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那场访问,和六年前那通电话
2026年7月13日到14日,哈萨克斯坦外长科舍尔巴耶夫专程飞抵北京,和王毅坐下来谈了两天。会谈里有一句话被外界反复咀嚼——中方欢迎哈方加入国际调解院。
再往后几天,托卡耶夫本人也要来上海,出席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从外长热身到总统压阵,节奏咬得很紧。
把镜头往前拨六年零三个月。2020年4月14日下午,中国驻哈大使张霄被请进了阿斯塔纳的外交部大楼。
开门见山谈的,是网上一篇不到两千字的自媒体稿,题目叫《哈萨克斯坦为何渴望回归中国》。接待他的第一副部长努雷舍夫把话说得很硬:这个说法不符合历史事实,也不符合两国高水平关系。
张霄的回应同样克制:文章不代表中国政府立场。几天之内,那篇文章全网下架。
从被外交召见,到总统专程来华出席人工智能峰会,六年里走的是两条看似矛盾的路。可要是把地图摊开,你会发现另一个更深的矛盾——阿拉木图所在的七河流域,唐朝归安西都护府,清代归伊犁将军,论历史渊源完全接得上中国这一头。
那为什么到了今天,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对"中国"二字几乎没有半分归属感?
碎叶城到塔城:一千年的管辖,一夜之间的割让
把时间抽回到公元640年。唐太宗设安西都护府,起初治所在西州,后来移到龟兹。
657年苏定方率军平定西突厥,擒获可汗阿史那贺鲁,次年唐朝在故地设昆陵、濛池两个都护府,统归安西节制。《新唐书》留下七个字——"西尽波斯国,皆隶安西"。
碎叶在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一带,距阿拉木图不过两百公里。七河流域大半,当年就压在这张行政图里。一千一百年后,又一次改朝换代。
1757年清朝荡平准噶尔,哈萨克中玉兹的阿布赉汗率先上表归附,大玉兹、小玉兹随后跟进。此后六十多年里,哈萨克各部进京朝觐达41次。
但这里要分清两层——哈萨克汗国本部属于藩属羁縻,乾隆明说"并非欲郡县其地";真正划入版图、由伊犁将军直辖的,是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直到伊塞克湖的大片土地,也就是今天阿拉木图州的主要范围。真正的转折在19世纪60年代。
沙俄从中亚方向步步南压,1862年起清朝大臣明谊在塔城谈判时就已孤立无援。1864年新疆内乱骤起,伊犁、塔城的驻军抽不出手。
这年10月7日,明谊被迫画押《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一笔划出去44万平方公里。十七年后曾纪泽在圣彼得堡签下《伊犁条约》,九城虽收回,又赔出900万卢布和霍尔果斯河以西7万多平方公里。
两次合计约51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四个江苏多一点。沙俄还借条约里"去留听便"的条款,把十余万边民裹挟入境。这笔账无论怎么翻,都是真疼。
突厥汗国、金帐汗国、后苏联:一部新国史的三块拼图
1991年12月16日,哈萨克斯坦独立。那一刻全国人口约1660万,哈萨克族只占40%,俄罗斯族占38%——主体民族在自己的国家里只多两个百分点。
摆在纳扎尔巴耶夫面前最棘手的问题,不是经济,而是回答"我们是谁"。这个答案他写了接近三十年。
从1992年的《主权国家形成战略》,到2017年的《展望未来:社会意识现代化》,再到2018年的《伟大草原的七个侧面》,官方叙事把塞种、匈奴、原始突厥一路串成民族源流。
2019年哈萨克斯坦高调纪念金帐汗国建国750周年,同一年推出历史大片《托米莉斯女王》,让银幕上的祖先成了击败波斯居鲁士大帝的草原英雄。研究中亚问题的学者把这套认同归纳成三根柱子——突厥语族、游牧传统、后苏联经验。
