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斟满，敬谁呢？敬天敬地敬朋友，到头来才发现，最该敬的是那个在泥地里滚了半辈子、愣是没趴下的自己。杨绛先生有句话说得透亮——真正的强者，是夜深人静把心掏出来，自己缝缝补补。这话搁我老公身上，针针见血。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他九岁那年，亲妈撒手人寰，家就散了架。他爹转头另娶，把他像件旧衣裳似的丢给了年迈的奶奶。十五岁，奶奶也走了，短短六年，爹不疼娘不爱，连最后一个疼他的人也没了。旁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在教室里偷看漫画，他已经背着蛇皮袋上了工地——没办法，没人管饭，总得活下去。俗话说“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可他那些年，连苦中作乐都顾不上，光顾着活命了。
没喂猪的饲料，他就挨家挨户讨剩饭，拎着泔水桶走三里地，回来掺上地里挖的野菜，猪崽吃得哼哼唧唧，他蹲在猪圈边上啃凉馒头。卖了猪，揣着皱巴巴的票子，一头扎进工地，这一扎就是十五年。从搬砖和泥的小工，熬成砌墙抹灰的大工，后来自己拉队伍包点小活，烈日把他的脸晒成老树皮，风雨把他的脾气磨成了闷葫芦。别人问他咋熬过来的，他嘿嘿一笑：“咬着牙呗，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本以为成了家能喘口气，结果结婚那会儿，他爹兜里揣着钱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彩礼一分没掏，婚房一砖没帮。这倒也罢了，后来他爹把钱挥霍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居然理直气壮找上门，让这个从小没花过他一分钱的儿子替他还账。亲戚们气得直跺脚：“你傻啊？他管过你一天吗？”我老公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把存折拍桌上了。你说他图啥？就图个心里踏实——用他的话说，“能扛的都扛了，不差这一锤子。”
这些年他没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没背景没靠山，半辈子泡在苦水里，可你从他脸上愣是看不见半点怨气。工地上被拖欠工钱，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完烧饼接着去要账；过年没钱买肉，他拿白菜帮子包饺子还逗我笑：“你尝尝，这馅儿鲜着呢。”生活抽他一巴掌，他揉揉脸说“手劲儿不小”，命运踹他一脚，他爬起来拍拍土说“路不平”。泰戈尔说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我老公没这么文绉绉，他只会说：“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那不如咧着嘴过。”
前年他爹生病住院，当年那些劝他别还债的亲戚一个没来，倒是他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出院那天他爹红着眼圈说了句“对不住”，他摆摆手：“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回来路上他买了两瓶啤酒，跟我碰了个杯：“媳妇儿，你说这人啊，是不是越活越怂？”我差点把酒喷他脸上——怂？他要是怂，这世上就没硬气人了。
如今他四十出头，脊梁骨还是直的，笑起来眼角褶子能夹死蚊子。偶尔喝高了会哼两句跑调的歌，我问他这辈子最得意啥，他想了半天说：“九岁那年没饿死，十五岁没学坏，三十岁没让媳妇儿跑路，四十岁还完最后一笔债——够本了。”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可仔细一琢磨，这不就是普通人最了不起的活法吗？
写到这儿我倒想问问各位：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从没被命运优待过，却把日子过得比谁都认真？你敬他一杯，他摆摆手说“啥敬不敬的”；你夸他坚强，他挠挠头说“不扛咋整”。他们把苦嚼碎了咽下去，吐出来的全是担当。这样的爷们儿，不该敬一杯吗？
来，把酒倒满。这杯敬所有在泥坑里滚过、却还愿意给别人递把伞的人；敬那些没长成参天大树、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房梁的人；敬每一个把“活着”俩字写成“扛着”俩字的普通人。日子再苦，苦不过一碗酒；路再难，难不过一双脚。你问他们凭啥这么能扛？嗨，哪有什么凭啥——不过是身后没靠山，身前有要护的人，一咬牙，就扛到了今天。这杯酒，他们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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