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汴京城东的城门缓缓打开。城外,一队驮着货物的骆驼正走向集市;城内,酒旗招展,行人如织,漕船在汴河上往来穿梭,虹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画了下来。
这幅画只有五米多长,却装下了一座城。
九百多年过去,汴京早已沉入黄河的泥沙。可只要展开这卷绢,那座城市就还活着——活到全世界都记住了它的名字:《清明上河图》。
但你知道吗?画下这座城的人,正史里连一行传记都没有。关于他的一生,我们只知道八十五个字。
更奇特的是,这幅画的卷首,没有作者的签名,也没有他的印章。一个画下中国第一名画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在自己的画上。
01关于他,只有八十五个字
北宋灭亡半个多世纪后,一个叫张著的金朝官员,在《清明上河图》卷尾写下了一段跋文。这是中国绘画史上,关于张择端仅存的、最可靠的记载:
“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
八十五个字,就是张择端的一生。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据这段跋文,我们知道他字正道,东武——也就是今天的山东诸城——人。他出生于一个崇儒之家,幼年好学,长大后来到汴京游学,本想走科举仕进之路,没有成功,转而学习绘画。他擅长“界画”,尤其喜欢画舟车、市桥、城郭路径,自成一家。除了《清明上河图》,他还有一幅《西湖争标图》,同样被著录为“神品”,可惜今已失传。
西湖争标图
除此之外,我们再无更多确切消息。他生于哪一年,卒于哪一年,画过哪些画,娶过谁,葬在何处——统统没有记载。据记载,他还有《西湖争标图》《烟雨风雪图》《春山图》等画作,如今大多失传,唯有这一幅,孤零零地流传至今。
一个画下中国第一名画的人,在史书里,隐身了。
02一个读书人,怎么成了画家
在北宋,一个读书人的第一选择永远是科举。张择端也不例外。他“游学于京师”,多半是抱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心思来的。
但科举这条路,他没能走通。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于是,他转向了绘画。他学的是一门相当冷门、也相当硬核的技艺——界画。所谓界画,是借助直尺来画建筑的一种画法。画宫殿楼阁、舟车桥梁时,线条必须笔直、精确、毫厘不差,比写意画费工夫得多。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也需要极强的空间感。
一个落第的读书人,就此把自己磨成了一支笔。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界画在宋代画院里,是公认最难也最“不讨好”的科目:画宫殿楼阁,线条必须笔直如刀切,容不得半点写意的放纵。张择端却偏在此处下功夫,“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越是繁琐的题材,他越有兴致。这份近乎执拗的嗜好,后来成就了《清明上河图》里那些纤毫毕现的桥、船、店铺与城门。
后来,徽宗朝,他供职于内府翰林图画院——那是北宋画家的最高殿堂。据说,他晚年曾“以失位家居,卖画为生”。一个画师,最后沦落到靠卖画糊口,听起来有些凄凉;但换个角度看,这也说明他的画,在民间是真的有人买。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落魄画师手里的笔,正在画下一件改变中国艺术史的东西。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03画一座城:汴京的一天
《清明上河图》,绢本设色,纵24.8厘米,横528厘米。
