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太累我倒头就睡中途起来喝水,听见公婆在房里说出惊天秘密
楔子
那天夜里她只想喝口水。杯子刚端起来,公婆房里飘出一句压得极低的话:“正儿的身世,不能再瞒了。”林晚脚下一顿,走廊灯没开,黑暗里只剩自己心跳。她贴着墙退回卧室,床上还留着出差带回来的倦意,人却再没合眼。
第一章 深夜的悄悄话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林晚用肩膀顶开防盗门,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在玄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周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都没穿稳就迎过来:“哎哟,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让正儿去接你。”
“妈,我打车回来的,别折腾他了。”林晚把箱子往墙边一靠,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三天跑了四个城市,我脑子都是木的。”
周父从书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报纸:“饭吃了没?厨房给你留了汤。”
“爸,我在高铁上吃过了。”林晚打了个哈欠,眼泪差点跟着出来,“我就想睡觉,天塌下来也明早再说。”
周母追到卧室门口:“那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妈,您也早点睡。”林晚连睡衣都没换,外套一脱就钻进了被子。她听见婆婆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是周父压着嗓子的嘟囔:“孩子累成这样,别追着问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林晚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干得发疼。她摸黑爬起来,光着脚往客厅走,脑袋还沉甸甸的。
公婆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林晚本来没打算停步,可周母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正儿的身世,不能再瞒了。”
林晚的脚底板钉在了地板上。
屋里静了两三秒。周父咳了一声:“我知道。可你让我怎么开口?说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这话搁谁听了受得住。”
“那你说什么时候说?”周母的声音发紧,“陈姐上次来电话,话里话外那意思,她年纪大了,想让孩子知道根在哪儿。我听着心里跟针扎一样。”
“不是说好了等这次他出差回来,找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谈吗。”
“慢慢谈,慢慢谈,你都说多少回了。”周母声音微微发抖,“正儿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你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脚上磨得全是血泡。那时候你咋不说慢慢来?现在孩子要知道自己不是咱亲生的,你让他怎么想咱俩?”
周父没接话。过了好一会,才闷声说:“正儿那孩子心重,表面上大大咧咧,心里啥都装着。我不是怕他不认咱,我是怕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他怎么会是外人?”周母哽咽了一下,“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啊。可陈姐那边……人家女儿临走托付的,咱当初答应了,孩子长大成人就告诉他实情。这些年拖着拖着,正儿都三十多了。再拖,我怕陈姐等不了。”
“行了行了。”周父声音里带上几分烦躁,“等正儿回来。这次回来我就说。你也别哭了,大半夜的,让晚晚听见多不好。”
“她早睡了,睡觉跟小猪似的,敲门都未必醒。”周母吸了吸鼻子,“先睡吧,明天还得买菜。”
林晚站在走廊的黑暗里,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要去拿水杯的姿势。她觉得后脖梗子一阵凉,像有人往衣领里塞了冰碴。她慢慢把脚收回来,一步一步贴着墙根往回退。退到房门口时,指尖碰到门框,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躺回床上,林晚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群人在开会。周正不是公婆亲生的?那他是从哪儿抱来的?陈阿姨又是谁?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周母提起过老家一个“陈姐”,当时说是从前的老邻居,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的那种。听刚才那话里的意思,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陈姐的女儿临走托付的”,这句话在她耳朵里一遍遍转。临走是什么意思?人没了?那年周正多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过了两分钟又掀开,觉得喘不上气。手机就在枕头边,她拿起来解锁,翻到和周正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到酒店了没?我这边项目估计还得四五天。”她当时回了个“到了,累成狗”。
现在看着这几个字,她心里酸了一下。周正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出差出差,给自己爸妈打电话时一口一个“老太太想吃啥我给您带回去”,浑然不觉自己叫了三十多年的爹妈,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林晚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说什么?你爸妈在商量怎么告诉你,你不是他们亲生的?万一自己听岔了呢?万一他们说的是别的什么事?可“身世”两个字明明白白,她耳朵又不背。
她想起晚饭时周母追到门口问东问西的样子,想起周父催她早点睡的那句“别追着问了”。当时只觉得是长辈的关心,现在回头琢磨,总觉得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她甚至开始回忆这三年同住的日子里,有没有哪件事、哪句话不对劲。
周正老家是本地的,但他很少提小时候的事,提起也是“我爸妈怎么怎么着”,从来不说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有一回过年,她问周正要不要回老家拜年,周正摆摆手说老家没什么人了。当时她没多想,如今看来,这里面有文章。
凌晨三点多,林晚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去客厅倒了杯水,灌下去才觉得嗓子和脑子都清爽了一些。经过公婆房间时,门还是虚掩着,灯已经关了。她屏住呼吸回了卧室,重新躺下。
窗外的天从墨黑一点点变成青灰。林晚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周母在准备早饭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油烟味钻进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装睡,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回出差回来,周正迎头撞上的,怕是这辈子最大的一场雷。
门外传来周母的声音:“晚晚,起了没?给你熬了小米粥。”
林晚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她爬起来穿衣服,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客厅里周父翻报纸的声音照旧哗啦哗啦响,一切如常。她吸了口气,拧开门。
早饭桌上,她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这几天得装。
第二章 白天装作没事人
林晚拉开房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这笑是练过的,做广告策划这些年,跟客户周旋、跟甲方陪笑,早就学会把心里那点翻江倒海压成平平静静一张脸。
“妈,起这么早。”她走进厨房,小米粥的香气裹上来。
周母正把炸好的油条往盘子里夹,回头看她一眼,眉头先皱上了:“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出差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回来也不知道多睡会儿。”
“睡够了。”林晚接过话,顺手去拿碗筷,“这三天跑现场,天天吃盒饭,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还是家里的饭香。”
周母被她这话逗得松了眉头,又往她碗里多搁了一根油条:“多吃点,瘦得跟什么似的。正儿回来要是瞧见你瘦了,又该跟我念叨。”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周正回来。周正过几天就要回来。她面上不动声色,拉开椅子坐下。周父已经坐在老位置上,手里厚厚一叠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另只手端着一杯热茶,偶尔嘬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版面。一切跟往常的每一个早晨毫无分别,可林晚看在眼里,觉得哪哪都透着不真实。
粥是热的,烫嘴。她小口小口地抿,脑子里在搜刮一个合适的切口。不能太直接,不能太刻意,得像随口一问。
“爸,妈,”她把油条撕下一截,“我昨天回来路上,看见二单元张姨她闺女抱着孩子回娘家。那小孩才一岁多,长得跟她爸一个模子抠出来的。”
周母应了声:“你说的是张家二丫头?嫁到南边去了,一年也回不来两趟。”
“是。我就觉着怪有意思的,小孩小时候像谁,长大还变。”林晚舀了一勺粥,“正儿小时候像谁啊?我瞧着他现在跟爸、妈都不太像,倒像是自己一个人长出来的。”
这话说完,她余光一直盯着周母的脸。
周母正拿筷子夹酱豆腐,手在半空悬了一下,酱豆腐差点掉桌上。她赶紧用碗接住,嘴里说:“像谁?这个……正儿小时候吧,随他爷爷,眉眼像。对,随他爷爷。”
周父翻报纸的手停了,从报纸上沿瞅了一眼老伴。那一眼极短,林晚还没来得及琢磨,报纸又哗啦翻了过去。
“正儿从小身板弱。”周母把酱豆腐推到林晚跟前,话头儿明显往别处拐,“那会儿住老家平房,一到冬天就咳嗽,吃药打针是家常便饭。多亏了街坊邻居帮着照看,你陈阿姨那时候没少往咱家跑。”
陈阿姨。三个字从周母嘴里明晃晃地出来,跟说“今天菜价涨了”一样自然。可林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手指头攥着筷子,指节都发白。
“陈阿姨?就是过年打电话那个?”她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上回听妈提过,是老家对门邻居?”
“对,老邻居了。”周母收拾着桌上的空碟子,动作比平时快,“你吃完了?吃完把碗撂这儿,我一块儿洗。你回去再歇歇,补个觉。”
这是不想往下聊了。林晚看得明白,也不硬问,乖乖站起来把碗筷递过去。周父这时候把报纸合上,叠了两折放茶几上,说了句:“晚晚,正儿说他几号回?”
“说是四五天,大概下周三前后。”
“嗯。”周父点点头,语气平常,“回来叫他跟我说一声,我有点事跟他讲。”
周母在厨房水池那边咳嗽了一声。周父没再开口。
林晚回屋换了身衣服,拎着帆布袋出来,说去趟超市。“家里酱油不多了,我顺便买点水果。”周母从厨房探出头:“外头太阳大,打把伞。”
她应着,换了鞋出门。楼道里一安静下来,她立刻掏出手机,翻到周正的号码。拨出去之前又停住了,深吸两口气,把声调调整到平常的频道才按下去。
响了三声就通了。
“哟,这么早?”周正那头有呼噜呼噜的动静,像在灌豆浆,“你不是出差累成狗吗,没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你妈熬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音比闹钟还响。”她在小区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帆布袋搁腿上。
“老太太就知道你爱喝那个。”周正笑了一声,“我这边还得三四天,项目收尾磨人。咋了,想我了?”
“少贫。”林晚拿脚尖踢着地上的一片落叶,“我昨天回来,跟你爸妈吃晚饭,聊起来老家的事。你老家那个院子,你小时候住的那个,后来怎么处理的?”
“老家院子?”周正想了想,“租出去了吧。早些年我妈提过一嘴,说给别人住了,一年收个千八百的租金。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随口问问。我在超市碰见一人,说从你们老家那边过来的,聊了两句。”谎言来得很快,她自己都意外,“我就寻思你小时候到底什么样。相册里你照片不多啊,一岁以前的几乎没有。”
电话那边顿了两秒。
“是吗?我没注意。”周正的语气还是轻松,“我妈以前说过,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挺凶险的,花了不少钱,人差点没了。那会儿家里穷,哪顾得上拍照。后来病好了,我爸我妈才踏实,才开始给我攒照片。我相册里不是有一张光屁股坐盆里那张吗,就病好之后拍的。”
“什么病啊?”林晚追问,声音努力控制得轻描淡写。
“我妈没细说,就说是肺炎引起的什么并发症。乡下卫生院条件不好,转县医院折腾了一圈。怎么了?你这问得怪细的。”
“我职业病,行了吧。”林晚拿话堵回去,“回来写方案,有个母婴产品的案子,想找点养孩子的故事素材。你这一说倒提醒我了,你妈当初多不容易。”
“那可不。”周正感慨了一句,“所以我在这边但凡能给他们买点啥就买点啥,老两口一辈子省吃俭用都砸我身上了。”
一个“砸我身上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林晚鼻子一酸,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了些:“行,你忙吧,回头再聊。”
“哎等等,你到底有没有别的事?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能有什么事,累的。挂了。”
她先按了挂断,怕他再问下去自己兜不住。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长椅上没起来。超市也没去,帆布袋空着搁在膝盖上。周正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照片少是因为穷,以为自己生过一场大病但挺过来了,以为陈阿姨就是个普通老邻居。他对自己的人生底稿没有一星半点的怀疑。
林晚想起刚才周母说“多亏街坊邻居帮忙”时的神色,又想起周父那句“回来叫他跟我说一声,我有点事跟他讲”。周父这是打算摊牌了,在周正回来之后。那自己呢?自己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知道底细还假装不知道的人。
她攥着手机反复掂量。夜里偷听到的话,要是这会儿翻出来问公婆,等于告诉他们“我听见了”。周正还没回来,家里先摆开阵仗,她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把握。万一老两口矢口否认,她连个证据都拿不出来。再说这种事,要开口也该由公婆自己对周正开口,轮不到她这个儿媳妇冲锋陷阵。
那就先装着。装着不知道,装着一无所觉。可她也得做点准备。
林晚把手机重新滑开,在备忘录里飞快敲了几行字:相册,陈阿姨联系方式,老家卫生院。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查案子的。可这个案子查明白了,家可能就变样了。
她锁了屏站起来,拍拍裤腿。太阳已经老高,小区里遛狗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来来往往,跟从前每一天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往超市方向走,手里攥着空的帆布袋,步子比出门时快了些。
周正还有三四天回来。在这三四天里,她得先从婆婆嘴里,或者从别的地方,把那些照片的事、陈阿姨的事,一点一点扒拉出来。
酱油要买,水果也要买。日子得照常过。
第三章 翻旧照片
林晚在超市里磨蹭了一个多钟头。酱油买了,苹果买了,还顺手拎了袋周母爱吃的桃酥。结账的时候她盯着收银台旁边花花绿绿的口香糖罐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后面排队的大爷咳了两声,她才把东西往袋子里一塞,讪讪地让开。
回到家,客厅静悄悄的。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四十,正是公婆雷打不动去街心公园遛弯的时段。周父喜欢跟几个老伙计在凉亭里下象棋,周母则绕着湖走圈,偶尔跟相熟的阿姨们坐在长椅上扯闲篇。这习惯跟钟点一样准,雷打不动。
林晚在玄关换了鞋,手里的袋子都没往厨房搁,就那么在客厅中央站住了。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照在电视柜旁边那个深棕色木头柜子上。柜子分三层,最底下那层常年锁着,上面两层放着各种杂物,茶叶罐、旧遥控器、针线盒、一摞摞用皮筋捆着的塑料袋。相册就在中层靠里的位置,她昨天瞄到过。
她去厨房把东西归置好,洗了把手,走回来的时候心跳得自己都能听见。蹲下来,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出来。她把那几本相册抽出来,厚薄不一,封皮颜色也杂,有塑料膜的,有绒布的。她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是她和周正的结婚照,厚墩墩的,翻过去就完了。第二本是周正的大学毕业照和一些工作后的照片,也没多少内容。真正让林晚屏住呼吸的是第三本,深蓝色绒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墨迹褪得厉害,勉强能认出“周正”两个字和某年某月某日。往后翻,照片果然稀稀拉拉的。
满月照只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边角发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背景是面灰扑扑的墙,墙上挂着串红辣椒。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着“小正满月”。再往后翻,到百天照的时候,林晚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比前面几张都大些,彩色的,颜色已经发黄发暗。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背后是棵枣树,树底下晾着几件小孩衣裳。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头发,眉眼弯弯地笑着,怀里的婴儿穿一身红底碎花棉袄,胖乎乎的下巴搁在女人肩窝里。林晚把照片从相册纸膜里抽出来,翻到背面。一行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小正百日,陈姐抱着。1997年腊月。”
陈姐。陈阿姨。
林晚把照片翻回来又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年轻女人的眉眼间来回摩挲。这女人跟周正长得像不像?单看照片说不好,婴儿五官没长开,那女人倒是跟陈阿姨有几分神似,下巴的弧度,笑起来嘴角的弯法。她掏出手机,把照片正反面各拍了一张,确认对焦清楚才放回相册。
再往后翻,从百天到周岁这一段,照片又断了档。周岁之后才渐渐多起来,摇摇晃晃走路的,坐在地上啃玩具的,背景换成了水泥地、防盗门、小区花坛。那大概是搬进城里之后的日子。
林晚合上相册,又翻了一遍周母平时放零碎的那层柜子。一摞旧书底下压着本硬壳笔记本,红塑料皮,边角用透明胶粘过。她抽出来翻开,里面记的都是一些菜价和电话号码,字迹潦草,一看就是随手记的。翻到中间几页,夹着张叠成四折的纸。她小心地展开。
是一张汇款收据,信用社的,纸面微微泛黄,印着蓝黑色的戳。收款人那一栏写着“陈桂兰”,汇款金额两万整,汇款日期是1998年3月17日。汇款人那栏写着周建国的名字。收据最底下备注栏里用圆珠笔添了几个字,笔画很轻:“姐,钱收好,别推。”
陈桂兰。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把收据也拍了照,照原样叠好夹回笔记本,笔记本又塞回那摞旧书底下,位置分毫不敢差。相册按原顺序放回柜子,柜门关严。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手心也都是汗。她把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挪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想了想,又把文件夹名字改成“菜谱”,这才喘出口长气来。
快四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晚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电视打开,调到本地新闻台,音量调大两格,然后蹬蹬蹬钻进厨房,把桃酥装盘,又洗了几个苹果搁在茶几上。
门锁咔嗒一响,周母先进来,手里拎着从公园门口小摊上买的菠菜和豆腐。“哟,回来了?”周母笑呵呵的,看见茶几上的桃酥眼睛一亮,“还知道给我买这个。”
“超市正好搞活动,排队的人老多。”林晚接过菠菜往厨房走,“我爸呢?”
