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中国乡村振兴》杂志第20期

全文3297字,阅读约需6分钟

我叫顾海亮,是吉林医药学院的一名辅导员。2019年3月,我响应学校党委的号召,告别了熟悉的校园,前往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安图县松江镇桃园村,成为一名驻村工作队队员。从舒适的大学校园到陌生的偏远山村,从教书育人的辅导员到深入村屯的驻村干部,我奔赴“新战场”,迎接新挑战。我和桃园村的故事也就此翻开了第一页。

被一群孩子“拴住”的心

初到桃园村,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山村。村子不大,年轻人多外出务工,留下的是老人和孩子。常住村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对孩子的教育也不重视,因而孩子们放学后有的无人看管,有的沉迷于手机游戏。“眼睛里没光”是我对这些孩子的第一印象。

扶贫先扶智,不能让贫困地区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在驻村第一书记的带领下,我们驻村工作队反复商量,决定发挥高校教师的优势,把村里的孩子集中起来,办一个周末“爱心课堂”。

没有场地,就把村部的会议室腾出来;没有经费,我们就自掏腰包买教具;没有老师,我们驻村工作队的同志们轮番上阵。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桃园村“爱心课堂”第一期顺利开班。

起初,“爱心课堂”遭遇了不小的阻碍。有的家长觉得“把孩子送到村部学英语,能顶啥用”,有的孩子担心“老师都是外来的,能好好教我们吗”。在这种不信任的氛围下,第一堂课只来了稀稀拉拉的五六个孩子,还是被家长硬拽来的,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一想到大家为了“爱心课堂”的付出,又不甘心。

课后,我和驻村工作队的同志们挨家挨户地走访,跟家长拉家常,和孩子讲道理,告诉他们教育才是改变命运最实在的路。课堂上,我们想办法让教学更有趣:英语课上,我们会放一些英文动漫,激发孩子们的学习热情;国学课上,我们把古诗编成小故事,让孩子们熟悉国学经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桃园村原驻村第一书记王志学正在辅导孩子们学习。

慢慢地,变化发生了。孩子们不用家长带着,而是放学后就主动往村部跑,有的甚至还拉着隔壁村的小伙伴一起来。家长们的态度也悄悄转变,从最初的不信任,变成了逢人就夸:“咱村来了好老师, 孩子有人管了,成绩也上去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爱心课堂”不仅为孩子们提供了课后学习的好去处,更为我们搭建起了开展群众工作的好平台。

村民郭凤云家中住房早些年就被住建部门认定为危房,我们驻村工作队和村“两委”的同志们几次上门劝她搬离,都没起到作用。有一天,郭凤云来“爱心课堂”接孙女,她隔着玻璃,看着孙女紧握着课本正大声跟着读英语,愣了好一会儿。隔天,她找到曾劝她搬离危房的村干部主动说:“孙女还是得有间像样的屋子写作业,我过几天就搬去新房住,老房再也不住了。”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开展群众工作不仅要讲政策、讲道理,还要让大家看到真真切切的变化和未来的希望。这也让我意识到,“爱心课堂”除了帮助孩子们学习外,可能还有更多没有开发出的“功能”。

一群孩子改变了一个村

在桃园村驻村的几年里,人居环境整治一直是村“两委”最头疼的难题。由于村民配合度不高,村干部只好帮着动手清理,可村干部前脚刚走,后脚又恢复原样。村党支部书记远勋国苦笑着说:“人家一句‘我自家院子,爱咋地就咋地’,我们就没话了。”

没想到,这个让我们一群大人头疼的难题,后来竟被“爱心课堂”里的孩子解决了。

转机始于一次不经意的鼓励。一天课后,一个叫小鑫的女孩捡起院子里的塑料瓶扔进了垃圾桶。我看到这一幕,就随口夸赞了她一句:“小姑娘干得好,你是咱村的‘环境小卫士’呢。”

第二天,小鑫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个塑料瓶,找到我说:“老师,这是我昨天放学路上捡的。”她小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期待。那一刻我瞬间想通了一件事——村民们几十年形成的习惯,只靠干部们劝说几句,是很难一下子改变的。孩子们正处于习惯养成的关键期,只要稍作引导,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改变村内环境的突破口,也许不在大人身上,而在孩子身上!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给“爱心课堂”的孩子们布置了一项特殊作业:回家把自家院子收拾干净。同时,我还组织“爱心课堂”的孩子们成立了“少年环卫先锋队”,给每个孩子发了一顶小红帽,约定每周根据各自家庭卫生情况,评比“环保小卫士”。

