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你进顾家的时候,像个野孩子。是我们给了你一口饭吃。
现在家里遭了难,你受点委屈,也是应当的。”顾长宁的语气沉稳不惊,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星今天为了给你买蛋糕,去给人家洗了三个小时的盘子。你早点回来,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我听着那端字正腔圆的长者训诫。
身体顺着冰冷的路灯杆,一点点滑落到雪地里。
去洗盘子?
刚刚那辆迈巴赫的真皮座椅上,分明还搭着她那件六位数的高定晚礼服。
他们用谎言编织的这套穷苦戏码,甚至连细节都不屑于去圆。
因为他们笃定,我这个被他们洗脑了十二年的傻子,绝不会产生任何怀疑。
胃里的剧痛开始加倍反噬。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搅动我的内脏。
我捂住肚子,在雪地里蜷缩成虾米。
冷汗混合着融化的雪水,流进我的眼睛里,刺痛无比。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我在化工厂为了救一批昂贵的试剂,被倒塌的货架砸断了右腿。
老板怕承担责任,把我扔在了化工厂门口。
我疼得几乎晕厥,用仅剩的电量打给顾仲渊。
“爸,我腿断了,好疼,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电话那头,顾仲渊的声音温柔极了。
“辞儿啊,爸现在在郊区给人家做保洁,走不开。南星又在准备重要的考试。”
“你不是一直很坚强吗?自己想办法走回来吧。权当是锻炼意志力了。”
“人啊,只有在绝境里,才能长出骨气。”
他在那头温和地说教。
而我在这头,拖着断腿,在暴雨里爬了整整五个小时,才爬回那个漏水的地下室。
后来,我的腿落下了病根。
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我以为那是他们生活的无奈。
现在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顾仲渊正在市中心的私人会所里,做着全套的法式精油理疗。
他们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像一条狗一样在泥泞里挣扎。
美其名曰,锻炼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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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张图片。
顾南星发来的。
图片上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廉价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塑料蜡烛。
“沈辞,看,姐给你买的。等你回来许愿。”
配文充满了长姐的宠溺。
我死死盯着屏幕,视网膜充血,世界渐渐蒙上了一层红色的滤镜。
就在一个月前,我被黑拳馆的对手一记重拳砸在胃部。
当场休克。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给顾南星打个电话。
我想听听她的声音,想从她那里汲取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电话接通了。
她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高雅的小提琴声。
“怎么了沈辞?我在图书馆查资料,不太方便讲话。”她温和地压低了声音。
我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姐,我好像生病了。医生说,要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顾南星轻轻叹了口气。
“沈辞,你知道家里的情况。每天都有人在门外泼红漆催债。”
“爸妈连饭都吃不饱了,哪里还有钱给你治病?”
“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在家歇两天。别动不动就去医院,那是富贵人家才去得起的地方。”
“乖,忍一忍就过去了。姐还要看书,先挂了。”
她甚至没有问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判了我的死刑。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顺着冻僵的脸颊滚落,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忍一忍就过去了。
是啊,我忍了十二年。
忍过了化工厂的毒气,忍过了黑拳馆的铁拳。
可我忍不过这穿肠破肚的毒癌。
一阵更剧烈的痉挛袭来,我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出黑色的粘液。
内脏的碎块混杂在里面,散发着难闻的腥臭。
我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手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沈辞,再不回来,这廉价的奶油可就要化了。你总不能让姐的心血白费吧?”
顾南星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