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县财政局上班,普通科员,干了一辈子。退休金每个月八千五百三。这个数他每个月十五号去银行打出来,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本子是硬壳的,红皮,上头印着“工作笔记”四个金字,搁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他记账记了四十多年,从参加工作那天起。我妈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记账。我妈走了六年了,这话我记了六年。

我爸有五个特点。我跟你们说说。

头一个,他记账。不光记自己的,还记全家的。

我爸那个红皮本子,翻开,密密麻麻。每个月十五号,他写一行:退休金,八千五百三十元。底下是开销:水电一百八,燃气六十,电话三十九,买菜八百,给孙子二百。月底结余多少,红笔圈出来。有一回我给他买了件羽绒服,六百多。他问多少钱。我说不贵。他说不贵是多少。我说六百。他没说话,进屋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当月那页,添了一行:闺女买羽绒服,六百元。我说爸你记这干啥。他说记着,年底算总账。我说算啥总账。他说看看一年花你们多少钱。我说你花我钱应该的。他说应该不应该的,我心里得有数。

有一年他过生日,我弟给他买了个手机,一千八。他问多少钱。我弟说单位发的。我爸说单位发手机?我弟说发的。我爸说发啥牌子的。我弟说华为。我爸说华为哪款。我弟说不上来了。我爸把手机拿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念了念型号,说:“这款一千八。”我弟脸红了。我爸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别瞒我。我记上。”我弟说行。我爸翻本子,添了一行:儿子买手机,一千八百元。写完了说:“手机我留着,钱年底给你们。”我弟说不用。我爸说不用是你们的说法,我是我的说法。年底他真给了。一千八,搁信封里,一人九百。我跟我弟一人一份。我说爸你这是干啥。他说我记了账的,就得还。

第二个,他手紧。但该花的钱一分不少。

我爸一个月八千多,花在自己身上的不到一千五。早饭馒头稀饭咸菜,中午面条,晚上剩面条。衣裳穿我弟淘汰的,裤子膝盖磨薄了他拿布头补上。有一回我给他买了双皮鞋,三百多。他穿了一回,说硬,搁鞋盒里了。我说你穿啊。他说留着出门穿。他出门就是去银行和菜市场,穿啥皮鞋。可该花的钱他不省。我侄子上大学,他给了一万。我妹买房,他给了三万。我那年做手术,他搁我枕头底下一万五。我出院了才知道。我说爸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攒的。我说你一个月就那么点退休金。他说一个月攒两千,攒一年就两万四。我攒了好几年了。

他给钱有个规矩。给完了不念叨,不问花哪儿了,不说省着点。钱搁那儿了,转身就走。我妈活着的时候说他,给钱给得跟做贼似的。他说给钱就给了,说那么多干啥。

第三个,他不跟儿女住。自己过。

我妈走了以后我们仨商量,让他轮流住,一家四个月。他说不去。我说你自己住谁给你做饭。他说我自己做。我说你八十了。他说七十八。我说七十八也不小了。他说我还能动。我说万一摔了呢。他说我装了呼叫器。他真装了,社区给独居老人装的,红按钮,摁一下社区就来人。他摁过一回。那天他蹲着择菜,站起来猛了,眼前发黑,栽沙发上了。醒过来摁了按钮。社区小赵五分钟就到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坐沙发上喝水呢。我说爸你跟我们住去吧。他说不去。我说那你再摔了咋办。他说摔了再摁。我说万一你晕过去摁不着呢。他想了想说:“那我兜里搁个哨子。”他真搁了个哨子。铜的,挂钥匙串上,走哪儿带哪儿。有一回他在菜市场掏钱,哨子掉出来了,卖菜的大姐说大爷你这啥。他说哨子。大姐说吹它干啥。他说摔了吹。大姐说摔了吹管用?他说总比不吹强。

第四个,他不掺和我们的事。

我跟老公吵架,回娘家住两天。我爸给我做饭,做了三天。我吃了三天。第四天他说你啥时候回去。我说他还没来接我。我爸说那你打电话让他来接。我说不。他说那我打。我说你别打。他说那你回去。我说我不回。他说那你住着。回屋看报纸去了。过了半个钟头出来,说:“冰箱里有排骨,你晚上炖了。我约了老周下棋,不回来吃。”走了。我坐那儿,炖了排骨,吃完了给他留了一碗。晚上他回来,吃了。吃完了说:“你明天回去吧。排骨炖得挺好,让他也尝尝。”

我回去了。回去以后我老公说,你爸打电话了。我说他说啥了。他说你爸说排骨炖多了,吃不完,让我过去拿。我去了,他给我装了满满一饭盒。说你姐炖的,你尝尝。我老公说爸是不是我惹她生气了。我爸说你自己想。我老公说我想不出来。我爸说那你回去慢慢想。排骨趁热吃。