就这样,孩子们对荣誉的渴望与村民们的习惯之间,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起初,孩子们处于下风,有个叫小欣的小女孩动员父母收拾卫生,结果却被父母批评“小屁孩管那么多干啥”,小欣委屈得直掉眼泪。但孩子们的韧劲超乎想象。为了让父母收拾卫生,小欣不仅自己开始干力所能及的事,遇到一些搬不动的木头,她就坐在院子里,守着这些活计等父母帮忙。小欣的父母看拗不过,索性干了一下午,硬生生把堆积了好几年的木头堆清理干净了。

渐渐地,那些村干部怎么劝都不听的农户,被自家孩子“倒逼”着开始收拾院子,大人们就这样在这场“拉锯战”中败下阵来。随之而来的是村里的新风尚,谁家孩子得了“环保小卫士”,家长在村里走路都挺着胸脯;谁家孩子没拿到奖状,家长主动来找我:“顾老师,我家还差在哪儿?我们马上改!”

如今,桃园村彻底变了样,“美丽庭院”“干净人家”月月评比。村民祝任英感慨:“以前村里让我搞卫生,我一下都不愿意动,现在收拾干净了,住着确实舒坦。”

304个字里藏着一个村的魂

“村民手里缺钱,心里更缺劲”是我驻村以后的直观感受。印象最深的是,每次村里组织集体劳动,家家户户都往后缩,谁也不愿意帮忙;村里有什么事需要大家搭把手,常常是干部急得团团转,群众站在边上看热闹。

归根结底,村民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是他们觉得这个村子“跟自己没关系”,好与坏都是别人的事。针对这一情况,我和驻村工作队的同志们一直想为桃园村制定一份村规民约,既能把乡亲们的心聚在一起,又能规范大家的言行举止。

记得一次“爱心课堂”上,我问孩子们:“你们知道桃园村是怎么来的吗?”孩子们直摇头 :“我们村不就是个小破村子吗,有啥历史。”

一个村子要是连自己的来路都不知道,哪来的集体荣誉感?在一次驻村工作队会议上,时任驻村第一书记的王志学提出了这一问题,他说:“要想让大家的心气聚起来,得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文化符号’。”

为了找到独属于桃园村的“文化符号”,我们专门走访了多名老人。一位老人拉着我的手说:“这些事再不记下来,以后娃娃们就真不知道咱是从哪儿来的了。”

随着走访的深入,我们一点点厘清了桃园村的历史。原来,桃园村最早只有85户人家,是响应国家建设边疆的号召,从山东迁移过来的。他们一点点开荒、开枝散叶,才有了今天人丁兴旺的桃园村。村名“桃园”也是为纪念故土诸城桃园乡而起的。

这些建村故事正是我们要寻找的“文化符号”。于是,我们将建村故事作为基石,开始研究制定村规民约。那几天,我们把“爱心课堂”课后服务延伸为“村规民约讨论会”,趁着大人来接孩子的空当,向他们收集建议。老人们说,得把“听党话跟党走”“感恩祖国”写进去,这是咱庄稼人的本分;妇女们说,得写上“父子亲夫妇和”“尊长辈爱幼年”,家和才能万事兴 ;孩子们说,要写上“少幼年饱诗书,莫到白首方悔迟”,这是他们自己在课堂上学的。我们把大家的话一句句记下来,反复打磨,最终形成了304个字的《桃园乡约》。

“山东诸城桃园乡,八十五户移边疆……大爱国小爱家,邻里乡亲同生活。一曰忠二曰孝,华夏子孙应做到……听党话跟党走,感恩祖国在强大……村老人起表率,子孙才能代代贤。中青年立中坚,家庭社会任在肩。少幼年饱诗书,莫到白首方悔迟……”

这304个字的乡约,有村史,有家训,有对老人的叮嘱,有对青年的期许,也有对娃娃们的勉励。它不只是一份村规民约,更是桃园村人自己的“根”和“魂”。

定稿那天,学生小孔拿着这份乡约回家,进门就缠着爷爷,让他读给自己听。第二天,小孔的爷爷专门找到我说:“这乡约写得真好,把我们这辈人的苦和累都写进去了,我听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如今,这间小小的课堂,就像一块磁石,把村民的心聚在了一起,也让桃园村的乡村治理活了起来。七年坚守,终有回响。在我们驻村工作队的持续努力下,“爱心课堂”走出了多名“延边州三好学生”,还有几名孩子长大后被延边大学、吉林农业大学、吉林医药学院等高校录取。桃园村也先后荣获“延边州文明村镇”“吉林省文明村镇”称号。

(作者系吉林医药学院派驻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安图县松江镇桃园村工作队队员)

来 源:《中国乡村振兴》杂志2026年第20期

总监制:姚卜成

监 制:韩世雄

编 辑:张琼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