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5年正月二十日夜，密州。
一个男人从梦里哭着醒过来，枕上还是湿的。
这个人是苏轼，那年他三十九岁，做密州知州已满一年。
十年前，他的第一任妻子王弗死在眉山，年仅二十七岁。
十年，他换了无数个地方，做了无数件事，但那晚那个梦他至死都没忘，因为他把它写成了一首词，后来被称为悼亡词第一。
词的开头只有十二个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苏轼和王弗成婚那年，他十九岁，她十六岁。
这在宋代是极普通的婚龄，但两人的相处方式不太一样。
王弗是四川青神人，父亲王方是当地乡贡进士，女儿跟着父亲读了不少书。
嫁给苏轼之后，据说她有个习惯：苏轼在书房读书，她会在旁边坐着做针线，偶尔苏轼背书卡住了，她能接着背下去。
苏轼问她读过这本？
她说，以前看过。
这件事在苏轼的文章里提到过，他记得很清楚，用的词是亦记，是偶尔也记得的意思，轻描淡写，但藏着一点骄傲。
王弗还帮苏轼看人。
苏轼为人热情，朋友来了一概热情款待，但王弗会在屏风后面听客人说话。
客人走了她就跟苏轼说，这人说话圆滑，要小心；那人真心对你，可以深交。
苏轼后来回想，她的判断几乎没出过错。
王弗死的时候是治平二年，1065年。
她留下了一个儿子苏迈，那时苏迈才三岁。
苏轼按照父亲苏洵的安排，把她葬在了四川眉山老家的山上，山上种了三棵松。
三棵松，这个细节后来进了词里，叫明月夜，短松冈。
王弗死后的第二年，苏洵也去世了。
苏轼和弟弟苏辙扶灵回川，丁忧三年。
等他们回到汴京，苏轼已经三十岁出头，再娶王弗的堂妹王闰之为妻。
王闰之比王弗小十一岁，性格温顺，陪苏轼度过了此后最动荡的一段岁月，包括乌台诗案、黄州贬谪，一路跟着。
但苏轼心里的那个位置，王弗一直占着。
1075年他到密州，是被调任，不是升迁。
密州在今天山东诸城一带，比汴京偏远，比苏轼之前待过的杭州也艰苦得多，地方穷，蝗灾旱灾年年有。
他一个人坐在官署里，离王弗的墓地隔了整整一个四川的距离，确实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那个梦，他在词里写得很具体。
不是什么云里雾里的虚幻场景，他梦到的是一个普通的早晨，王弗坐在小窗前梳妆，头发散着，对着镜子。
两个人见面了，却没说话，只是一起哭。
苏轼没有写他们哭了多久，只写了惟有泪千行，然后梦就散了，他醒了。
这种梦大概很多人做过，但很少有人写得这么直接。
没有什么神仙托梦，没有死者留言，就是一个人在梦里见到了另一个人，两个人都知道时间不多，所以不说话，光哭。
词里有一句常被人单独引用，却容易被误解。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很多人读到这里会觉得是苏轼在感慨自己老了，变了，怕王弗认不出。
但这话其实是说，他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经历的事情太多，脸上写着，精神上也磨损了许多，即便真的能见到，他也不确定那还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刚经历过王安石变法的冲击。
他不赞同新法的某些做法，写文章表态，因此得罪了当权者，从汴京被调出去，一路外放。
密州知州，听起来是地方主官，实际上是政治上的边缘人。
他自己清楚这一点。
所以词里那句尘满面，鬓如霜，与其说是外貌描述，不如说是一种自知。
他知道这十年把他磨成了什么样。
苏轼这辈子写了很多词，欢喜的、豪气的、旷达的，都有。
《念奴娇·赤壁怀古》里那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几乎成了豪放词的代名词。
但《江城子》这首悼亡词，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字字平白，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用典炫技，就是一个男人在说，我想她，这十年没有一天不想。
宋朝之前，悼亡词这个题材并不多见。
诗倒是有，潘岳写过，元稹写过，都是名篇。
但词这个体裁，到苏轼之前主要是写闺情、写宴游、写男女之间的轻巧情事，用来写死亡和哀思的几乎没有。
苏轼把这个边界推过去了，且一推就是顶格。
后来的悼亡词名篇还有不少，南宋的贺铸写《鹧鸪天》悼亡妻，清代纳兰性德写《饮水词》，都被后人反复引用。
但每次谈起这个题材，起点仍然是苏轼这首。
不是因为它最华丽，正好相反，是因为它最朴素，朴素到几乎透明，让每一个读过的人都能照见自己的某段记忆。
1101年，苏轼在常州去世，距离写下这首词，又过了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里，他经历了更大的起落：乌台诗案、黄州、惠州、儋州，从贬到最北一路被贬到最南，最后朝廷大赦才得以北还，走到常州就走不动了。
他没能回到眉山，也没能再去王弗墓前。
那座山，那三棵松，他再没见过。
王闰之比王弗晚死二十五年，临终前留下遗嘱，希望死后与苏轼合葬。
后来也确实合葬了，在河南郏县。
苏轼的另一位伴侣朝云，则葬在惠州西湖边，离他们更远。
三个女人，三处墓地，没有一处在同一个地方。
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一处，在四川眉山，一千年了，那座山还在。
王弗的真实墓址到底在哪，史料有争议，至今没有定论。
有人去找过，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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