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小珍正在离婚冷静期中。
事情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她是一个有点儿迟钝的人，半年前过生日，邀请了我们和她的前夫一起庆祝。
她喝得有点多，醉醺醺地靠在前夫的肩膀上傻笑，嘴里说着「我真是幸福呀！老公爱我，朋友在身边。」
我被她的幸福感染，也一起笑起来。这时她的前夫却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傻大姐就是容易幸福，可能我在外面有人了你都不知道呢！」
他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但对心理学熟悉的人大都知道，所谓的「弗洛伊德口误」，通常都包含一定的真心。
但是这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而且他一直很爱小珍，所以当时谁也没有真的在意。
直到半年后，前夫的手机没有锁屏、开着微信对话页面，就这样放在床头柜上，并冲着本来正在认真刷剧的小珍说了一句，「我去洗澡了哦」。
小珍说，「他当时好像就是在提醒我去看他手机似的」。
她去看了。
她的丈夫确实出轨了。
后来小珍跟我说，在这半年里，前夫不止一次用「暗示」、「开玩笑」的语气说过这件事，就像那次直接把微信界面放在她眼皮底下一样，等着她去发现。
这半年里，他留下了太多破绽。
这实在很令人费解。在离婚的时候，他痛哭、挽留，冷静期中多次表示挽留。说句难听的，他如果不「故意留下破绽」，小珍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他出轨了，他不想离婚。但他为什么要留下破绽？
有的人出轨以后，通常需要同时面对两件事。
一方面，ta希望保住原有的关系，继续获得伴侣的关心与信任。另一方面，ta又知道自己已经违反了承诺，甚至正在欺骗那个深爱自己的人。
这可能形成强烈的罪疚。
一般来说，罪疚能够促使人们承认错误、道歉或采取补偿行为。但其实，愧疚还会有另一种反应，那就是希望通过惩罚自己来获得某种心理上的赎罪。
一项发表于2009的研究将这种现象称为「多比效应」（Dobby Effect），借用了《哈利·波特》中那个总在犯错后惩罚自己的小精灵的名字。
《哈利·波特》中总是惩罚自己的多比
他们发现，当人们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却又缺少机会弥补过错时，可能会主动让自己承受某种惩罚（Nelissen & Zeelenberg, 2009）。
2011年，Bastian等人进一步研究了这个效应。实验中，一部分参与者被要求回忆自己曾经伤害他人的经历，随后将手放入冷水中。
研究发现，被唤起罪疚的参与者更愿意承受疼痛，而经历疼痛之后，他们的罪疚感有所降低（Bastian et al., 2011）。
对某些人来说，惩罚似乎具有某种「抵偿」的意义。既然我已经为错误付出了代价，就可以不再承受那么多罪疚。
这也与精神分析中的「受惩罚的需要」（Need for Punishment）存在相通之处。
弗洛伊德曾在1916年讨论过「因罪疚感而犯罪的人」，认为某些违规行为可能与先于行为存在的无意识罪疚有关（Freud, 1916）。
有的人一直对自己的存在感觉到某种愧疚，于是他们会通过犯罪使得这种愧疚变得「合理」，使原本难以理解的罪疚获得一个具体的对象。
一个人长期欺骗伴侣，可能已经积累了难以承受的罪疚。可只要秘密没有暴露，ta就仍然需要维持原本的生活，继续假装自己是一个忠诚的人。
如果有一天事情被发现，伴侣终于愤怒地指责ta，甚至提出离婚，ta就需要面对自己行为的后果。
对于具有强烈自我惩罚倾向的人来说，留下破绽、提前被发现，就不用继续维持秘密，也终于得到了自己认为应当承受的惩罚。
这样一来，小珍前夫的行为就能得到一定的解释。不过，具体是不是这样，最终只能问他自己。
而且，这种心理过程还有一个值得警惕的地方。
一个人通过受苦减轻了自己的罪疚，却未必真正弥补了自己给伴侣造成的伤害。
甚至，如果一个人习惯通过承受痛苦处理错误，ta还可能在其他关系里反复制造让自己受苦的处境。
这就涉及到了关系中的自我破坏。
有的人，一直在试图破坏舍不得离开的关系。
不是想在出轨的前夫身上多探讨，但现实生活中我们可能都见过一些类似的行为。
一个人明明希望得到伴侣的关心，却总是有一种指责、埋怨的态度沟通。明明希望关系能够持续，却在每次相处融洽以后，又突然制造新的冲突。
一个人可能非常害怕被抛弃，却总是做出容易让伴侣离开的事。
这是因为有时候人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会反而去采取伤害关系的行为，来重获一些掌控感。
心理学将亲密关系中这类持续损害关系发展的行为模式，称为「关系自我破坏」（Relationship Sabotage）。
关系的自我破坏的主要有三个维度：防御性、信任困难，以及关系技能不足（Peel & Caltabiano, 2021）。
有些人对伴侣的批评高度敏感，常常觉得自己正在遭到攻击，于是急于反击；
有些人因为过去的背叛经历，很难相信眼前的伴侣会始终忠诚；
有些人因为没有足够维持关系的能力，于是笨手笨脚地把爱人往远处推。
这些反应有时确实能够让当事人暂时减少脆弱感，却实实在在对关系造成了破坏。
1998年Downey等人关于拒绝敏感性的研究，也发现了类似的现象。
研究者通过情侣日记与实验室观察发现，越害怕关系破裂、越害怕被伴侣拒绝，就越容易遭到关系破裂。
而这种担忧和害怕会引发人的负面行为，比如攻击、怀疑等，随即引发伴侣更强烈的拒绝（Downey et al., 1998）。