“楼下老张非拉着他再杀一盘,一会儿就上来。”周母换了拖鞋,进厨房洗手,顺手把桃酥往嘴里送了一块,“嗯,还是这家的酥脆。你尝尝?”
林晚捏了半块吃了,假装随口似的说:“妈,我刚才找东西翻了下柜子里的相册,看周正小时候照片还挺有意思的。他百天那张,抱着他那大姐是谁啊?挺年轻的。”
周母正弯腰开冰箱拿鸡蛋,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鸡蛋盒在冰箱隔板上磕出轻微的一声响。
“哪张啊?”周母直起腰,脸上还是笑模样,“哦,那个啊,那不是你爸老家那边一个远房亲戚吗,按辈分你得叫姑。早不走动了,这些年都没联系。那时候你爸还没调城里来,在老家教书,街坊邻居都帮衬着。”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时候都这样,谁家生了孩子,亲戚邻里都来抱一抱,留个影啥的。”
“这样啊。”林晚点头,语气漫不经心,“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亲戚呢。照片后面写着陈姐,她在老家哪个村来着?”
周母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当当响。“什么陈姐李姐的,农村人起名不都图个省事,姓啥叫啥姐。”她背对着林晚,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远房亲戚,早没来往了。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是看照片后面那字写得挺好看,我寻思现在还能写一手好字的人不多了。”林晚笑了笑,从果盘里挑了个苹果,“我回屋收拾下东西,下午翻柜子翻得乱七八糟的。”
“去吧去吧。”周母头也没回。
林晚进了卧室,把门掩上,后背贴在门板上出了一口长气。周母的反应不对劲。如果说周正照片少是因为穷,那解释得通。可一张亲戚抱孩子的照片,一个已经“早不走动”的远房亲戚,周母连她的村子都说不出来。还有那张两万块的汇款单,1998年,两万块在当年是什么概念?周父一个乡村教师,不吃不喝攒多少年能攒出两万?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周母刚才说“你爸老家那边”,可周正明明告诉过她,小时候一家人就住老院子里,后来周父工作调动才进的城。那照片里的院子,枣树,红辣椒,晾着的碎花小棉袄,就是老院子。这个陈桂兰就住在隔壁,是天天能见着的邻居,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可周母一口咬定是远房亲戚。为什么?
林晚闭上眼。昨晚公婆房里那几句压低了嗓子的对话又响起来——“这事儿不能再往后拖了”“正儿现在过得稳当,说了怕他多想”。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四点多,客厅传来开门声,周父回来了,老两口在客厅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她一个字没听清。
手机亮了一下,周正发来微信:“在干嘛?晚饭吃啥?”
她打字:“你妈做的打卤面。”
“咱妈手艺没得说。你心情好点没?下午你语气怪怪的。”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就是累的,你忙你的,回来再说。”
发完她盯着那个“回来再说”发愣。等她真开口问的那天,这个家还能不能平平稳稳地吃一顿打卤面?
第四章 陈阿姨的欲言又止
第二天上午,林晚在公司对着电脑改了三版方案,心思始终拢不到一处。十一点多,她给周母打了个电话,问中午回不回来吃饭。周母说跟老姐妹约了去逛早市,冰箱里有剩菜,让她自己热着吃。挂了电话,林晚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婆婆”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到底没好意思开口问号码。
中午她没回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工位上翻手机。周母的手机是去年周正给换的,智能机,通讯录当时还是她帮忙导的。她记得导通讯录那天周母坐在旁边念叨,说这手机里存了不少老家的号,多少年没打过,也舍不得删。林晚当时顺手滑了一眼,有个“陈姐”排在前面,头像是个红棉袄老太太。
她想了想,给周母发了条微信:“妈,下午我早点回去,上回你说老家那种腌萝卜干,我同事想买点,你那儿还有没有陈阿姨的号?我问她匀不匀。”
周母隔了十来分钟回过来一段语音,背景里吵吵嚷嚷的,听着还在早市上。“有有有,我发你。陈姐那人实诚,你说我的名儿她准给。”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林晚把号码存下来,备注写的是“陈桂兰阿姨”。她握着手机坐到下午两点,才拨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那头接起来,一个嗓门挺亮的女声:“喂?哪位啊?”
“陈阿姨吗?我是周正的爱人,林晚。刘慧芬是我婆婆。”
那头静了一瞬,声音明显软下来:“哎呀,正儿媳妇啊!你婆婆跟我提过你,说你能干。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您讨点东西。我婆婆说您腌的萝卜干脆生,我同事家孩子爱吃这一口,让我问问您那边还匀不匀。”
陈阿姨在电话里笑起来:“匀,怎么不匀。我腌了两大坛子呢。你要多少?我给你装好,让你婆婆带回去就成。”
“那多不好意思。”林晚顺着话头往下走,“阿姨,要不我请您喝个茶吧,正好我也想认认门。下午您有空吗?就咱俩,我婆婆不知道,她要知道又该说我瞎客气了。”
陈阿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应了,说下午得给孙子做完饭,三点半以后能出门。俩人约在周家老小区东门外的茶楼,叫“清风居”,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
林晚提前二十分钟到的,挑了靠窗的卡座,点了壶菊花茶和一碟花生米。三点四十,门口进来个老太太,花白头发在脑后别了个黑卡子,上身一件暗红棉布外套,下身黑裤子,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进门先站定了四下看,林晚抬手招呼:“陈阿姨,这儿!”
陈阿姨走过来,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里面是两个玻璃罐子,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红油亮汪汪的。“自家弄的,不值当请喝茶。”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晚给她倒了茶,推过去:“您尝尝,这家的茶还行。”
陈阿姨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往窗外头看了一眼。她跟周母年纪差不多,脸上的褶子却深得多,手背上全是干活留下的糙皮。林晚跟她聊了几句萝卜干的做法,又问她孙子多大了,在哪儿上学。陈阿姨慢慢松快下来,说话也带上了笑,说孙子今年上初二,个子蹿得比他爸还高。
林晚等茶续到第二壶,从包里摸出手机,把相册调出来,点开那张百日照片,屏幕转向陈阿姨。“阿姨,您看这个。”
陈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她整个人定在椅子上,手悬在半空,想缩回来又没缩。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抱着裹红布的小婴儿,背景是那棵歪脖子枣树。陈阿姨的眼圈一点点红上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张照片在我公婆家柜子里搁了快三十年。”林晚把手机往她跟前又送了送,声音放得很低,“后面写着‘小正百日,陈姐抱着’。阿姨,抱着小正的是您吧?”
陈阿姨端起茶碗,手抖得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她把碗放回去,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搓,指关节泛白。
“闺女,”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有些事我不能说。你公婆待正儿,比亲生的还亲。当年那孩子抱过去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她拿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你婆婆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你啥也别问,就记住这一条:正儿在他们跟前,没受过一天委屈。”
“我知道。”林晚把手机收回去,压着嗓子说,“阿姨,我要是想闹什么,直接就问我公婆了,也不会私底下找您。我就是那晚听见他们屋里说话,心里落不下。周正是我丈夫,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哪天说错话自己都不知道。”
陈阿姨看着她,眼神里头有打量,也有心疼。好一会儿,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叹了口气:“你是个实在孩子。你婆婆没看错人。”
“那您就跟我说一句实在的。”林晚凑近了一点,茶楼里人不多,旁边桌空着,“这事儿,周正他……是不是我公婆抱养的?”
陈阿姨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低下头把布袋子口重新系了一遍,绳子绕了两圈才打上结。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下来了,她也没擦。
“正儿的亲妈,是个好姑娘。”她声音很轻,轻得林晚得竖起耳朵,“没能耐,命苦。别的,你容阿姨再想想。二十多年的事了,我一张嘴说不好,是要伤人的。”
林晚赶紧从包里掏纸巾递过去:“阿姨,您别急,我不问了。您缓缓。”
陈阿姨接过纸巾按在眼窝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下来。“萝卜干你拿回去,泡一晚上再炒,别搁太多盐,你婆婆口轻。”她把布袋子推到林晚手边,站起身时扶着桌沿,“我先走了。往后你要是有啥想问的,趁你婆婆不在跟前,给我打电话。”
林晚结了账追出去,陈阿姨已经走到街对面了,步子不快,背影看着有些佝偻。她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拎着两罐萝卜干,心里头沉甸甸的。抱养的,亲妈命苦,好姑娘——这些话往外掏一点,她心里反而更堵了。
回到家快五点,周母正在厨房择韭菜,看她拎着布袋子进来,愣住了:“你去陈姐那儿了?”
“嗯,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拿的。”林晚把罐子放灶台上,尽量不让声音发虚,“阿姨非要给我装两罐,说泡一晚上炒肉末好吃。”
周母接过罐子看了看,脸上表情说不上来是放心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陈姐手艺是真好。她……没跟你说啥吧?”
“说让我别搁太多盐,您口轻。”林晚拧开水龙头洗手,背对着周母,“别的没聊,她孙子在家等着做饭呢。”
周母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择韭菜。厨房里就剩掐菜根那点脆响。
晚上九点多,周正打电话过来,说项目收尾了,后天就能回。林晚靠在床头问他:“你小时候在老家,隔壁是不是住着户姓陈的?”
“姓陈的?”周正在那头想了想,“好像有吧,记不清了。怎么了?”
“没事,今天翻相册看见张照片,顺嘴问问。”她停了一下,“那什么,你忙完了早点睡,别熬。”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后天人就回来了,瞒不了几天。公婆屋里那盏灯还亮着,隔着门缝漏出一线光。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竖着。
第五章 出差提前回来
周正是第二天晚上到的家,比原计划早了整整两天。
林晚下班推开门,玄关多了一双沾灰的运动鞋,行李箱立在鞋柜边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脏衬衫。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周正系着周母那条碎花围裙,正拿铲子扒拉锅里的西红柿炒蛋,听见门响回头冲她咧嘴笑:“惊不惊喜?项目验收提前过了,领导放人。”
林晚愣在门口,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她心里头第一反应竟是慌——他回来得太不是时候。照片的事、陈阿姨那番话,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傻了?”周正把火关了,走过来接她的包,“我回来你不高兴啊?”
“高兴。”林晚挤出个笑,踮脚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就是太突然了,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点菜。”
“买啥菜,家里有啥吃啥。”周正拉着她往厨房走,“妈去楼下买馒头了,爸在阳台浇花,我掌勺,你歇着。”
那顿饭吃得表面热热闹闹。周正讲项目上线前夜的兵荒马乱,讲同事把咖啡泼在服务器机柜上被组长追着骂,周父听得直乐,周母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林晚坐在他旁边,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笑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周正说着说着扭过头看她:“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少?出差累着了?”
“有点。”林晚扒了口饭,“客户难缠,方案改到第四版才过。”
周正没再多问,伸手把她碗里凉了的西红柿炒蛋拨到自己碗里,又给她舀了勺热汤。这个小动作他做得自然,林晚鼻子却莫名发酸。
饭后周父照例去小区门口跟人下棋,周母收拾碗筷。周正拉着林晚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播的什么两人都没看进去。他捏了捏她的手:“说吧,出什么事了。你今天看我的眼神都是飘的。”
林晚抿着嘴,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橘子。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周正,你小时候的事,爸妈是不是没跟你说全啊?”
