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伊朗扎根做买卖的第十一年,也就是撤侨行动开始的那一周,我四十二岁。

那是2020年1月,德黑兰的冬天冷得刺骨。街上的积雪还没化透,空气里弥漫着干冷和尘土的味道。我在伊朗经商已经六年了,从刚开始连一句巴斯迪都说不利索,到后来能熟练地用波斯语跟税务局的人讨价还价。这六年里,我见过太多商人的起落,也见过太多人心在利益面前的扭曲。

我的合伙人老张,是我的发小。当年我们赌咒发誓要一起发财,结果他为了省运费,在一批纺织品的清关手续上动了手脚。那批货被海关扣了三个月,最后全数销毁。老张赔得底掉,骂骂咧咧地回了国,临走前说我是没良心的铁公鸡,不肯分摊损失。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我在德黑兰东区租了一间带院子的老房子,平时只住我一个人。院子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看着心里就发慌。我的生意主要做机械配件,客户多为当地的私营工厂。虽然利润丰厚,但风险极大。这里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中国人,偶尔还会收到匿名警告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只有一行波斯语:滚回你的国家。

就在那年元旦前夕,我认识了蕾拉。

那天下午,我去查尔达尔街的一家茶店谈合同。店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电视里正在播放关于周边局势的新闻。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脸上罩着黑色的希贾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英文书。

我谈完生意出来,发现她站在门口抽烟。在伊朗,女性公开抽烟是很少见的,尤其是在那一带。她看见我扔烟头,犹豫了一下,帮我点了火。

“谢谢你。”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波斯语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你在这儿待了很久?”

“六年。”我点点头,“你呢?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我是阿富汗难民,在这里做翻译。”她吐出一口烟圈,“我叫蕾拉。”

从那以后,蕾拉成了我生活中的常客。她每周会来我办公室两次,有时候是帮我的司机翻译文件,有时候只是来坐坐。她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有一次,我的一个客户故意在汇率上做手脚,我还没发现,蕾拉看了一眼合同,悄悄在纸上画了个圈,指了指那一行数字。我多挣了八百美元。

她不收我的钱,也不吃我的饭。她只喝那杯永远温热的红茶。

随着局势逐渐紧张,德黑兰的街头开始出现军车。超市里的面包和牛奶排起了长队,加油站更是需要凭身份证购买。我的生意停摆了,工厂停工,客户失联。我知道,该走了。

2020年1月中旬,中国驻伊朗大使馆发布了紧急撤离通知。那段时间,空气紧绷得像是要爆炸。我收拾行李,把能带的现金都换成了欧元,又把重要的单据锁进铁箱。老张的消息彻底断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是回国了还是跑了。

蕾拉开始出现得很频繁。她不再只是坐坐,而是开始帮我打包东西。她动作麻利,把衣服卷成圆柱形塞进箱子,把易碎品用报纸层层包裹。

“你确定要走?”她问我,眼神有些黯淡。

“必须走,那边乱起来了。”我检查着护照和签证,“你怎么办?你是阿富汗难民,回不去那里,留在伊朗也不安全。”

蕾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那是她之前帮我翻译的一份文件,现在多了一行手写的波斯语。我看不懂,但她指着我说:“这是我表哥的地址,他在马什哈德有房子,可以去暂住。但如果……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这个带走。”她从长袍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塞进我手里的公文包夹层里,“这是我家祖传的一点首饰,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张存根。现在外面太乱了,我不敢寄东西,也不能带着它走。我相信你。”

我有点犹豫,但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撤离工作变得混乱不堪。大巴车被征用,机场限制登机,很多国家的公民挤在一起,互相指责,互相推搡。我的司机老王吓得不敢出门,躲在房间里抽烟。我不得不自己去找大使馆的联络点。

那天晚上,德黑兰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裹着厚大衣,拿着公文包,走在铺满厚雪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把雪照得像碎银子一样亮。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想起了蕾拉最后塞给我头巾的那个瞬间。

其实,那个铁盒里装的不只是首饰。在我准备登机的前一天,蕾拉突然出现在大使馆的临时安置点。她摘下了头上的希贾布,露出一头黑色的卷发,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把那条黑色的头巾解下来,仔细地叠好,塞进我手中。

“带上它,”她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嘈杂的争吵声淹没,“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相信那些穿西装的人,尤其是那些说话很快、眼神飘忽的人。”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她只是害怕。直到我在机场安检口,遇到了一个叫哈桑的男人。他自称是伊拉克商人,说认识很多关系,能帮我快速通过通道,甚至能帮我多带几公斤的现金出境,手续费只要两千美元。

他的眼神很飘忽,说话语速极快,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这在当地的男人中很少见。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公文包,想起了蕾拉的警告。

“不用了,谢谢。”我礼貌地拒绝了他。

哈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围几个跟着他的男人也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好在那时,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过来维持秩序,我才脱了身。

那一刻,我明白了蕾拉为什么让我带上那条头巾。那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种警示。在混乱中,人性会变得极其复杂,而信任,是比黄金更昂贵的东西。

终于,我登上了撤侨的飞机。机舱里坐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有哭泣的妇女,有焦虑的孩子,还有沉默的老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德黑兰的灯光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飞机起飞后,我打开公文包,检查那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做工精致,还有一张泛黄的存单。存单上写着一个名字,是蕾拉母亲的名字,金额不大,但对于一个难民家庭来说,可能是全部的积蓄。

我拿出一张纸条,上面用波斯语写着一句话。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那是她对我最后的交付。

回到北京后,我关掉了在伊朗的所有账户,销了那个当地的电话卡。那六年,我不仅赚了钱,也丢了朋友,更差点丢了性命。

有一次,我路过一家伊朗餐厅,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人,背影很像蕾拉。我走过去,想问问她是否也回来了,或者是否知道她的消息。但她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红茶。茶色红亮,热气腾腾。我拿出那条黑色的头巾,把它铺在桌上。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记得蕾拉说过,在阿富汗,女人摘掉头巾是一种巨大的勇气,也是一种彻底的告别。她把头巾给我,意味着她把她的过去、她的秘密,甚至她的命运,都交给了我。

后来,我通过国际救援组织联系到了蕾拉。她去了加拿大,成为了一名社区志愿者。我们在网上见过几次面,视频里,她穿得整整齐齐,笑容灿烂,但眼角有了细纹。

她告诉我,那个铁盒里的存单,其实早就过期了,取不出钱。但那条金项链,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说:“你替我保管着,就像你替我活着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现在就把它寄给你。”

片刻的沉默后,她说:“不用了。留着吧。每次看见它,我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陌生人,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相信过我。”

如今,那枚铁盒被锁在我书桌的抽屉里。那条头巾,我也一直留着。每当夜深人静,或者生意遇到瓶颈感到迷茫时,我总会把它拿出来,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线头。

它提醒我,在那个混乱、危险、充满欺诈的异国他乡,有一种纯粹的东西,叫做善意。

而我,作为一个在伊朗经商六年的中国商人,最终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那点微薄的利润,更是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和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这就是我在伊朗的最后一年,也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