后来我俩和好了。我爸一个字没再提。

第五个,也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他有个小本子,专门记别人对他的好。

我爸那个红皮本子记钱。他还有个蓝皮的小本子,搁在床头柜里,跟存折搁一块。这个本子不记钱,记事儿。头一页写着:老周,修水管,某年某月某日。第二页:小赵,送药,某年某月某日。第三页:楼下卖菜的老刘,多给了一把葱,某年某月某日。我给他买的羽绒服,他记在红本子上。我隔三差五回去看他,他记在蓝本子上。有一回我翻他蓝本子,看见上头写着:闺女,某月某日,回来,带了香蕉。某月某日,回来,带了饼干。某月某日,打电话,说了二十分钟。我看了半天。我说爸,我回来你就记这个。他说记着。我说记这干啥。他说记着心里暖和。

蓝本子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拿红笔圈着:这辈子欠的人情,下辈子还。

去年冬天出了件事。我弟做生意让人坑了,欠了八万块钱。弟媳妇打电话给我,哭。我跟我妹凑了五万,还差三万。我爸知道了,把我叫过去。他坐沙发上,蓝本子搁膝盖上,翻到某一页。“你弟这八万,我出三万。”我说爸你那钱留着养老。他说我养老有退休金。我说万一病了。他说病了有医保。我说那也不够。他说你听我说完。他翻开红本子,翻到最新那页,上头记着:存款,十八万。他说:“我算了,我一个月花一千五,一年一万八。十八万够我花十年。我七十八,十年八十八。够本了。你弟这钱不还上,他日子过不下去。他日子过不下去,我留着钱干啥?”

我说:“那你也不能全出。”

他说:“我出三万。剩下五万你俩凑了。你俩也不宽裕。这钱算我借你弟的,让他慢慢还。还不上拉倒。”

他从抽屉里拿出存折,递给我。“明天你去取。取完了给你弟送去。别说是我的。就说你仨凑的。”

我说:“为啥不说。”

他说:“说了他难受。”

我说:“那你不难受?”

他说:“我记蓝本子上。他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

我拿了存折。第二天取了钱,给我弟送去了。我弟问哪来的。我说我跟我妹凑的。他信了。过了半年,他生意缓过来了,把钱还我了。我把三万还给我爸。我爸收了,翻红本子,在“存款”底下添了一行:儿子还钱,三万。又在蓝本子上添了一行:儿子,还钱,某月某日。写完了说:“这钱我不花了,还搁着。下回谁有事再拿出来。”

上个月我爸过生日。我们仨回去了。我弟买的蛋糕,我妹买的酒,我做的菜。我爸坐主位上,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说:“我跟你们说个事。”我们说你说。他说:“我那个红本子,记到年底就满了。明年我换个新本子。新本子第一页,我写你们仨的名字。一人一行。”我说写我们名字干啥。他说:“记着谁来看过我。”我妹说爸你别写了,我们天天来。他说天天来天天记。我说那你这本子记满了呢。他说记满了换一本。我说那得换多少本。他说换到我记不动了为止。我弟说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记了一辈子了。不记难受。

生日过完了,我们收拾碗筷。我爸坐沙发上翻那个红本子。翻到某页,说:“你妈走那年,办丧事花了三万二。收礼收了两万八。亏了四千。这四千我记着,回头从我丧事钱里扣。”我妹说爸你说啥呢。他说我说着玩的。合上本子,搁回抽屉里。站起来,说:“我睡午觉了。你们走的时候把门带上。”进屋了。

我们仨站客厅里,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弟说:“爸这人。”我妹说:“嗯。”我说:“嗯。”

那声“嗯”里头啥都有。

昨天我回去看他。他坐阳台上晒太阳,蓝本子搁膝盖上,拿笔在上头写字。我说爸你写啥呢。他说记事儿。我说啥事儿。他说你昨天打电话说今天来,我记上。我说这也要记。他说记。我说那你记了多少条了。他翻了翻。“你的事记了三百多条了。”我说三百多条。他说嗯。我说都记的啥。他说你自己看。

我翻了几页。某月某日,闺女回来,带了香蕉。某月某日,闺女打电话,说天冷加衣服。某月某日,闺女给买羽绒服,六百。某月某日,闺女炖排骨,送了一碗。某月某日,闺女陪我去医院,等了一个钟头。某月某日,闺女打电话,说别老吃剩饭。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红笔圈的字还在:这辈子欠的人情,下辈子还。底下新添了一行,昨天写的:闺女,某月某日,回来。带了香蕉。没多待。说了会儿话。挺好。

我把本子合上,搁回他膝盖上。他问我看完了。我说看完了。他说有啥要说的。我说爸,我以后多回来。他说不用多。跟以前一样就行。我说那我打电话。他说打电话也记。我说那你记吧。他说记。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做饭。他在阳台上喊:“少做点,我吃不了多少。”我说知道了。他又喊:“别搁太多油。”我说知道了。他喊:“你听见没?”我说听见了。他不喊了。

我切着菜,听见他在阳台上翻本子。哗啦哗啦。翻了一会儿,没声了。我探头看了一眼。他靠着椅背,本子搁膝盖上,睡着了。太阳照在他脸上,白头发茬子亮晃晃的。哨子在裤腰上挂着,铜的,也亮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