周正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我爸妈还能瞒我什么?我从小到大的事他们能给我写本编年史。”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晚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扔,语气尽量放平,“就是……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身体不好那阵子,家里有没有请过什么人帮忙?或者老家那边,有没有走动得勤的亲戚?”
周正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我妈说我小时候老发烧,跑医院跑了小半年。那时候我太小了,哪记得。怎么了到底?”
“没事,就随口问问。”林晚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正说着,周母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过来,听见后半截,接了句:“问小时候干啥?”
“说我小时候老生病那事儿呢。”周正拿牙签扎了块苹果,“妈,我记得听谁说过,你抱着我跑医院跑了半年?那会儿爸上班,你一个人扛的?”
周母手里的果盘往茶几上放的时候磕了一下,瓷盘碰玻璃,响得清脆。她顿了一拍才说:“那都哪辈子的事了。”声音比平时轻,“你爸下了班也来换我的。你那时候小,记岔了。”
周父刚好从阳台进来,听见这话干咳了一声:“行了行了,过去的事老揪着说啥。正儿刚回来,说点高兴的。”
周正往嘴里送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了看周父,又看了看周母。周母低下头去擦茶几上根本没水渍的地方。周父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空气里那点不自然,像揭锅盖时窜出来的热气,捂不住。
林晚捏着牙签,心跳快得厉害。
晚上回了房间,周正没像往常那样先开电脑看邮件,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林晚拉到跟前:“你白天问我那话,不是随口的吧。”
林晚站在他两腿中间,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仰着脸,表情认真,带着一点她很少见的较真。
“我昨晚听见咱爸咱妈在屋里说话。”她尽量把话说得轻,“门没关严,我起来喝水听见的。他们提到了你小时候的事,提到了老家一个姓陈的阿姨,还说那件事得商量商量要不要告诉你。”
周正皱起眉:“什么事?”
“我没听全。”林晚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翻拍的照片,递到他面前,“第二天我翻了相册,找到这张。后面写着‘小正百日,陈姐抱着’。我……我下午去找了陈阿姨。”
周正接过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笑得温温柔柔,身后的枣树他认得——老家院墙外头那棵,他小时候回去过几次,还爬上去摘过枣。
“你去找她干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就问她这照片是不是她,她抱着的是不是你。”林晚尽量不添油加醋,“她没不承认。她说你公婆待你比亲生的还亲,让我别多问。她还说……你亲妈命苦,是个好姑娘。”
周正把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也没喊疼,就那么仰着头看天花板。林晚伸手去揉他后脑勺,被他攥住了手。
“还有。”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翻相册的时候,柜子底下掉出来一张医院收据。九八年夏天的,住院费,好几千。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周正慢慢坐直了,攥着她的手没松:“所以你今天看我眼神不对劲,是因为你觉得我爸妈瞒了我二十多年?”
“我没这么说。”林晚蹲下来,仰头看他,“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你不该最后一个知道。我要是不说,哪天你自己撞上了,那才是真寒心。我不确定的事我不敢乱讲,我怕闹误会。可照片和收据都摆在那儿了,我不能装看不见。”
周正没接话。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秋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他站了有半分多钟,林晚就在床边坐着,也不催。
“明天我问妈。”周正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股愣劲,“你别掺和,我自己问。”
“嗯。”
“还有,”他走过来,在林晚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这事儿不怪你。你去找陈阿姨,我知道你是好心。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行不行?我是你丈夫,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别一个人扛。”
林晚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周正抬手拍了拍她后背,拍着拍着叹了口气。
“我这两天还美滋滋地想着回来给你个惊喜。”他低头看她,“好嘛,你倒先给我备了份大的。”
林晚在他胳膊上使劲蹭了两下,差点笑出来,又觉得这当口笑不合适,憋回去的时候鼻子都皱起来了。周正瞅她这模样,嘴角动了动,到底也没笑出来。
隔壁周父周母屋里灯还亮着。林晚起夜时又路过那扇门,这次门关得严严实实。她站了两秒钟,听见里头周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瞒不住了,正儿问起来了。”
周父咳嗽了一声,后头的话听不真切。
林晚轻手轻脚退回房间。周正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半梦半醒地嘟囔:“几点了?”
“还早,睡吧。”她给他掖了掖被角。
明天那顿早饭,怕是不好吃了。
第六章 话到嘴边又咽下
早饭是小米粥、煎鸡蛋,还有周母自己腌的萝卜条。林晚坐下来的时候,周母正把粥碗往周正面前推,嘴里念叨着出差瘦了,得多吃一口。
周正拿起筷子,没急着吃,把鸡蛋夹到林晚碗里,然后抬起头,语气平常得很:“妈,我小时候的照片怎么那么少?”
周母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水滴到桌面上,她赶紧去擦,擦了两下又忘了接着擦,就那么攥着抹布看周正。
“我翻了相册。”周正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一岁前的就几张,还都是别人抱着。我跟你和爸的合影,最早也是两三岁的。”
周父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他端碗的动作很稳,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了看周母,又看了看周正。
周母的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先是眼眶湿,紧接着泪珠就滚下来,她拿抹布去擦脸,擦完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把抹布往旁边一搁,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正儿……”她声音没出来,先哽住了。
周父咳了一声,把碗往桌上轻轻一放:“正儿,有些事爸妈想着等你再稳当些再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周正把筷子搁下,坐得笔直,“爸,你直说。”
周母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话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是我们抱养的孩子。你亲妈是老家陈姐的女儿,生你的时候人就不在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林晚捏着筷子没动,粥碗里热气扑上脸来,烫得眼睛发酸。
周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先是看了看周母,又扭过头看周父,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转身就往门口走。
“正儿!”周母喊了一声,追了两步又被周父拉住胳膊。
林晚已经起身跟了出去。周正穿着拖鞋就下了楼,林晚在单元门口追上他,一把拽住他袖子。他站在楼道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你让我一个人静静。”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行。”林晚松了手,没松口,“你去哪儿静,告诉我一声。我不跟着,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周正没回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湖边”,迈步走了。
林晚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穿过小区广场,越走越远,最后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插进头发里,脑袋低下去。
她没过去。折回楼上,周母坐在沙发上哭,周父在旁边递纸巾,见林晚回来,老两口都抬起眼看她。
“他去了湖边,说想一个人待会儿。”林晚在门口换了鞋,“爸,妈,你们先吃,我去屋里待着。”
周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林晚回了房间,没关门,坐在床沿上,隔一会儿就起身走到窗边看一眼。从六楼望下去,湖边的灯影里那个身影一直没动过。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周正才给她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买包烟。
林晚回:抽屉里有你去年剩的半包,我给你送下去?
那头过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行。
她揣着烟下楼,在湖边找到他的时候,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上已经搁着一个空烟盒——不知道问谁讨的。周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她走近,眼睛红红的,嘴角勉强扯了个笑。
“我还说让你一个人静。”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烟递过去,“你倒好,烟都抽上了。”
“抽了一根,呛得慌。”他把烟揣兜里,没再点,“剩下的回去戒了。”
林晚没接这茬。两个人并排坐着,湖面上有风,柳树枝扫在头顶,沙沙响。她等着他开口。
“我记事早。”周正盯着湖对岸的灯,“三四岁吧,有一回发烧,半夜我妈抱着我往医院跑。她穿着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我趴在她肩膀上,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她一路喊我名字。第二天我爸下了夜班直接到医院,兜里揣着俩肉包子,自己没吃,说看着我吃他就饱了。”
他停了一下。
“我这人念书还行,考高中那年我爸想让我上最好的中学,学费贵。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跟人家主任磨。我妈在家翻存折,一边翻一边念叨,说砸锅卖铁也得供。”
“所以你今天问我那句,我心里头跟刀割似的。”周正扭过头,眼眶又湿了,这次没忍着,“他们把我养这么大,我连句重话都没听他们说过。我刚才站起来就走,我妈指不定难受成什么样。”
林晚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难受是难受,但她也盼你知道。你没看见,她哭归哭,说出来之后肩膀松了一下。”
“是吗。”
“我还能骗你。”林晚想了想,又说,“你现在心里乱,回去先什么都别问,就说一句‘我回来了’。”
周正低头沉默了一阵,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林晚说:“陈阿姨那个事,明天你陪我去一趟。”
“你想好了?”
“我想不好。”他苦笑了一下,“但总得弄清楚。我妈说人没了,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我亲爹又是谁——这些我爸妈未必清楚,陈阿姨是老家人,她总知道。”
林晚跟上他:“行,明天我陪你。”
往回走的时候,周正手机响了,是周母打来的,铃声响了半天他才接起来。
“妈。”他嗓子还是哑的。
那头周母声音抖得厉害:“正儿你在哪儿呢,吃饭没有,回来妈给你热粥……”
“楼下,这就上来。”周正顿了顿,“粥给我留着,我饿。”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长长吐了口气。林晚走在他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攥紧了,力道大得她指头发麻,但她没抽出来。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正没直接掏钥匙,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周母开门的瞬间,眼睛还肿着,看见周正,嘴唇一撇,眼泪又要下来。周正往前一步,伸手就把她抱住了。
“妈,我回来了。”他说,“灶上的粥别热了,凉一点我也吃。”
周父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周母后头,背着手,眼眶也是红的。他抬手在周正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很轻,像小时候催他吃饭那样:“先吃饭,吃完慢慢说。”
林晚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家人进了饭厅,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换鞋掩饰过去。桌上那盘煎鸡蛋早就凉透了,周母端着往厨房走,说重新煎两个。周正跟在后面说不用,拿起来就咬了一口。周母哎哟一声,抬手要夺,到底是没夺,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儿子吃,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边哭边笑的。
第七章 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口煎蛋周正到底没吃完。周母又给他盛了粥,他坐在饭桌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谁也不看,就盯着碗沿。周父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叹气。林晚在旁边陪着,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撑到快十一点,周正把碗一推,说你们早点睡,我下楼走走。周母腾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敢拦。林晚跟着起身,被周正回头按住了肩膀:“你别跟,我自己待会儿。”
她就在门口看着他换鞋、开门,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下去。周母的手绞着围裙,低声问林晚:“晚晚,他会不会想不开啊。”林晚说妈您别自己吓自己,他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打小吃了亏都要问明白的性子,给他点时间。
话虽这么说,林晚自己也踏实不下来。她陪着公婆在客厅坐了二十分钟,周父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音量调得忽大忽小。最后张罗着让周母先去躺会儿,自己在沙发上坐着。林晚回屋躺下,翻来覆去到快十二点,实在躺不住了,穿上外套下楼,没敢靠太近,远远站在单元门外的花坛边上看着湖边。
周正没走远,就在小区人工湖对面的长椅上坐着。湖不大,穿过两栋楼就是。她站在高一点的绿化带后面,隔着柏油路和一片矮灌木,看得见他人在,就不往前凑了。
夜风有点凉,林晚裹紧外套。楼下溜狗的老太太经过看了她两眼,她冲人家点点头,也没挪地方。她想起白天周正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快得收不住,周母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他名字,他也没回头。那会儿她其实想追上去,又觉得不妥——他心里的结,外人拽不开,只能自己松。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看见周正低头掏出手机,没一会儿她兜里手机震了。她摸出来一看,周正发来一句:“楼下风大,别站了。”林晚愣了一下,抬头望过去,那长椅上的人好像也朝这边看了一眼。她赶紧蹲下去,矮灌木挡住半边身子,过后又觉得自己这姿势实在傻,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周正才发第二条:“你回去吧,我在,丢不了。”
林晚回:行,你说了算。
她没真回去。在绿化带后面的台阶上坐下了,拿手机刷新闻,刷得心不在焉。一点一刻左右,湖边长椅上的人终于起来了,慢慢往单元楼这边走。林晚赶紧起身,抄另一条小路先回了家,进门换鞋,轻手轻脚的,跟做贼似的。周母房间门开着,灯亮着——老人压根没睡着,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林晚朝她摆摆手小声说:“回来了。”
没过两分钟,门锁转了一下。周正进了门,外套搭在胳膊上,眼睛里那股火气已经没有了,剩下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沉。周父从沙发上站起来,周母也从卧室门口站着,三双眼睛都看他。
周正没急着说话,自己去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大半杯,才在沙发上坐下来,说了句:“爸,妈,你们也坐。”
周父坐下,从茶几下头的抽屉里摸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本蓝皮的旧病历,封皮边角都磨白了;旁边几张存折,其中一张还是老式的红皮活期本。周母在旁边坐了,手一直去抚病历的边儿。
“我该说的都说了。”周父开口,嗓子有点紧,“可有些事,我原本想等你自己问,或者等你再大几岁,等我们真老了……你妈说得对,瞒着不踏实。”
周正盯着那本病历:“我小时候那场病,到底是什么病。”
“肺炎,转成了心衰。”周父说得很慢,“县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医生让转省城。那会儿家里一分积蓄都没有,我和你妈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差两万。那阵子你姥姥——陈阿姨,听说了,连夜把钱凑齐了送到医院。她说钱再紧,孩子的命要紧。”
周母接上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亲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大人没救回来。那会儿正儿才几天大……陈姐一个女人,闺女没了,只剩这么个外孙。我们没自己的孩子,原先还不敢开口要。是陈姐找到你爸,说你们是老师,心正,孩子跟着你们她不操心。送过来那天,她抱着你,在咱家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哭够了才撒手。”
说到这儿,周母终于把心里那句话问了出来:“正儿,妈知道这事搁谁身上都得难受。妈就问你一句——这个家,你还认不认?”
