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粮食局上班,干了二十多年。今儿个不说退休以后的事,说当兵那会儿的事。一九八三年,我二十出头,在部队当兵,分在炊事班,当炊事员。我们那部队在东北,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多度,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炊事班更遭罪,天不亮就得起来捅炉子、和面、熬粥,手泡在凉水里洗菜,十个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可我乐意干,为啥?炊事班能吃饱。那会儿当兵,训练苦,伙食一般,炊事班近水楼台,饿不着。我当兵三年,长胖了二十斤。
我们炊事班管着几百号人的饭。早上馒头稀饭咸菜,中午一荤一素,晚上面条疙瘩汤。逢年过节加个菜,红烧肉、炖排骨,一人一勺,手抖不抖全看炊事员心情。我打菜手不抖,该多少是多少。班长说我,德厚你手太实,菜打多了后面不够。我说那咋整?他说你抖抖勺子。我抖了两下,菜没抖下来。他说你拉倒吧,你就这手。
那年秋天,部队来了个女军医,姓林,叫林秀兰,二十来岁,从军医大学分来的,在卫生队上班。瘦高个儿,短头发,戴个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头一回来食堂打饭,排在我那窗口。我给她打菜,一勺白菜炖粉条,一勺土豆烧肉。她看了看,说同志,肉少搁点,我吃不了。我说吃不了剩下。她说剩下浪费。我说那你多搁点菜?她说菜也少搁点。我说你吃那么少?她说我饭量小。我说饭量小也得吃饱。我又给她多搁了一勺菜。她说太多了。我说不多,你吃。她端着饭盒走了。
打那儿以后,她老上我那窗口打饭。我老给她多搁一勺。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肉。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打完了她端着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点个头就走了。班长说德厚,你给那个女军医打菜,手咋不抖了?我说我手本来就不抖。他说你拉倒吧,你给别人打菜手抖,给她打菜手不抖。我说她饭量小,得多搁点菜。他说饭量小你还多搁?我说多搁菜少搁肉,她吃菜。他说你咋知道她爱吃菜?我说我看她老剩肉。他说你观察挺细。我说那可不。
打那以后,我留心了。她爱吃白菜、萝卜、豆腐,不爱吃肥肉。打菜的时候,我把肥肉拨拉一边,瘦肉搁底下,上头盖一层白菜。她端着饭盒走了,我在窗口瞅着她背影,瘦瘦的,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我寻思这姑娘,咋吃这么少?
有一回,食堂炖排骨,一人一勺。轮到她了,我舀了一勺,搁她饭盒里。她说太多了。我说不多。她说真的多。我说你吃。她端着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说孙师傅,你吃了吗?我说我吃了。她说你吃的啥?我说白菜。她说排骨呢?我说没了。她说你把你那份给我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你那勺里有两块,别人一块。我说我手抖,多舀了一块。她说你手不抖。我说那行,我手不抖。她说你为啥多给我?我说你瘦。她说瘦咋了?我说瘦得吃胖点。她说你吃胖点?我说我胖。她说你胖啥,你也不胖。我说我比你胖。她说那倒是。她说孙师傅,以后你别多给我了。我说为啥?她说你多给我,你就少吃。我说我少吃一口不碍事。她说碍事,你天天少吃一口,攒起来就多了。我说那咋整?她说你正常打,我够吃。我说行。
打那儿以后,我正常打了。可她端着饭盒走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点个头就走,后来是看一眼再走。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寻思她是不是发现啥了?班长说德厚,那个女军医老看你。我说看我干啥?他说看你打菜呗。我说打菜有啥看的?他说你手抖呗。我说我手不抖。他说你拉倒吧。
八三年冬天,她调走了,调到军区医院去了。走那天,她来食堂打最后一回饭。我给她打了菜,她说孙师傅,我要走了。我说去哪儿?她说军区医院。我说好。她说好啥?我说军区医院好,比咱这强。她说你不想让我走?我说我咋不想让你走?她说你不想。我说我没说不想。她说你说了。我说我没说。她说你心里说了。我说我心里没说。她说你说了。我说那行,我说了。她说你这人,嘴硬。我说我嘴硬可心软。她说心软咋了?我说心软不顶用。她说咋不顶用?我说我想留你,留得住?她说留不住。我说那不就得了。她说那倒是。
