子来掀我的盖头。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却没想到,那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它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关键是你有没有勇气,去推开那扇窗。
我曾经问过赵铁柱:“如果当年你没有装傻,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想了想,说:“可能会像我爹一样,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生几个孩子,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也可能去当兵,或者考大学,离开那个地方。”
“那你后悔装傻吗?”
“不后悔。”他说,“如果没有装傻,我就不会娶到你。如果不娶到你,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男人,嘴巴越来越甜了。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因为我们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我们曾经失去过,迷茫过,痛苦过,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彼此。
这就是幸福。
第十五章 尾声
2005年,赵铁柱的母亲去世了。
我们赶回老家,为她料理后事。赵会计在几年前就因病走了,老宅子里只剩下赵刘氏一个人。她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铁柱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亲手写的。
“铁柱:
娘知道,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小时候发烧,娘没有及时送你去医院,害得你差点没命。后来你变得呆呆的,娘嫌弃你,不愿意多看你一眼。你装傻的事,娘早就知道,可娘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娘就没法面对自己的自私。
你恨娘,是对的。娘不怪你。
可娘还是要说一句,谢谢你,愿意原谅娘。
秀兰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你们的孩子,也要好好培养。不要让他们走我们的老路。
娘走了,你们不用难过。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如果有下辈子,娘一定好好补偿你。”
赵铁柱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我说,“回家了。”
他点了点头,和我并肩走出了院子。
身后,老宅的门缓缓关上。
就像过去的那些岁月,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而我们,还要继续向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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