周正拿着那本病历,一页一页翻。那些泛黄的单据上头,钢笔字写着药名、金额,有几处还沾着油渍。他翻到最后一页,把病历合上,搁在膝头,好一会儿没吭声。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走。
“我三四岁发烧那次,”他忽然说,“日记上头是不是也有?”
周父愣了一下,点头:“怎么没有,那回你烧了三天三夜,你妈一个人抱着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第二天我下了夜班赶过去。那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全,我记得清楚,就因为你生病,我跟你妈连着两个月没买过一次肉。”
“那你们还给我买那种铁皮小火车,八块钱一个。”周正声音有点发哽,“我记着呢,蓝色漆,车头带个烟囱。我玩坏了你还拿焊条给我粘上。”
周父别过脸去,半天闷声说:“那东西你倒记得牢。”
周正把病历推回桌上,抬起头,眼睛红,但没掉泪:“你们为我治病欠陈阿姨那两万,一直没还上是不是。”
周母摇头:“陈姐后来根本不让还。你爸攒够了钱送过去两回,她都原封不动退回来,说那钱是给孩子的,不是借的。”
周正低着头,两只手扣在一起,指节按得发白。过了几秒钟,他开口:“我就问一件事,你们为什么瞒到现在。”
周母的眼泪这一下就下来了,一边抹一边说:“怕你觉得这个家不亲了。怕你知道了,心里头总觉着自己是个外人。你小时候那么黏我,去趟亲戚家都得拉着我衣角,我哪舍得让你受那个。”
周父语气沉得很:“我一开始跟你妈商量过,这事早晚要摊开讲。可一年一年拖下来,你上学,考大学,工作,结婚,每回一想开口,就想着再等等,等挑个好时候。这一等就等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是爸不对。”
周正沉默了一阵,站起身,把那几张存折拢到一块儿,又轻轻放回去,然后走到周母跟前,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周母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我不问那个好时候是什么时候了。”周正说,“我就一句,你们的存折自己收好。我那个妈,生我的妈,我认,她为我没了命。可把我从那么大点儿养到今天的是你们。一码归一码。”
周母一把搂住他的头,哭出了声。周父坐在旁边,低下头拿手背狠狠蹭了把脸。林晚站在客厅边上,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悄悄退了半步,给他们一家三口留出地方。
第八章 尘封的信
第二天早上,周正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对周父周母说:“我想见见陈阿姨。”
周母端着咸菜碟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周父一眼。周父把筷子搁下:“应该的。我这就去找她电话。”
“我有。”林晚在厨房门口接话,“上回在菜市场碰见她,留了个号。”
电话打过去,陈阿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下午过来,正儿在家吗?”
“在。”周正从林晚手里接过手机,“您来吧,我在家等着。”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林晚开门,陈阿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抱着个蓝布包,包角用针线细细缝过,针脚密实。她进门先看周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挪开,像怕多看惹人嫌。
“坐,陈姨。”周正给她倒了杯热水。
陈阿姨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两只手在上头按了按,才慢慢解开系着的布条。里头是一张对折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那层胶早就干了,用白线缠了两圈。
“这是你妈。”她把照片推过去,“二十岁那年拍的,在镇上照相馆。那天她领了第一回工钱,非要拉我去照一张。”
照片上是个瓜子脸的年轻女人,短头发,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跟周正笑起来几乎一个模子。周正捏着照片边,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没说话。
“她叫陈玉。”陈阿姨低头看着自己手,“我闺女。二十二岁嫁的人,男人在建筑队上,结婚第二年工地出事,人就没了。她怀着正儿七个月,谁劝都不听,非要把孩子生下来。那时候我骂过她,说她犯糊涂。她一句嘴都没还,末了就说了句:妈,那是条命。”
她抽出信封,白线绕开,里头是两张信纸,写满了字,蓝黑钢笔水,字迹清秀,到后头几行有点发飘。
“这是她月子里写的,没写完,那会儿人已经不太好了。”陈阿姨说,“她让我先别给,等孩子大了再说。我压了这些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你问起来,这东西该到你手里。”
周正把信纸展开。第一页开头只写了“周老师、师母”五个字,后头密密麻麻都是小字。
“两位恩人,等你们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周正念出这一句,嗓子就哑了,停了一会儿才往下看。
信里写,她生孩子那天下了大雨,县医院的车半夜才到,路上耽搁了太久。她知道自己撑不过去,托陈姨把孩子抱给周家。信上写着:“我打听过周老师,在镇上教了十几年书,学生没一个说他不好。孩子跟着这样的人家,我放心。我只有一个念想,别让他知道我的事。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背这个太沉了,等他长大,就让他当自己是周家的孩子,堂堂正正活。”
后面又写:“陈姨这些年拉扯我不容易,等孩子大了,替我给她磕个头。妈,闺女对不起你。”
最后一行没写完,笔画拖出去老长:“等正儿长大了,要是有那么一天,让他知道,他妈妈不是不……”
后头是个墨点,纸面被笔尖戳出个小洞。
周正把信纸按在膝盖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林晚伸手过去,握住他手腕,他反手攥住她手指,攥得挺紧。
陈阿姨从布包底摸出一个旧存折,蓝皮的,边也磨圆了。“你妈走那年,单位给的抚恤金、邻里凑的份子,我一分没花,全存着。后来你有病,我拿了去,两万。剩下的,这些年利滚利,现在有个四万出头。”她把存折搁在茶几上,“这钱我一直替你攒着,没别的意思,你拿去用也好,存着也好。我就想着,你妈这辈子没攒下啥,就这点了。”
周正把存折推回去:“您留着。我妈走前最挂心的是您,我不能再拿您的养老钱。”
陈阿姨眼圈红了,摆摆手:“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那就当是我给您添的,”周正说,“您收着,往后我每年去看您。”
陈阿姨怔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把眼睛,笑了一声,那笑有点苦:“你妈那封信里写,让我别惦记你,说周老师一家都是厚道人。这些年我就来了两三回,远远看你背着书包上学,个子蹿得快,一年一个样。后来你考出去,工作,结婚,我都在外头瞅着。我不敢认,怕一认,倒给你添乱。”
周正嗯了一声,低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了,写着“玉,二十岁,春”。他把照片递给林晚看,林晚接过来,翻了翻:“跟我们家门口那张全家福挂一起,行吗?”
周正抬眼看她。林晚说得自然,好像这事本来就该这么办。
“行。”周正说。
周母从厨房出来,端了盘切好的苹果,搁在陈阿姨手边:“陈姐,中午正儿说你想来,我特地多做了两个菜。待会儿留下吃饭,你别推。”
陈阿姨看了看周母,嘴唇动了动:“慧芬,这些年你们把正儿养这么好,我谢你们。”
“孩子是谁养大的,谁心里有数。”周母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高但干脆,“往后走动起来,逢年过节都来,咱别生分。正儿说得对,他多了个人疼,这不是坏事儿。”
周正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外头天已经暗了,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他转过身:“陈姨,我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明年清明,我陪你回去一趟,我还没给……我妈上过坟。”
陈阿姨愣住,随即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就下来了,拿手背胡乱抹:“好,好,我叫上你,我叫上你。”
周父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铁盒,打开递到陈阿姨面前,里头是几颗包装纸都发黄的喜糖:“这是正儿满月那天,你塞给我的。我一直留着,没舍得吃。现在物归原主。”
陈阿姨捏起一颗,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响,她看了半天,放回盒里:“老周,还是你收着吧。我拿回去也舍不得吃。”
那天晚上饭菜热了两回,客厅的灯亮到十点多。陈阿姨走的时候,布包留在了沙发上,里头照片和信,周正收进了书柜最上层,拿硬壳笔记本压着。
林晚送陈阿姨下楼,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她走过去,也不说话,就站他旁边。过了会儿,周正开口:“她信里最后一句话没写完。”
“嗯。”
“我想明白了。”他吐了口气,“她想说,她不是不想要我。她是没法子。”
林晚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楼下马路上车灯一辆一辆过去,周正站了一阵,回屋把阳台门带上,说:“明天我陪陈姨去趟银行,那钱得有个说法。再往后,咱们每年至少去看她两回。”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说。
周正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客厅里周母正收拾桌子,嘴里念叨着明天给陈姐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周父在旁翻着台历,拿笔在清明那页上圈了一下。
第九章 一碗鸡蛋羹
那顿饭后,家里的空气像被拧过的湿毛巾,摸着潮,攥着沉。陈阿姨的布包走了,照片和信留下了,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事没完,只是拐了个弯。
第二天是周日。林晚醒得早,隔着房门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铁锅,声音压得轻,像怕吵着谁。她出去一看,周母正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盛,蛋黄完整,边上焦黄,是周正从小吃惯的那种。
“妈,我来吧。”
周母侧过身让出灶台,嘴里说不用,手却没停,又去搅面糊。“正儿爱吃鸡蛋饼,我多摊两张。你爸血糖高,我给他蒸了南瓜。”
林晚洗了手,站到旁边切咸菜。两人隔着一个冒热气的锅,周母忽然低声问:“晚晚,正儿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翻了几回身。”
周母点点头,没再问别的,可林晚看见她拿勺的手慢了半拍,面糊沿着锅沿打了个旋才停住。
周正出来时穿得整齐,头发也梳过,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坐到桌边,先给周父倒了杯水,又顺手把周母面前的凳挪正了些。周母端上鸡蛋饼,搁在他手边,自己没坐,站在那儿看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淡行吗?”
“行。”周正嚼了两下,又说,“跟以前一个味儿。”
周母笑了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就收住了,转身去厨房端粥。林晚去帮忙,听见她小声吸了下鼻子,没回头,拿袖口在脸边抹了一把。
早饭后周父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搁下说:“正儿,中午咱爷俩下盘棋?”
周正正在收碗,应了一声好。周父起身去阳台搬棋盘,脚步比平时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放桌上:“你小时候发烧嘴里没味,就爱含这个。”
周正低头看了看糖,绿的糖纸,是老牌子。他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太甜了,爸。”
周父嗯了一声,脸上那层绷着的褶子松了些,摆开棋盘,楚河汉界都划得格外直。
下午天阴下来,风把晾在阳台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周正在书房里翻陈阿姨留下的存折,翻来覆去地看那串数字。林晚端茶进去时,他正拿手机查银行网点的营业时间。
“明天我跟陈姨约了去银行,”他说,“这钱不能这么搁着,得转成定存,写她自己的名。她推不掉的话,就当是我替我妈存着,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从里头支。”
“她要是还不肯收呢?”
“那就换个法子。”周正合上存折,“我打算每年往里头添一笔,添到她动心为止。”
林晚没接话,靠在门框上看他。周正这人从前不爱这些琐碎里的人情来回,出差回来连行李箱都懒得开,现在却为一张存折盘算得清楚。她鼻子有点酸,端了茶过去,说:“中午妈问你好几遍,你不多说两句?”
周正揉了下眉心:“我不是给脸色,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说‘妈’,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那就先别叫,先吃。”林晚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她做的菜你多吃两口,比什么话都管用。”
晚饭桌上果然多了一盘红烧鸡翅,周正小时候的又一个念想。周母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慢慢嚼。周正连吃了三个,骨碟里码得整整齐齐。周父忍不住问:“香吗?”
“香。比外头馆子强。”
周母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眼圈却红了。她起身说去盛汤,在厨房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端回来的汤碗边沿烫得发亮,搁在周正面前时,汤面晃了晃,一滴没洒。
到了第三天晚上,周正加班到九点多。林晚陪公婆看了会儿电视,周母一直往窗户那边瞟,听见楼下有车门声就坐直了。周父把电视声音调小,说:“他三十多的人了,你老盯着干什么。”
“我哪盯了。”周母嘴上不认,手里织的毛衣针落了好几拍。
周正回来得晚,进门说了句“你们还没睡”就钻进书房。周母跟进跟出两回,最后在厨房站了半天,打开冰箱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林晚去倒水,看见她在煤气灶前打鸡蛋,就问:“妈,您这是?”
“他晚饭没吃好。”周母用筷子把蛋液搅得匀匀的,加温水,撇浮沫,拿小勺一点一点舀出来,那细致劲儿跟做一件绣品似的。“他小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灌不进去。我拿鸡蛋羹一勺一勺喂,他才咽得下。那时候住院,护士都说这孩子难伺候,就认这一口。”
蒸锅上汽后,周母守在旁边,隔一会儿掀条缝看看。七八分钟,蛋羹鼓起来,嫩黄的一碗,表面平得像镜面。周母往上淋了点香油,拿托盘端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却在抬手敲门时停住了。
林晚站在客厅那头,看见周母背影绷着,肩膀一起一伏,半天没落下去。
书房门从里头开了。周正大概听见了动静,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笔。周母赶紧把托盘递过去,声音有点发干:“你小时候发高烧吃不下东西,就喝这个。今晚你吃得少,垫垫肚子。”
周正低头看那碗蛋羹。灯底下,嫩黄的颜色一晃,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个模糊的影——有人托着他后脑勺,一勺,吹一吹,送到嘴边。他想不起那人的脸,只记得那勺子温热,蛋羹滑进喉咙,暖得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接过碗,指头碰到碗沿,还烫。周母以为他嫌烫,忙说:“放放再吃,我给你搁这儿……”
“妈。”
周母话头一下断了,看着他。
“谢谢您。”周正把碗端稳了,“这几年,您给我蒸了多少碗,我一口没剩过。”
周母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唰地下来,止都止不住。她拿手背去挡,挡不住,索性不挡了,站在门口,又哭又笑:“你记得?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一点儿。”周正说,“模模糊糊的,就记得有人一直喂,喂到我不烫了、不难受了。”
周母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颤:“那我明天还蒸,天天蒸。”
“别天天,”周正忍不住笑了下,这几天头一回笑,“您这手艺留着,我想吃了跟您说。”
周母连连点头,退了两步又上前,伸手替他把书房门边堆的纸箱挪开:“那你吃,吃完了碗搁池子里,明早我刷。”走了两步又回头,“别熬夜啊。”
书房门关上了。林晚走过来,周母一把攥住她胳膊,低声说:“他叫我妈了。”
“我听见了。”林晚拍拍她手背。
“这几天我都不敢叫他,就怕听见他喊我‘阿姨’。”周母说这话时笑着,眼泪却一串串往下掉,“晚晚,这关能过去吧?”