她端着饭盒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窗口那儿,冲她摆摆手。她摆摆手,走了。打那儿以后,再没见过。
八六年,我转业了,回到县里,安排在粮食局上班。转业之前,我跟战友老周喝酒,老周说德厚,你那个女军医,你知道她后来咋样了?我说不知道。他说她打听过你。我说啥时候?他说你转业之前,她来部队办事,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咋说的?他说我说你转业了。她说转哪儿了?我说转回老家了。她说老家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说我寻思你俩有事。我说有啥事?他说她老看你。我说看我打菜。他说打菜有啥看的?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拉倒吧。
转业回来,我安排在粮食局,管仓库。干了几年,经人介绍,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过。林秀兰的事,我搁心里了,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媳妇问我,你当兵那会儿有没有相好的?我说没有。她说真没有?我说真没有。她说那你那会儿想啥?我说想吃饱。她说你拉倒吧。
九几年,有一回我去省城开会,开完了在街上溜达,碰见一个女的,穿件白大褂,从医院门口出来。我瞅着像林秀兰。她也瞅着我了。她站住了,说孙德厚?我说林秀兰?她说是你。我说是我。她说你咋在这儿?我说开会。她说你转业了?我说转了。她说转哪儿了?我说粮食局。她说好。我说好啥?她说粮食局好,饿不着。我说那倒是。
她请我吃了顿饭。小饭馆,两菜一汤。她说你结婚了?我说结了。她说媳妇干啥的?我说在供销社。她说有孩子了?我说有,一个闺女。她说好。我说你呢?她说也结了,找了个同行,也是大夫。我说好。她说好啥?我说大夫好,看病方便。她说那倒是。
吃完了饭,她说孙德厚,我问你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当年在部队,你为啥老多给我打一勺菜?我说你瘦。她说就因为我瘦?我说对。她说没别的?我说没别的。她说你真没别的?我说真没别的。她笑了,说你这人,嘴硬。我说我嘴硬可心实。她说心实咋了?我说心实不撒谎。她说你撒了。我说我撒啥了?她说你多给我打菜,不光因为我瘦。我说那因为啥?她说因为你看上我了。我说我没看上。她说你看上了。我说我没看上。她说那你为啥老多给我?我说你瘦。她说别人也瘦,你咋不多给?我说别人我不认识。她说我你认识?我说我认识。她说啥时候认识的?我说你头一回来打饭。她说那不就得了。我说得了啥?她说你头一回见我,就多给我打菜,你不是看上我是啥?我说我手抖。她说你手不抖。我说那行,我看上了。她笑了,说你这人。
她说孙德厚,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当年我调走,是因为我打听你,人家说你转业了,我才走的。我说你打听我干啥?她说我想跟你处对象。我说啥?她说我喜欢你。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我咋说?我说你直接说。她说我一个女的,我直接说?我说那你现在说。她说现在晚了。我说晚就晚了。她说你后悔不?我说不后悔。她说为啥?我说我娶了媳妇,日子过得好。她说那就好。我说你呢?她说我嫁了大夫,日子过得好。我说那咱俩都好。她说对,都好。
吃完了饭,她抢着付了钱,说这顿我请你。我说为啥?她说谢你当年多给我打菜。我说那点菜值啥?她说值。我说值多少?她说值一个对象。我说对象没处成。她说没处成也值。我说那倒是。
她走了以后,我坐饭馆里,寻思了半天。当年我多给她打一勺菜,我寻思她瘦,多吃点。她寻思我看上她了。俩人谁也没说破,就这么错过了。错过了就错过了。错过了她嫁了大夫,我娶了媳妇,都过得好。过得好就行。
我今早上碰见老周,老周说德厚,你还记得那个女军医不?我说记得。他说我前年碰见她了。我说在哪儿?他说在省城医院,她当科主任了。我说好。他说她问你了。我说问啥?她说你过得好不。我说你咋说的?我说你过得好,闺女考大学了。她说那就好。他说她还说,当年你多给她打菜,她记一辈子。我说记一辈子干啥?他说她说那是她头一回有人多给她打菜。我说头一回?他说头一回。我说那倒是。
我今晚上坐沙发上,跟我老伴说了。我老伴说你看你,当年要是胆子大点,现在就是大夫家属了。我说大夫家属咋了?她说大夫家属吃香喝辣。我说我现在也吃香喝辣。她说你吃啥香喝啥辣?我说你做的饭香。她笑了,说你这人。我说我咋了?我说实话。她说实话不好听。我说不好听也是实话。她说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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