一个人越害怕遭到拒绝，就越有可能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从而真的遭到拒绝。
这是因为，人们对失去关系的恐惧，包含着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恐惧。
当我们爱上一个人，便不可避免地需要承担某种不确定性。
我们无法保证伴侣永远爱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ta未来的选择。即使今天关系很好，明天仍然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对于某些特别害怕被拒绝的人，这种不确定性可能完全无法承受。于是，ta们可能会主动制造关系危机，改变自己在关系中的处境。
比如，一个人非常害怕伴侣有一天不再爱自己。Ta既不愿意主动结束关系，也无法接受自己始终处在可能被抛弃的位置。
如果关系是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破裂，至少在某种意义上，ta可以认为这是自己造成的结果。
原本无法控制的「你会不会离开我」，变成了自己主导的「我做了这件事，你因此离开」。
也就是说，有些人可能宁愿承受自己参与制造的痛苦，也难以忍受完全无法掌握结果的处境。
甚至，一个人可能同时害怕关系破裂，又希望通过制造危机，确认伴侣究竟会不会留下。
可这样的试探有着非常高的代价。
光是脆弱、害怕可能并不足以让一个人尝试这种试探。
当一个人既害怕失去伴侣，又对伴侣怀有难以表达的敌意时，破坏关系可能成为一种同时伤害两个人的行为。
因此，有些人可能既无法坦然地爱，也无法坦然地恨，于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破坏，让自己和伴侣同时承受这两种感情的后果。
亲密关系里可以存在一种相当复杂的体验，那就是我们可能深爱一个人，却也对ta怀有强烈的愤怒。
想象一些人和父母的关系就明白了。一个人非常依赖自己的伴侣，却觉得这段关系剥夺了自己的自由。一个人希望继续维持家庭，却又对婚姻中的某些责任感到厌烦。
Ta可能怨恨伴侣对自己的要求，也可能怨恨自己为什么离不开对方。
这些情绪并不罕见，但很难被正视和承认。
因为在有些人的观念里，爱一个人似乎始终代表善待、关心。如果自己对伴侣产生了攻击性的念头，就意味着这段关系出了问题，甚至意味着自己已经不再爱了。
这种对矛盾情感的困难，在精神分析的客体关系理论中有过深入讨论。
克莱因认为，爱与恨可以同时指向同一个重要客体。一个人既可能希望与所爱的人保持联结，也可能因为挫折和失望，对ta产生攻击性的冲动（Klein, 1946）。
如果这些矛盾的情感难以被整合，人们便可能通过各种防御方式处理自己的心理冲突。
而在某些亲密关系里，一个人无法直接表达对伴侣的愤怒，攻击性就可能通过破坏关系的行为表现出来。
出轨有时就可能包含这样的动机。
在一项针对495名有出轨经历者的研究中，研究者识别出了八类出轨动机，其中包括对原伴侣的愤怒，某些出轨确实可能带有报复意味（Selterman et al., 2019）。
2021年，研究者又进一步分析了这些动机与出轨行为之间的联系，结果发现，与愤怒、缺乏爱等原有关系因素有关的出轨，通常持续时间更长，也更可能伴随与第三者公开约会，以及原有关系的结束（Selterman et al., 2021）。
这说明，出轨有时与关系中的敌意和冲突紧密相连。
一个人可能对伴侣有很多不满，却始终没有认真表达。
Ta不敢说自己觉得受到束缚，不愿承认已经厌倦某些相处方式，也无法坦然地提出分开。
但当ta开始出轨，原本难以表达的冲突就可能以另外一种方式进入关系。
伴侣发现秘密以后，终于开始愤怒地质问、争吵，甚至主动提出结束关系。
此时，出轨者不需要亲口说出「我想离开」，关系也可能已经无法继续。
而如果这段出轨本身还带有报复意味，那么关系破裂所带来的痛苦，便可能同时指向两个人。
伴侣因为遭到背叛而受伤，出轨者则因为自己的行为失去原本依恋的人。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同时受到了惩罚。
当一个人对伴侣既有强烈依恋，又积累了大量无法表达的不满时，伤害对方与伤害自己，在结果上可能难以完全分开。
因为ta所攻击的，恰恰是自己仍然舍不得失去的关系。
对于某些同时怀有罪疚、敌意与分离恐惧的人来说，出轨被发现所引发的关系危机，可能具有某种无意识的吸引力。
Ta通过背叛表达了自己难以说出口的恨，又通过被指责、被抛弃，承受了自己认为应得的惩罚。
只是，无论一个人的内心存在怎样的冲突，都不能改变出轨行为本身带来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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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Oschatz, T., Piemonte, J. L., & Klein, V. (2025). The intimate and sexual costs of emotional labor: The development of the women’s sexual emotional labor assessment.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54(1), 1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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