“能。”林晚扶她往客厅走,“您看他都吃第三个鸡翅了,能过不去吗。”
那边书房里,周正坐回桌前,拿勺子舀了一口蛋羹,嫩、滑、香,跟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味道接上了头。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吃了小半碗,忽然拿起手机,翻到陈阿姨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过去:“陈姨,明早九点我来接您去银行。”
停了一下,又补一条:“对了,我妈今天蒸了鸡蛋羹,我想起来小时候发高烧,好像也吃过这个。”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剩下半碗蛋羹吃干净了,连碗底那点香油都没剩。
第十章 林晚的委屈
那碗蛋羹之后的两天,家里的气氛松了些,可周正身上的那股劲儿没全顺下去。
他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也吃饭、也说话,可林晚看得出,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半天不往下滑;有时候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捏个空水杯,一站十来分钟。她端了杯温水出去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早就听见我爸妈说那事了,对吧?”
林晚早有准备他会有这一问,真到跟前了,还是觉得嗓子发紧:“听见了。”
“那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周正把杯子搁在栏杆上,语气不算冲,但也不软,“你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件事,一路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聊项目的时候,你就一点没露?”
“我怎么露?”林晚说,“我半夜听见半截话,隔着一道门,你爸压着嗓子说‘这事再不说,将来正儿从旁人嘴里听见,咱们就成罪人了’,你妈说‘说了他受得住吗’。就这几句,前因后果我全不知道。我第二天试探着问了妈一句你小时候的事,她脸都白了,我敢往下捅?”
周正沉默了几秒,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所以你宁可自己翻相册、自己找陈阿姨,也不肯直接问我一句。”
“我问你什么?”林晚眼圈开始发热,声音不自觉地往上走了一点,“我问‘周正,你是不是你爸妈亲生的’?这话我要是问错了,你什么感受,你爸妈又怎么想我?我进了这个家三年,妈待我像闺女,爸虽然话少,家里大事小事没让我为难过。我拿一句没坐实的话去掀桌子,万一闹出误会,这家里往后怎么处?”
“那你现在掀了,家里处得怎么样?”周正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重了,可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把脸别过去,喉结动了动,“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揣着这事过了好几天,我看着你心里有事还装没事的样子,我堵得慌。”
“你堵得慌,我不堵?”林晚的眼泪到底没忍住,她抬手抹了一把,声音低下去,“你去问问你妈,这几天我夜里睡过几个整觉。你出差提前回来那天晚上,你在书房坐着,我在外头站着,你妈在厨房打鸡蛋,一家子人各揣各的心事。你今天还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早说什么?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我拿出去乱说,那才叫不负责任。”
周正转回头看她,嘴张了张,到底没接上话。他站了一会儿,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
“随便转转。”他走到门口换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我不是冲你。我就是得一个人待会儿。”
门合上的声音不算重,可在这套房子里听着格外清楚。林晚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下去,才弯腰把栏杆上那杯水端回来,水已经凉了。
她回卧室坐在床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出声。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晚晚,是妈。”
林晚赶紧抹脸,起身去开门。周母穿着睡衣,手里攥着一包抽纸,进来先把门虚掩上,往她手里塞了两张:“哭吧,哭出来好。刚才你们在阳台说话,我听见一句半句的。”
“妈,我们没吵架。”林晚说得自己都不信。
“没吵,就是拌嘴。”周母在床沿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坐。正儿摔门出去了?”
“他说出去转转。”
“那就转他的。”周母叹了口气,把抽纸放她膝头,“这孩子脾气犟,跟他亲妈一个样。他妈年轻时候也是,心里有事不吭声,认准的死理,八头牛拉不回来。可犟归犟,心软。他小时候跟他爸怄气,饭不吃,躲屋里,到晚上饿得不行,还是我端碗面条进去,他红着眼圈吃完了,第二天照样跟他爸下棋。”
林晚低着头,把纸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这几天他嘴上不说,心里翻腾着呢。”周母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他那话不是冲你,是冲他自己。他怨自己三十来岁的人了,这么些年愣没看出一点苗头,也怨自己让你跟着操心。男人有时候拐不过弯来,就朝最近的人发火,你受委屈了。”
“妈,我不怨他。”林晚说,“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事我怎么做都不对,瞒着不对,说早了也不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周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指头上有做饭留下的茧子,“你没乱说,没瞎打听,先来问你妈,我心里有数。换个人,听见那半截话,第二天就能闹得满楼都知道。你沉得住气,这是你的好处。”
林晚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下来。
“给正儿点时间。”周母说,“他这会儿在外头转,转累了自己就回来了。你别出去找。他要是十二点还没回,我再让他爸打电话。今晚你早点睡,明天当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上班上班。他心里那道坎过了,自己会来跟你说话。”
“他要是一直过不去呢?”林晚低声问。
“过不去?”周母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他连我都认了,还认不下你?放心吧,我养了他三十年,这孩子什么性子我摸得透。他摔门出去,是怕在你跟前说错话。真不在乎的人,连门都不摔,心里早没你了。”
这句话说得实在,林晚愣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松开了点缝隙。
周母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晚,今天你跟妈说句实话,那天晚上你听见我跟你爸说话,心里是不是也怨我们瞒得紧?”
林晚想了想,摇头:“没怨。我要是怨,早就跟周正说了。我就是替你们捏把汗,这么大一件事,搁谁身上都不轻。”
周母眼睛一红,走过来又抱了抱她:“你这孩子,心正。咱们家这回闹这一场,你别看乱,把话都摊开了,往后反倒好过日子。”她拍拍林晚后背,松开了,“睡吧。他回来我听得见动静,明天我告诉你。”
林晚点点头,送她到门口。周母走后,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正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她按灭屏幕,躺下来,心里跟周母说的那样——不去找,等他自己回来。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外头门锁响了。脚步轻轻的,先去了客厅,然后停在卧室门口,停了足有半分钟。林晚闭着眼没动。门开了,一个人影进来,在床那边坐下,被子掀开一角。周正躺下来,隔了一会儿,伸过手来,把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抓住了,攥了一下,没说话。
林晚也没说话,手指往回扣了扣。
第十一章 旧账本
那个周末天气转凉,周正说要把书房那口旧樟木箱子清一清,里头堆着他从小到大的东西,搬了两次家一直没动过。林晚本来要帮忙,被他赶去阳台侍弄那几盆快蔫了的绿萝。她隔着玻璃门看他蹲在地上一样样往外掏,旧课本、毕业照、坏了的随身听,还有几件小得不像话的毛衣。
“这箱子比我岁数都大。”周正把毛衣抖开看了看,又小心叠回去,“我妈织的,袖口都磨出毛边了还留着。”
翻到箱底,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白线绕了几圈。周正拆开,抽出两个硬皮本子,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那种,边角都起了毛。
“这什么?”林晚推门进来,凑过去看。
“我爸的账本。”周正翻开第一页,纸都泛黄了,蓝黑墨水的字迹密密麻麻,一笔一笔写得极工整。第一行写着:一九九七年三月,正儿牛奶粉,四十三块。
周正往下翻。一九九七年四月,正儿牛奶粉四十三块。五月,同一笔。六月,正儿感冒,门诊九块八。七月,正儿牛奶粉四十三块,另记一行:慧芬胳膊疼,药膏六块。
林晚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挨肩膀,一页一页翻。本子上几乎每一页都有“正儿”两个字。一九九八年冬天那几页,突然密集起来,隔三差五就是医院,挂号费、化验费、药费,数字都不大,可加起来吓人。有一页角落写着:借老周家五百,下月还。旁边小字补了一句:已还。
“九八年我五岁。”周正声音低下来,“那年我老发烧,我妈说是肺炎,住了小半个月院。”
再往后翻,一九九九年开春,账目里多了一笔大数:欠陈姐两万整。字写得重,纸都压出了印子。底下没写用途,只在月末记了一行:正儿住院,押金八千。
周正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林晚没吭声,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喉结动了一下,往下翻的速度慢下来。后面两年,每个月都有一笔还陈姐的钱,二百、三百,最多的一笔一千二,标注是“年终奖”。一路还到二〇〇一年六月,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舒展:
“二〇〇一年六月,还清陈姐两万,心里踏实了。”
周正把本子合上,坐了半天没说话。林晚想开口,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就伸手在他后背上顺了顺。
“我爸在阳台呢?”他忽然站起来。
周建国正戴着老花镜侍弄他那几盆君子兰,听见脚步声回头:“箱子清出来了?”
周正把账本递过去。周建国接过来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有点挂不住,把账本往旁边的凳面上一放:“多少年的烂账了,你翻它干什么。”
“爸,九九年那两万,是陈阿姨借的?”
周建国没马上答,摘了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来回擦了两遍才开口:“那会儿你出院没俩月,又犯了一回,比头一回还凶。家里那点底子早掏空了,我跟你妈把能张罗的亲戚都张罗了一遍,凑不上。你陈阿姨听说,第二天从老家坐长途车过来,包里裹着两万块钱,硬塞给你妈。我说打个欠条,她说不用,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盆花,声音平得很:“那几年家里紧。你妈把她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卖了,六百多块,没跟我说,后来我才知道。我在学校多带两个班的课,晚自习也守着,一个月多拿几十块。省是省,可没让你断了奶粉,没让你缺过一顿药。”
周正垂着头,手搭在栏杆上握紧了。
“我没本事。”周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让你跟着受了苦,小时候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给你买过几回。”
周正猛地抬头:“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周建国摆摆手,不让他打岔,“账本上记的这些,你自己看,哪个当爹的乐意让孩子跟着过这种日子。你陈阿姨那两万,我整整还了两年多,每个月还一点,心里跟压块石头一样。还完那天,我跟你妈说,总算能挺直腰杆见人家了。”
“爸。”周正往前一步,站在他跟前,声音有点发涩,“你养我这么大,我享的福比苦多。我真没觉得苦过。”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眼圈忽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花:“行了行了,大男人说这些。账本你拿回去,别搁你那箱子底,压着怪沉的,烧了也行。”
“留着。”周正把账本接过来,攥在手里,“我留着。”
父子俩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林晚隔着玻璃门看着,周建国背过身去拿喷壶浇花,手有点抖,浇了两下才对准盆。周正把账本揣进怀里,转身进来,经过林晚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晚上我做饭,给我爸炒个他爱吃的回锅肉。”
“你会炒?”林晚问。
“不会,你教我。”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账本上记了,九七年我过生日,我爸给我买了一斤肉,全家吃了三天。这回我给他买两斤。”
中午饭桌上,周母还不知道爷俩在阳台说了什么,一个劲给周正夹菜。周正埋头吃,吃到一半忽然说:“妈,你那镯子,赶明儿我给你买个新的。”
周母筷子停在半空:“什么镯子?”
周建国咳了一声。周母看看他,又看看周正,明白了,放下筷子,没恼,反倒笑了:“买什么买,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戴那玩意儿。你有这份心,不如把楼下那家早点铺的账结了,你爸天天去吃,赊了快仨月了。”
周建国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我那是忘带钱!”
“你天天忘带钱?”周母斜他一眼,又转头对周正说,“别听他的,他就好面子,其实头一回是忘带,后来是故意不带,就想让人家记着账,显得他天天有地儿吃饭。”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周正也笑,笑着笑着,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嗓子眼里有点堵。
那本旧账本后来被周正放进了书房抽屉,跟家里的房产证、结婚证摞在一块儿。他说这是传家宝,等以后孩子大了,拿出来给他看,告诉他爷爷那辈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林晚问他不烧了?他说烧什么,我爸一笔一笔写的,留着多好。
晚上回屋,林晚靠在床头刷手机,周正洗了脚进来,掀被子的时候忽然说:“晚晚,对不住。”
林晚抬眼看他。
“前几天我跟你嚷嚷,是我不对。”他坐上来,背靠着床头,“我心里乱,拿你撒气。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事儿从头到尾你没做错什么,你比我还上心。”
“行了,翻篇了。”林晚踢了他一脚,“你妈早把我哄好了。”
“我妈哄你什么了?”
“不告诉你。”
周正凑过来,把她手机按下去:“什么时候你跟我妈成一伙了?”
“从你摔门出去那天。”林晚推开他的脸,“以后你再摔门,我就跟你妈告状,让她收拾你。”
周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乐了一声:“行吧,我认了。这个家以后你俩说了算。”
他把手垫在脑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明天我给我爸买两条好烟。”
“你妈不让抽。”
“不让他抽,就摆着看。”周正说,“他年轻时候为了给我攒钱,把烟戒了,账本上记着呢,戒烟省下的钱给我买了双球鞋。现在我给他买两条,他爱抽不抽,心里舒坦就行。”
林晚侧过身看着他,觉得这人好像跟几天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可就是踏实了。
第十二章 陈阿姨的请求
陈阿姨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林晚正蹲在阳台上给周建国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松土,听见门铃响,起身去开,门外站着陈阿姨,手里拎着一兜子新摘的香椿,还有两罐自家腌的糖蒜。她没穿上次见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阿姨,您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林晚赶紧侧身让人进来。
陈阿姨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小心地跨进门槛,眼睛先往客厅里扫了一圈。周建国在沙发上看报纸,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周正还没下班。
“嫂子,我今儿来,不光是送点土产。”陈阿姨把东西搁在餐桌上,两只手在衣角上搓了搓,没坐。
周母擦着手出来:“坐下说,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陈阿姨这才在沙发边上挨着坐了半个身子。周建国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没说话,但也没走开。林晚给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陈阿姨双手接了,捂在手里,低着头看杯口的热气,半天没开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还是周母先沉不住气:“陈姐,你有话就说。正儿那边已经知道了,该哭的也哭了,该说的也说开了。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摊开讲的?”