三根柱子里,没有一根通向长安。唐朝那一页没被撕掉,只是读法彻底换了。
657年西突厥覆亡、都护府设立这件事,中国史书写的是开疆设府,哈方部分叙事读出的却是"亡国与被征服",同一场战事记成了两本账。2009年起,哈萨克斯坦加入突厥议会,和土耳其、乌兹别克斯坦等国一起推动"突厥世界"构想。
土耳其学界的话语体系在这几年里渗透得相当深,这是另一个被低估的变量。
苏联七十年留下的硬骨头
和唐、清这些远年旧账相比,苏联七十年才是真正塑形的那把刻刀。1932年到1933年的那场大饥荒,哈萨克斯坦约150万人死亡,另有一百多万人逃离故乡。
2012年5月31日纳扎尔巴耶夫出席饥荒纪念碑揭幕,叮嘱不要把这段历史政治化——定性为苏维埃体制的错误,而不是算到俄罗斯民族头上。这种处理手法本身就说明,北方那个巨邻的位置动不得。
更隐蔽的是人口和语言。1936年哈萨克升格为加盟共和国,北部俄族密集区并入版图;到1959年俄族已经成了第一大族群。
1990年代俄罗斯回迁了约300万俄族人,1997年首都北迁阿斯塔纳,官方人口结构逐渐改写。到2026年初,哈萨克族占比已经升到71.3%,俄族回落到14.6%。
但语言这道闸没合上——1995年宪法保留了俄语在国家机关的同等正式使用地位,西里尔字母至今还印在身份证上。虽然2017年哈方宣布推进拉丁字母改革,但进度一拖再拖,到2026年仍未全面落地。
说到底,这七十年里,中国既没当加害者,也没当施恩者。工厂、铁路、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大学、城市化,全是从北方来的。
记忆的坐标系里,中国这一侧是空白的。
一边警惕,一边做生意:511亿美元的现实主义
这份疏离最直观的爆发点,是2016年4月到5月的土地法风波。那一轮修正案打算把外国人租地期限延长到25年,阿特劳一地就聚起约4000人抗议,口号里"防止中国人买地"喊得最响。
政府最终冻结了修正案。四年之后那通召见张霄的电话,顺着同一根神经响起来——一个夹在中俄之间的中等国家,最忌讳的就是被谁"吞没"。
可同一个哈萨克斯坦,钱袋子却离不开中国。2024年两国贸易额达到438亿美元,2025年冲到约487亿美元,2026年前三季度延续两位数增幅,官方公开信息显示全年有望首次站上511亿美元上方。
按出口额计,哈萨克斯坦约九成出口流向中国。2023年11月10日中哈互免签证生效后,一年里哈方旅客免签入境增长365%,2024年双向人员往来突破120万人次。
2026年前七个月,霍尔果斯口岸日均过货量较上年又提升近三成。警惕和热络住在同一批人心里,谁也没挤走谁。
2026年3月15日哈方举行新宪法全民公投,推动"公正哈萨克斯坦"方案通过,中方次日就在外交部发言人林剑的例行记者会上表态祝贺。两个月后,中央政法委书记陈文清赴阿斯塔纳,谈的是安全合作。
到了7月外长访华,哈方正式启动加入国际调解院的程序——这是一个由中国主导、总部设在香港的新机制。托卡耶夫延续着对华务实合作与多方平衡并行的路线,但步子明显比前任更靠近东方。
历史的旧账两国已经用现代条约结清。1994年4月26日签订《中哈国界协定》,经1997年、1998年两份补充协定,到2002年完成勘界议定书,边界彻底法律化。
那篇六年前惹事的网文早已删掉,留下的是界碑两侧越走越密的车流货流,以及一本比一本厚的贸易账簿。
故土之痛,我们自己记在心里;而人家的国史从突厥汗国和金帐汗国翻起,中国本就不在那张家谱上——想明白这一层,才能看懂今天的中哈关系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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