陈阿姨抬起头,眼眶先红了,但没掉泪:“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个事儿想求你们。”
她顿了顿,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
“我这身子骨,不比从前了。去年冬天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去医院瞧了,大夫说是骨刺,也没啥好法子,就让我少爬楼梯。我住的那老房子是五楼,没电梯,我现在上去一趟中间得歇两回。”她说着,声音低下去,“闺女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的日子也过惯了。旁的也不图什么,就是每年清明去给她上坟的时候,心里头空落落的。以前还能跟她絮叨絮叨说两句,现在腿脚不行了,来回一趟心里发怵。”
周母听到这儿,嘴唇动了动,没插话。
“我想着,往后每年清明,能不能让正儿陪我去一趟?就清明那天,上完坟就回,不在那边过夜,平时我绝不打扰孩子的日子。”陈阿姨说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就说不下去了,“我晓得这个话说出来不合适,正儿是你们的儿子,跟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就是……”
她话没说完,周母忽然站起来,快步走进了厨房。
林晚心里一紧,追过去看,周母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攥着那块擦碗布,半天没动。林晚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妈?”
周母摆摆手,声音闷闷的:“我没事,我就是……”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水痕,可嘴角是往上走的,“我就是觉得你陈阿姨太客气了。这事还用得着求?正儿是她外孙,给姥姥上坟天经地义,她张口说一声就行,弄这么正式,倒让我心里不落忍。”
“我不是怕你们多想嘛。”陈阿姨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眼圈也是红的,“嫂子,孩子永远是你们的,我就是想闺女的时候,有个念想。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们争,也争不来,正儿喊了你们三十年爸妈,那就是你们的儿子。我就要清明那一天,一天就行。”
周母把手里的擦碗布一放,走过去一把攥住陈阿姨的手:“陈姐,你这话说得我心里难受。什么争不争的,当年要不是你闺女把孩子托付给我们,我跟老周哪来这么好的儿子。你闺女临走前那封信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让孩子跟着我们,她放心。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现在你要去给孩子妈上坟,正儿陪你去,应该的。不光清明,你什么时候想闺女了,给正儿打电话,让他开车接你,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陈阿姨这下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也没去擦,就那么任它流:“嫂子,你这么说,我心里这块石头就落地了。我前些日子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话要怎么说才不讨人嫌。我嘴笨,怕说不好反倒伤了和气。”
“你看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周母拉着她往客厅走,把她按回沙发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快四十年了吧。当年你闺女跟我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她走了,你一个人拉扯到现在,我帮不上什么忙,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往后清明正儿陪你去,平时逢年过节你也来家里吃饭,咱们两家本来就不该生分。”
周建国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放下报纸,清了清嗓子:“陈姐,有个事儿我替正儿应下来。不光是清明,往后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去医院也好,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也好,让正儿跑腿。他年轻,跑得动。”
陈阿姨一听,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哪能……”
“你听我说完。”周建国摆了一下手,语气还是当老师那个劲儿,不容人插嘴,“当年那两万块钱,搁现在不算什么,搁九几年那是你掏空了家底帮我们救正儿的命。这份情我们家还了多少年也没还干净。正儿现在有出息了,给你跑跑腿怎么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心里不踏实。”
陈阿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推辞的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晚端着重新沏的热茶过来,在陈阿姨旁边坐下。她看着两个老人手拉着手坐在一块儿,一个抹眼泪一个递纸巾,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血缘这东西真奇怪,一头连着陈阿姨早逝的闺女,一头连着周母这三十年一口饭一口汤喂大的恩情,中间夹着周正,周正又夹着她,就这么把人串在了一条线上。谁也没碍着谁,谁也不比谁少疼他一点。
正想着,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来,周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客厅里坐了一圈人,愣了一下:“陈阿姨来了?”
陈阿姨赶紧擦了脸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笑了笑:“正儿回来了。我就是来送点香椿……”
“阿姨您坐。”周正换了鞋进来,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陈阿姨通红的眼,大概猜到了什么,把包放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是不是说我清明陪您上坟的事?前些天听了那封信,我本来就想跟您提这个话,又怕您觉得我唐突。”
陈阿姨小心地问:“你愿意去?”
“愿意啊,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周正说得很平淡,像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是我妈,亲妈。我去给她磕个头,应该的。我爸我妈这边——”他朝周建国和周母抬了抬下巴,“我跟他们说好了,清明那天早上我先去您那儿接您,上完坟回来晚上在家吃,两不耽误。”
周建国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母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笑着说:“行了行了,事儿定下来就高兴点。陈姐你既然来了,晚上就在这儿吃,我揉的面正好,咱们包饺子,香椿馅儿的。”
陈阿姨哎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那我可不客气了,我调的馅儿好吃。”
两个老太太挤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渐渐地就有了笑模样。周建国重新翻开报纸,隔了一会儿抬头对周正说:“你陈阿姨那五楼确实不好爬,回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别的不说,换个低点儿的房子也行。”
周正想了想:“我打听打听,不行就租一个一楼的,离咱们近一点。”
林晚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想起刚才陈阿姨那句“孩子永远是你们的”,又想起周母转身去厨房时那个抖动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天夜里在门外听到的秘密,到现在才算真正翻过了那一页。
第十三章 清明前夜
清明前一天,天黑得沉,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
周正五点半就起来了,洗漱完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在玄关穿鞋时,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吃了再走,我熬了粥。”
“妈,不吃了,跟陈阿姨约的六点半,路上还得接她。”周正直起身,“中午不一定赶回来,你们别等我。”
周母手里攥着围裙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摆了摆手:“路上慢点开。”
林晚披了件外套跟到门口,帮他整了整衣领,小声说:“上完坟给我发个信息。”
周正点头,拉开门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沉,直到听不见。
周母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会儿神,忽然转身问周建国:“老头子,你说正儿到了那边,会不会觉得……那边才是他家?”
周建国正往茶杯里续水,手停了一下:“怎么想起说这个。”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夜里也没睡踏实。”周母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陈姐她闺女毕竟是正儿亲妈,人家那边有坟有碑有根有底的。咱们这边……咱们这边算什么?当年要没抱过来,正儿说不定跟着陈姐长大,虽然苦点,可到底是亲姥姥带大的。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占了人家便宜似的。”
周建国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稳:“你这话说得不对。当年是陈姐她闺女自己做的决定,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孩子交给咱们她放心。咱们把正儿养这么大,没亏待过他一天。你夜里睡不着,想想正儿从小到大喊你多少声妈,哪一声是假的?”
周母眼圈发红:“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怕正儿心里头分个远近。”
“孩子心里有数。”周建国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要是个不懂事的,那天知道真相就该闹。他没闹,还主动答应清明去上坟,说明什么?说明他认这个理,也认咱们这个家。你别自己吓自己。”
林晚没回房间,在餐桌边坐下来,接了一句:“妈,周正昨天晚上跟我说,他去上坟是给陈阿姨一个交代,也是给他亲妈一个交代,但家还是这个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一个字没改。”
周母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低下头用纸巾按着眼睛。
一上午过得慢。周母把厨房台面擦了三遍,又翻出冰箱里的排骨化上,说中午要是回来就炖汤。周建国在阳台上给花换了盆土,平时半小时能干完的活儿磨蹭了一个多钟头。林晚坐在沙发上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眼睛时不时往手机屏幕上扫。
十点四十,周正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山路不好走,刚下车。
十一点二十,又一条:上完香了,陈阿姨跟她闺女说了会儿话,我在旁边听着。
十二点出头:准备回了,陈阿姨说想直接回家歇着,我送她回去。
林晚把消息念给公婆听,周母搓着围裙说:“那你问问正儿,回来吃不吃,锅里排骨炖好了。”
林晚回了一条,等了两分钟,周正语音过来:“吃,给我留一碗就行,半小时后到。”
周母这才舒了口气,进厨房热饭去了,嘴里念叨着:“那我把排骨汤再滚一下,他开车回来肯定一身凉。”
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周母忙活的背影,忽然想,当妈的心里那杆秤,称的从来不是血缘,是孩子进门先喊谁、碗里先给谁夹菜、出门先跟谁打招呼。这些年周正每回出差回来,拖鞋往哪边摆、外套往哪边挂,周母心里都有一本账。
差十分钟一点,门开了。周正身上带着一股山间草木的潮气,裤脚沾了些泥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白的黄的都有,茎上还带着露水。
周母从厨房迎出来,看见那束花愣住了:“这是……”
周正把花递过去:“山里摘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妈,我今天去了我亲妈坟上,给她磕了三个头。”他顿了顿,看着周母的眼睛,“磕完头我跟她说了几句话,我说,妈,您放心,我现在的妈对我特别好,比我小时候想得还要好。我爹虽然话不多,可该给我的都给了。您要是能听见,就踏踏实实的。”
周母两只手接过那束野花,嘴唇抖了好几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什么话都说不成句,只使劲点头,然后把花搂在怀里,一把抱住周正,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周正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也哑了:“行了妈,多大点儿事,哭成这样。我还没说我亲妈坟上草长太深,陈阿姨腰不好蹲不下去,我拿手薅了半天,手上还扎了个刺呢。”
周母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是泪却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个傻孩子,你不会找个棍子扒拉啊。”
周建国原本在阳台门口站着,这时候转过身去,面朝窗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林晚看见了,装作没看见,走过去把纸巾盒往他手边推了推。周建国抽了一张,攥在手心里没动,过了几秒才转回来,嗓子有点紧:“行了行了,吃饭。汤都凉了。”
饭桌上摆着排骨汤、炒青菜、一盘昨天剩的饺子煎了煎,外加周母现拍的一碟黄瓜。周正饿得不轻,连吃了两碗饭。周母坐对面,筷子举着没动几下,光看着他吃,时不时往他碗里夹排骨。
“陈阿姨那边怎么样?”周建国问。
“还行。”周正咽下嘴里的饭,“坟地在山半坡,不高,就是路窄,车开不上去。我陪她走上去的,她走得慢,但没让我扶,走几步歇一下。到了坟前她跟我说了些话,我没全听清,大概是她闺女小时候的事。后来她跟我说,正儿你给你妈敬杯酒,我就敬了。”
周建国点点头:“她身体还行?”
“腿脚不太利索,别的没什么。回来路上我问她,要不要换个一楼的房子,她说住惯了,舍不得搬,邻居都熟。”周正想了想,“我留了心,回头我找社区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行就从长计议。”
林晚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陈阿姨那个单元楼道灯坏了两个,我上次去就发现了,物业一直没修。你回头也一起说说。”
“记下了。”周正说。
周母这会情绪缓过来,话也多了:“陈姐那个人就是要强,什么苦都自己咽,不肯麻烦人。往后逢年过节,你把她接过来吃饭,我给她做软烂的菜,她那牙口我瞅着吃硬的费劲。”
“妈,你这就不吃醋了?”周正笑着问。
周母瞪了他一眼:“我吃什么醋?你多一个人疼,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就一条,你往后出差回来,先到我这屋打个招呼再进屋睡觉,别一回来就闷头大睡,我跟你爸心里空落落的。”
这话说得全家都笑了。周正连声应下:“成,以后进门先报到。”
林晚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想起那天凌晨一点多自己端着水杯站在公婆门外,听见门缝里漏出来的那几个字,当时只觉得天要塌了,如今再看这围坐一桌的四个人,忽然明白,家里那些藏着的秘密,只要有一头扎在爱里,另一头早晚也能落到爱里。中间的路也许弯弯绕绕,可人心是走得到的。
吃完饭,周正去洗碗,周母把那束野花找个玻璃瓶插上,摆在了客厅电视柜边上。白的黄的小花开在瓶子里,屋子里多了点说不上来的生气。
周建国背着手端详了一会儿,扭头对周正来了一句:“明天清明,你上午再去一趟陈姐那儿,接她出门转转,别一整天闷屋里。上坟这种事,回来之后那半天最难熬。”
周正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本来就打算去。”
林晚收拾桌子时,听见公公又补了一句:“顺便问问她,她闺女以前喜欢吃什么,下次上坟带点什么供品。这事儿得问清楚,别按咱们的想当然来。”
第十四章 买房的事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难得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快九点,客厅里周正和他爸正对着一堆旧报纸捆绳子,周母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泥土撒了一地。日子看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味道不一样了,说不上来的松快。
早饭是周母蒸的菜包子,配小米粥。林晚刚坐下咬了一口,周建国拍了拍手上的报纸灰,清了清嗓子,架势跟上课前敲黑板差不多。
“趁着周末人齐,我跟你妈有个事说。”他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我俩看好了一套房,同小区,七号楼,二楼,两室一厅,七十来平。打算搬过去。”
林晚一口粥差点没咽利索,抬头看周正,周正也愣着,手里包子悬在半空。
“七号楼?二楼?”周正把包子放下,“那不是咱小区最里头那栋?妈,咱家这房子住得好好的,三间屋,您跟我爸一间,我们一间,还有一间堆杂物,搬什么搬?”
周母从阳台进来,洗了手坐到桌边,语气平和得像说今天买什么菜:“房子我们已经问过了,房东急着出手,价钱也合适。你爸算过账,这些年攒的加上老家那边卖树的钱,够。”
“不是钱的事。”周正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身子坐直了,“一家人住得好好的,干嘛分开?”
周建国端起粥碗没喝,先搁下:“正儿,你听我说完。以前家里有事压着,我跟你妈心里总悬着,住一块也好,有个照应。如今话都说开了,我跟你妈也合计过,你们小两口该过自己的日子了。晚晚每天上班远,回来还得跟着我们这老一套作息,礼拜天想睡个懒觉还得轻手轻脚,你不觉得委屈,我还替她觉得委屈呢。”
林晚赶紧摆手:“爸,我哪儿有委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讲。”周建国难得语气软下来,“我教了三十多年书,见得多了。老人跟年轻人住一块,短了是亲,长了是磨。我跟你妈有我们的日子,你们有你们的,隔着一栋楼走几步就到了,有事喊一嗓子人就过来了,比住一屋还方便。”
周母接话:“那房子我看了两次,采光好,二楼不用爬高,我腿脚好着呢,下楼拐个弯就是小广场,我跳我的扇子舞,你爸找老头下棋,谁也不耽误。你们这屋三间挨着,将来有了孩子,总得留出地方来。”
周正听着不吭声了。他把包子埋进粥碗里泡着,用筷子戳了两下,才说:“合着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就最后通知我一嘴?”
“商量好才跟你说,省得你来回打岔。”周建国回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你要真不同意,我们就先不搬。可这事你妈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正扭头看林晚,林晚也不知道该怎么表态。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小两口单独住,可这话从公婆嘴里先说出来,她心里面热乎乎的,又有点不是滋味,总觉得像是把人往外撵似的。
“那房子多少钱?”周正问。
“全款四十八万,我跟你妈手头有。”周建国说这话时眉毛微微扬起来一点,带着点老知识分子的体面。
“我们出一半。”周正把筷子一放,“你们养老的钱得留着。我这两年项目奖金存了些,加上晚晚那份,凑二十来万没问题。”
周建国直摇头:“不用你们的钱。”
“爸。”周正难得硬气起来,“我结婚三年,家里大件小件没添过一样,我挣的钱放卡里躺着,我脸臊得慌。这回你们把这屋给我们住,我跟晚晚等于白得半套房,我出钱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您得让我下。”
周母听了笑,拿眼瞅周建国。周建国绷了两秒,嘴角松了松:“行,你出十万,多了不要。剩下算我们给未来孙子的,你别跟我讲价。”
事情就这么定了。周一晚上两家人吃了顿饭,其实还是原班人马,只是地点换成了七号楼那套空荡荡的小两居。周母举着手机在客厅里走动,量沙发该摆哪儿,周建国拿着卷尺在次卧比划书桌,说是给周正小时候的课本留个地方,哪天翻出来给孙子讲。
周三签合同,周五过户。周母收拾东西比谁都利索,翻出个旧纸箱,往里头装锅碗瓢盆,一边装一边跟林晚念叨:“这口铁锅跟了我二十年,炒菜不粘,正儿就爱吃这锅炒的鸡蛋。楼下那套新房厨房小,留给你们用。”她顿了顿,又从抽屉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塞进箱子最底下,“你爸的账本,我收着。”
让林晚意外的是,搬家的事定下来之后,家里反倒热闹了。周母开始张罗给新房添东西,每天往购物车里塞东西,一会儿是碗,一会儿是挂钩,还专门给陈阿姨打电话问老家那种带盖的竹编笸箩上哪儿买。周建国呢,每回吃饭都要在饭桌上演习一遍“以后周末叫你们来吃饭”的流程,语气跟排节目似的:“礼拜五晚上打电话,礼拜六上午你妈炖肉,中午你们过来,吃完把剩菜端回去。”
周正被念叨得没法,私底下跟林晚嘀咕:“我爹这是搬家,还是搞动员大会?”
林晚抿着嘴笑:“你就偷着乐吧。我同事听说公婆主动让房,眼睛都直了,说我是上辈子修来的。”
“那本来也是我爹妈的。”周正嘟囔一句,又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真搬过去,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搬家前一天晚上,林晚去公婆屋里帮忙打包。周母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叠着叠着抬头:“晚晚,妈有句话一直没跟你好好说。这些年你住在我们家,上班累得跟什么似的,到家还得听我们啰嗦,妈心里都记着。之前那些事没揭开,我总怕行差踏错,话到嘴边留半句,其实苦了你。”
林晚蹲在地上,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妈,都过去了。”
周母摇摇头,从枕头下摸出个红布包:“这里头是两万块钱,不多。你们不是要出那十万吗,我跟你爸商量了,这钱是我们给孙子的,你们先管着。你要是觉得我多事,就当我没拿出来。”
林晚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周母把布包塞她手里:“拿着。一家人明算账,不是生分,是账算清了心才近。”
这话林晚记下了。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回到自己屋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着床头结婚照上周正咧嘴笑的样子,也照着她自己的脸。三年前她搬进这套房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千万别跟婆婆闹别扭”的小心翼翼,三年后,这屋里的人把账本、存折、还有遮遮掩掩的往事一件件摆到了台面上,反倒让她觉得踏实。
她掏出手机给周正发了条消息:明天搬东西,你别跟你爸抢重活,让他自己搭把手就行。
周正回得很快:我爸说了,他得亲自扛他自己那箱书,谁都不许碰。
林晚笑出了声,回了个“行”。
外面客厅里,周母还在厨房里跟周建国小声争执着什么,听动静是在说那口铁锅到底归谁。声音不大,透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林晚拉灭灯,把那红布包搁进床头柜最里面,跟自己的工资卡挨着放。
这一个月的事,像一锅老汤,小火慢慢煨着,火候到了,该冒的泡都冒了,该散的味道也散不了。
第十五章 搬家的那天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刚亮周建国就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把打包好的纸箱挨个拍了一遍,嘴里念叨着编号顺序,活像监考老师考前检查考场。周正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被他爸塞了一卷胶带:“先把那几箱书封严实,别半道上散了。”
林晚在厨房帮周母做最后一顿早饭。灶台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口陪了周家二十年的铁锅还架在火上,锅里煎着四个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颤巍巍的。周母拿铲子把蛋盛进盘子,忽然停住手,看了那锅两眼。
“这锅,我昨天翻来覆去一晚上,到底舍不得。”周母把锅端起来,锅底在灶台上磕出轻轻一声响,“你爸说搬过去用新的,我说不行。这锅炒出来的菜有魂儿,正儿从小吃到大,舌头认得。”
林晚正在旁边装碗筷,闻言抬头:“妈,那您留着,新厨房又不是放不下。”
“放是放得下。”周母把锅往林晚面前一递,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是想着,留给你。正儿就爱吃这口炒的鸡蛋,你以后早饭给他做,火别太大,油热了转一圈就倒蛋液,翻个面就出锅,嫩。”
林晚接过来,锅还有点烫手。她捧着那口沉甸甸的铁锅,锅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一圈一圈缠着旧时光。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周母第一次教她做周正爱吃的红烧肉,也是这么站在灶台前,把她往旁边一拨:“你看着,我教你。”那时她只觉得婆婆事多,如今才咂摸出那几句话里的分量。
“妈,我记住了。”林晚把锅小心地放在打包好的厨具最上面,“您跟爸那边也开火,别嫌麻烦。”
周母摆摆手:“麻烦什么,你爸说了,搬家第一顿饭必须起火,火旺日子旺。再说了,晚上你们不都过来吃吗?陈阿姨也来,一屋子人,我得多做几个菜。”
说到陈阿姨,周母语气自然得很,跟提一个老姐妹没两样。
客厅那边热闹起来。周正蹲在地上跟周建国抢一个书箱,两人手指头同时扣住箱沿,谁也不撒手。周建国瞪眼:“这是我教书的教案,你搬不动。”
“爸,您六十了,这箱少说三十斤。”周正不松手。
“我六十怎么了?我六十还能扛着你妈爬五楼。”周建国说着就要蹲身发力,林晚赶紧从厨房探出头:“周正,你让爸自己来,他昨天跟我说了,这箱书谁都不许碰。”
周正一乐,松了手:“行,爸您来,我给您扶楼梯。”
搬家师傅抬着沙发从门里出去,周建国抱起书箱跟在后面,下楼梯时脚步稳当,腰板挺得笔直。周母端着个纸箱站在门口目送,小声跟林晚说:“你爸昨晚把教案箱重新捆了三遍,怕散。他教了三十五年书,那些本子比命重。”
新家在同小区七号楼,四层,朝南。两室一厅,比老房子小,但采光极好,上午的太阳一进来,满屋都是暖腾腾的味道。林晚跟着搬家公司跑了三趟,最后一趟进电梯时,周正扛着个柜子挤进来,柜子顶端几乎顶到天花板。周建国在后面按楼层,嘴里指挥:“柜子竖着进,横着出不去。”
“爸,我还没进呢。”周正瓮声瓮气。
“我提前说,免得你到门口现想。”周建国理直气壮。
林晚靠在电梯角落笑,被周正瞪了一眼,她收住笑,改成抿嘴。
下午三点东西基本归了位。周母在新厨房里进进出出,开着橱柜门熟悉布局,把锅碗瓢盆按自己的习惯重新排了一遍。林晚帮她挂窗帘,两人合力把一幅米色印花帘挂上客厅窗户,周母退后两步端详,点头:“亮堂,比那边亮。”
四点半陈阿姨到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新摘的蒜苗,还拎着一瓶自家腌的辣酱。周母接过蒜苗在手里掂了掂:“你这蒜苗嫩,晚上炒鸡蛋。”
陈阿姨拘谨地站在客厅门口,看看这看看那:“这房子好,阳光足,冬天下雪都暖和。”
“你以后常来。”周母拉她进去坐,“晚晚,给陈阿姨倒杯水。”
林晚倒了水端过来,陈阿姨起身接,两人手指碰到一起,陈阿姨低声说:“晚晚,你这孩子心细。”林晚笑了笑,没多话。自从那回旧布包的事之后,陈阿姨来周家的次数多了,话依旧不多,但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跟走亲戚一个样。
晚饭在六点半开席。新厨房第一顿,周母做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苗炒蛋、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排骨汤。桌子是旧的折叠桌,从老厨房抬过来的,桌面擦得发白。六个人围坐,挤是挤了点,但热闹。
周建国让周正开了一瓶白酒,自己倒了小半杯,端起来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清了清嗓子。周母用胳膊肘捅他:“你好好说,别跟作报告似的。”
周建国没理她,端着杯子站起来:“今天头一顿,我说三句话。第一,这房子往后就是正儿和晚晚的,我俩住隔壁楼,抬脚就过来了。第二,”他看向陈阿姨,“老陈,以后别拿自己当客人,想来就来,都是亲人。第三,”他顿了顿,看着周正和林晚,“周末叫你们吃饭,别打电话请,直接过来敲门。”
周正也站起来,杯子端得比周建国高一点点:“爸,这三句我记下了。还有一句,您跟我妈搬过去缺什么,第一时间跟我说,别自己扛。”
周建国摆摆手:“知道了,坐下吃。”
陈阿姨坐在林晚旁边,端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筷子在手里转了转,轻声说:“这汤炖得好,火候足。”
周母给她夹了块鱼肚子:“多喝点,以后常来,我天天炖。”
陈阿姨点点头,嘴角往上弯了弯。
林晚坐在周正旁边,看着一桌人忙忙碌碌地夹菜、说话、碰杯,新房子里的灯光比老房子亮,把每个人脸上的皱纹和笑意都照得清清楚楚。周正低头给她剥了只虾,放她碗里,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妈那铁锅呢?”
“在厨房挂着呢。”林晚也小声回,“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鸡蛋羹。”周正想都没想。
林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忍不住笑了。周母那边听见了,头也不抬地说:“鸡蛋羹得用温水调,别拿凉水糊弄。”
一桌人都笑起来。周建国举着杯子又抿了一口,对陈阿姨说:“你看,日子就是这么过起来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七号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林晚起身去厨房端最后一盘菜,经过走廊时,看见那口旧铁锅就挂在灶台旁的挂钩上,锅底擦得锃亮,映着客厅里暖黄的光。她伸手把锅摆正了一点,听见客厅里周正跟他爸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争得不亦乐乎,周母在旁边拉偏架,陈阿姨轻轻笑出了声。
她端着菜走回去,心想,这新家的第一顿饭,味道跟老房子一样。
第十六章 夜里的对话
碗筷收拾干净,陈阿姨要回去,周母硬塞给她一兜子剩菜,说新厨房头一顿做的菜不能全留在自家。陈阿姨推了两下没推掉,提着兜子在门口站了站,看看周正,又看看林晚,到底没多说什么,只讲了一句“你们家里人热闹,我看着高兴”,就下楼去了。
周正把折叠桌折起来靠在墙边,林晚拿抹布擦桌面。周母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周建国坐在客厅新买的沙发上,把脚翘起来,试了试沙发的软硬,满意地拍了拍扶手:“这钱花得值。”
周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爸,搬过来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周建国眼皮都不抬,“住了一辈子老楼,爬楼梯膝盖疼。这楼有电梯,下楼遛弯方便,隔壁就是菜市场,你妈买菜少走半条街。”
周正“嗯”了一声,又说:“这边房子留给我们,你们住小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周建国把脚放下来,侧过头看他,声音低了些:“正儿,你记着,房子再大也是住人的,人多挤在一起才叫家。你跟你妈和我挤了这么些年,你媳妇跟着你也没少将就。往后一家人分两处住,来往也就几步路的事,不是生分,是把日子过宽敞些。”
“我没说生分。”周正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们吃亏。”
“吃什么亏!”周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你爸算过账了,这老房子卖了添点钱买小的,剩下的都给你们,我们俩退休金够花。你爸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建国被揭了底,脸上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早点歇着,明天还上班呢。”
周母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出来,看林晚还在擦桌子,赶她去歇着:“晚晚你出差回来就没消停过,别擦了,明天我过来收尾。”
林晚笑着说好,把抹布晾到阳台。等她回到卧室,周正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刷手机了。卧室的窗帘是旧的,从老房子拆过来的,周母说还能用就别买新的,省下钱买别的。林晚也这么想,这屋子看着简单,住进来心里踏实。
她掀开被子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周正,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周正把手机放下,胳膊自然地搭过来。
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是隔壁楼的方向,周父周母大概也回去歇了。新小区夜里安静,楼下的路灯照上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淡黄的光,比老房子那盏忽明忽暗的廊灯强多了。
林晚闭着眼,“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了吗?”
周正没马上接话。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他说:“介意过。”
林晚睁开眼,仰头看他下巴:“说实话。”
“真是实话。”周正把枕头拍平,往下躺了躺,“那天在湖边坐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我过了三十一年,以为自己是周家的独苗,结果连姓什么都差点不是。最难受的时候,我甚至想过一走了之,谁也不理。”
林晚听着,没打断他。
“后来想起我爸那个账本。”周正声音放缓了,“还有我妈背我去医院那回,她穿着拖鞋跑了三里地,脚上磨的血泡我到现在都记得。陈阿姨那封信我也看了好几遍。信上写把我交给周老师一家,她女儿在底下画了圈,写‘我放心’。我想,我要是钻牛角尖,对得起谁?”
林晚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你能这么想,我心里就轻快了。”
周正握住她的手,翻个身跟她面对面:“我以前出差多,一个月二十天在外面跑,家里大小事全压你身上。我妈做饭咸了淡了,你也不挑,我爸说话冲,你也不顶,我回来还嫌家里没照应好。这回这事一出,我才算明白,家里最不容易的人是你。”
“知道就好。”林晚故意板起脸。
“以后我多顾家。”周正认真地说,“项目能推就推,能远程就远程。我跟领导也提了,下季度开始少接需要常驻外地的活。工资少点就少点,不差那点。”
林晚笑了一声:“这话我记下了,回头你要是变卦,我就找爸记账本上写一笔。”
周正也笑了,笑完又补一句:“还有,”他顿了顿,“以后你心里有什么疑惑,直接问我。别一个人憋着,自己琢磨。这回要不是你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那不是怕弄错了闹误会吗。”林晚说,“你想啊,我听见的半截话,万一我听岔了,跑去跟你爸妈对质,那不成挑事的了?”
“那你可以先跟我通气。”
“跟你通气你在外地,视频里头说这事,你人在那边干着急,活还干不干了?”
周正想了想,点头:“也有道理。那就等你回来再说。”
“所以啊,这事说到底,可真应了一句话。”林晚把枕头拍松,“半夜口渴起来喝水,听见老人家商量秘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绝对缘分。”周正乐了,“早不渴晚不渴,单那晚上渴。”
“我出差三天,飞机上没敢多喝,到晚上嗓子都冒烟了。”林晚越说越觉得好笑,“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拉开,我就倒床上睡着了,一点多渴醒,摸黑出去找水。你那会儿要是在家,我就把你踹起来倒了。”
“行行行,以后半夜喝水这活儿我包了。”周正拍胸脯。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不大,新房子隔音比老楼强,倒不怕吵着谁。
笑了一阵,林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阿姨今天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你半天,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周正说,“她那个眼神,跟我妈看我时有点像,又不全像。我妈看我是操心,她看我是客气的。”
“人家心里也难。”林晚翻了个身平躺着,“女儿没了,外孙养在别人家,这些年一声不敢吭。今年清明你陪她去了,我看她腰板都直了些。你爸今天饭桌上让她以后别拿自己当客人,那句话说得敞亮。”
“我爸那人看着闷声不响,关键时候一句是一句。”周正感慨,“他说我们家不兴分里外,两个老太太,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逢年过节都到齐,热闹。”
“你算不算有两个妈?”
“算。”周正想了想,“不过我妈还是我妈,这改不了。陈阿姨那边,我叫她陈姨,亲近归亲近,分寸得拿捏着,她心里也舒服些。”
林晚点头,这话说得稳妥。她又想起周母把铁锅塞给她的场景,说:“你妈下午把老铁锅挂新厨房了,擦得锃亮,说这锅炒菜香。我看她站在灶台边摸了那锅好几下,怕是舍不得。”
周正叹了口气:“那锅用了二十年,我从小吃到大,她舍不得是正常的。过两天我买个新的给她,这口旧的留咱这儿用。”
“行了,别乱花钱。”林晚拍了被子一下,“你妈那脾气,买新的她一准说浪费。旧锅慢慢用吧,用坏了再说。”
“成,听你的。”
灯关了,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楼下偶尔有车开过,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周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早鸡蛋羹我自己做,照我妈说的用温水调。”
“你行吗?”林晚忍着笑。
“试试呗,做砸了你别嫌弃。”
“不嫌弃。”林晚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低下去,“你多顾家的第一个早晨,我捧场。”
周正已经快睡着了,含糊地应了一声。
林晚睁着眼又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的呼吸声慢慢匀了,才闭上眼睛。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总觉得跟公婆住一起有诸多不便,那时候一心想着攒钱买房搬出去。如今真搬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公婆就在隔壁楼,抬脚就到,心里反倒踏实。往后的日子还长,有些话要学着摊开说,有些事要放在明面上商量。今晚这场谈话,她打算记在心里,以后周正要是再犯闷葫芦的毛病,她就把今晚他说的那句“以后你有什么疑惑直接问我”原样端出来。
想到这里,她自己乐了一下,被角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帘缝那道光还亮着,安安稳稳的。
第十七章 一年后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赶在年前,周正取名叫周念安。周母头一个不乐意,说念安念安的,听着像念经。林晚笑着打圆场,说念着平安,多好。周母嘴上嫌,第二天就给孩子缝了个红布兜兜,用金线绣了个“安”字,歪歪扭扭,她自己端详半天,说眼睛不行了,小时候给正儿绣虎头鞋,针脚比这个齐整。
陈阿姨隔三差五来,提着土鸡蛋,或者一兜自己晒的红薯干。她抱孩子有分寸,先问一句“我能抱抱不”,接过去也规矩,手托得稳稳的。周母在边上看着,起初还提着一口气,后来也松了,有时候主动把孩子递过去,说“你抱着,我把这锅汤撇撇沫”。两个老太太围着孩子转,一个递奶瓶,一个找口水巾,倒也配合得顺。
周正升了技术主管,管一摊子事,出差却比从前少了许多。他跟领导谈过一回,话说明白,家里孩子小,老人年纪也上来了,能不出远门就不出。领导倒通情达理,说你把线上会开好,两天以上的出差让副手去。周六他常背着孩子下楼转悠,小区里那些带孙子的老头老太太都认得他,说这爸爸当得称职。有一回周正加班到九点回来,进门先洗手,把孩子从林晚怀里接过去,说“你歇着,我来”。林晚窝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了也不给他吃,自己一瓣一瓣送嘴里,故意馋他。周正气得直哼哼,到底腾不出手,只好干瞪眼。
清明前一个礼拜,陈阿姨打电话来,声音比平时低半度,问今年还去不去。周正说去,说好了年年去的,哪能变。挂了电话,林晚问要不要带念安。周正想了想,说带吧,孩子小不懂事,可总得让他从小就明白,这世上多一个人惦记他。
那天早上天阴着,风不大。车开到老家镇上,陈阿姨在路口等,穿一件干净的深蓝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了孩子先搓搓手,说手凉,不抱了,就蹲在婴儿车边上瞅,瞅了半天说眉眼长开了,随他姥爷。周正没接话,只把孩子的小毯子掖了掖。
坟在半山坡上,一小片松树底下。墓碑是前年新立的,名字刻得清楚。周正把念安抱在臂弯里,孩子刚睡醒,睁着一双眼,什么也不懂地四处看。周正俯下身,声音不高,说:“念安,这是姥姥。一个很勇敢的人。”念安当然听不明白,小嘴一咧,伸手去抓周正的下巴。陈阿姨在旁边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转回来时已经笑模笑样,说:“好了好了,风大,别把孩子吹着。”
下山路上,陈阿姨走得慢,跟林晚并排。她说去年夜里总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闺女,今年好多了,想的时候心里是热乎的,不全是苦的。林晚听着,伸手搀了她一把。陈阿姨拍拍她的手背,说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心里那点疙瘩够解开了。
林晚妈赵秀兰是四月底来的。她前些年血压高,膝盖也不好,在镇上守着小超市不肯挪窝。这回林晚回去接她,她看女儿一个人抱孩子手忙脚乱,嘴上说“我不去添乱”,手底下已经把换洗衣裳叠进了包袱。到了城里,周正好生招待,中午做了四菜一汤,炖的排骨软烂,赵秀兰吃了两碗饭,说女婿手艺见长。周正说这都是跟我妈学的,我原来就会烧开水。
赵秀兰在城里住了一礼拜,天天跟着周母去早市买菜,回来两个人在厨房研究怎么把青菜炒得不出汤。周母说她炒了三十年,赵秀兰说有窍门,火要旺,锅一热菜下去翻两下就起。林晚在旁边给孩子喂奶,听两个妈在厨房里你来我往地切磋,觉得这日子真像过日子了。
满月酒、百天宴都没大办,林晚说不折腾,两边至亲凑一桌就行。除夕那天,周正把老房子那张圆桌搬到了新家客厅,勉强放下,四周一坐,满满当当。周父坐主位,左边是赵秀兰,右边是陈阿姨,周母和林晚把孩子夹在当中,周正端菜上桌,还系着围裙。桌上鸡鸭鱼肉都有,另有一盘炸丸子,是周母一早起来捏的,说正儿从小爱吃这个,念安大了也让他尝尝。
周父倒了半杯酒,举起来,话不多,先说这一年家里添丁进口,又说人这一辈子,把日子过好最要紧,别的都是虚的。一桌人碰了杯,陈阿姨喝的是饮料,碰的时候手有点抖,周正看见了,隔着桌子给她碗里夹了块鱼。
饭吃到一半,孩子醒了,林晚抱起来哄。她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楼下零星的灯火,听见身后周正跟周父争谁去洗碗,周母和赵秀兰在商量明年开春一起腌点咸菜,陈阿姨正低头把炸丸子掰碎了往嘴里送,说这味儿跟她小时候家里做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半夜。行李箱撂在门口没开,她困得睁不开眼,一点多渴醒了,摸黑去客厅倒水,听见公婆屋里压着嗓子说话,说什么“到底告不告诉正儿”。那一杯水她端着站在那儿,半天没敢出声。
如今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嗝,小手抓住了她衣襟。林晚低头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天的猜疑、为难、提心吊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瞧得见影子,却再也不用凑近去看了。身后周正喊她:“来,给妈夹块鱼,她牙口不好。”林晚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转回桌边。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说话,碗筷碰得叮当响。
赵秀兰在城里住到第五天,闲不住了,把周正家阳台那几盆蔫头耷脑的花挨个换了土,又用淘米水浇了一遍,说花跟人一样,你得拿它当回事。周母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个挖土一个扶苗,配合得像干了半辈子搭档。林晚抱着念安在门口看,念安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嚷,赵秀兰抬头说:“你瞧这孩子,嗓门随他奶奶。”周母笑得直摆手:“随我可不行,我嗓门大,年轻时在车间喊一嗓子,半条街都听得见。”
周正那阵子刚接了个新项目,杂事多,可他照样每天六点半到家。有一回赶上念安闹觉,怎么哄都不睡,林晚拍得胳膊发酸,周正进门接过孩子往肩上一搭,在客厅里来回踱,嘴里哼些不成调的歌。念安听着听着就蔫了,小脑袋往他脖子窝里一埋,没一会儿就出了匀匀的呼吸声。林晚靠在沙发上看着,说你这歌怎么这么管用。周正压低嗓子说:“我瞎哼的,可能就是当爹的嗓门糙,孩子听着踏实。”
转眼念安半岁多,会翻身了,一放床上就骨碌碌打转。周母和陈阿姨轮着来帮忙,一人一礼拜,从不撞车。陈阿姨来得静,进门先换鞋,洗手,再去抱孩子,嘴里念叨着“姥姥来了”。她带孩子的法子老派,说尿布比纸尿裤透气,就真晒了一阳台的棉布片,风一吹哗啦啦的,林晚看着那一排小布片,倒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周正升了部门主管,管一摊子事,出差却比从前少了许多。他跟领导谈过一回,话说明白,家里孩子小,老人年纪也上来了,能不出远门就不出。领导倒通情达理,说你把线上会开好,两天以上的出差让副手去。周六他常背着孩子下楼转悠,小区里那些带孙子的老头老太太都认得他,说这爸爸当得称职。有一回周正加班到九点回来,进门先洗手,把孩子从林晚怀里接过去,说“你歇着,我来”。林晚窝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了也不给他吃,自己一瓣一瓣送嘴里,故意馋他。周正气得直哼哼,到底腾不出手,只好干瞪眼。
林晚妈赵秀兰是四月底来的。她前些年血压高,膝盖也不好,在镇上守着小超市不肯挪窝。这回林晚回去接她,她看女儿一个人抱孩子手忙脚乱,嘴上说“我不去添乱”,手底下已经把换洗衣裳叠进了包袱。到了城里,周正好生招待,中午做了四菜一汤,炖的排骨软烂,赵秀兰吃了两碗饭,说女婿手艺见长。周正说这都是跟我妈学的,我原来就会烧开水。赵秀兰在城里住了一礼拜,天天跟着周母去早市买菜,回来两个人在厨房研究怎么把青菜炒得不出汤。周母说她炒了三十年,赵秀兰说有窍门,火要旺,锅一热菜下去翻两下就起。林晚在旁边给孩子喂奶,听两个妈在厨房里你来我往地切磋,觉得这日子真像过日子了。她夜里给周正倒水,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神,忽然笑自己,去年站在这块地板上,腿肚子还发软,如今端着杯子,心里只剩一碗温水的重量。
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半夜。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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