展开这卷画,你会从汴京城外一处安静的郊野开始,慢慢走进一座沸腾的城市:先是一队骆驼商队缓缓而来;接着是汴河上繁忙的漕运,满载的船只你来我往;然后,一座无柱的木拱虹桥横跨河面,桥上桥下,人声鼎沸——有人在桥上倚栏远眺,有船工在桥下奋力撑篙,眼看船就要撞上桥桩,两岸的人都捏着一把汗;过了虹桥,穿过城门,就是汴京城内的街市:酒馆茶楼,布店药铺,说书的、算命的、赶车的、挑担的、骑马的、抬轿的,五行八作,无所不有。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全画采用散点透视,边走边看,一气呵成。画中的人物,历来的统计众说纷纭:故宫方面统计有五百余人,有学者数出五百八十七人,日本学者齐藤谦在《拙堂文话》里,则数出一千六百四十三人——无论哪种算法,都超过了《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里任何一部小说的人物总数。至于牲畜、车轿、房舍、船只,更是数不胜数。明代诗人李东阳见过此画,在《清明上河图记》里写道:画中人物,有做官的、读书的、种田的、经商的、行医的、算命的、出家的,有骑马的、挑担的、抱孩子的、看热闹的,呼者应者,百口同声——仿佛整个汴京的人,都挤进了这幅画里。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看这幅画,最奇妙的地方在于“走”。你从右往左缓缓展开画卷,就像沿着汴河走了一整天:清晨薄雾里的郊野柳林,午后漕船上的吆喝声,黄昏城门下的骆驼铃铛。画家用散点透视,同时呈现不同角度、不同远近的景物,眼睛在画面上移动,脚步仿佛也跟着移动。古人说山水画“可游可居”,《清明上河图》则连“移步”都替你省了——卷轴一展,汴京一日,尽收眼底。
人们常说,这不是一幅画,这是汴京的“户口簿”。一个王朝最鼎盛的时刻,被定格在了这张绢上。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04盛世危图:繁华里的暗线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连画名里的“清明”二字,学界也有三种说法:一说指清明节,郑振铎、徐邦达等学者持此说;一说指汴京城里的“清明坊”,甚至有学者考证,画面画的其实是秋景;一说暗喻“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三种说法争执了上百年,至今没有定论。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如果你把眼睛从热闹的人群上移开,往画面的角落看,会看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城门口,几个兵卒懒散地靠在一边,城门大开着,却无人盘查;城内的望火楼上,本该瞭望守值的士兵不见踪影,楼下却有人在睡觉;汴河上,几艘载满私粮的漕船无人押运,悠然驶过;街市上,商贾囤积着成山的粮袋,而官仓的粮价却无人问津。城防的松弛更是藏得极深:画面里的城楼虽然高耸,两侧却只有低矮的土墙,墙头长满树木,不见任何防御工事——而据《东京梦华录》记载,真实的汴京外城,本是“每百步设马面、战棚,密置女头”的雄城。画里画外两相对照,落差触目惊心。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故宫博物院研究专家余辉指出,这幅画并非单纯的盛世颂歌,而是一幅带有忧患意识的“盛世危图”——张择端是在以画“曲谏”,把王朝的隐患,一笔一笔藏进繁华里。城防松弛、军备废弛、消防疏漏、官粮失管、贫富悬殊……这些画面里的裂缝,都在提醒当政者:盛世之下,危机已现。
然而,曲谏无声。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还有一个疑团,至今悬而未决:徽宗朝内府编纂的《宣和画谱》,收录了当时几乎所有重要画家,却没有张择端的名字。有人推测他成名太晚,画谱来不及收录;也有人认为,他只是图画院里不起眼的画师,够不上“画谱”的资格。真相如何,已经无从考证。这大概是这幅名画身上,又一个与作者一样隐身的谜。
《清明上河图》完成后没多久,1127年,金兵南下,汴京城破,北宋灭亡。那座画里繁华到极致的城市,从此沦为废墟。有人后来感叹:张择端画的哪里是汴京的一天,分明是一个王朝的倒计时。
05九百年的漂流
画成之后,这卷画自己也开始了漫长的漂流。
它先是被金朝的宫廷收藏——张著题跋就是在金朝写的。入元,它被宫廷收藏,一度遭人“换裱”,险些被调包。明嘉靖年间,它落入权臣严嵩父子之手,随着严府被抄,才重归内府;之后它又几度进出宫廷,最后一次,是被大太监冯保用手段带出宫外。到了清代乾隆年间,它被湖广总督毕沅收藏,毕沅死后被抄家,画又回到清宫,藏于延春阁内,嘉庆皇帝还命人把它收录进《石渠宝笈》。每一次改朝换代,它都在宫墙内外颠沛流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1921年前后,早已退位的末代皇帝溥仪,以“赏赐”弟弟溥杰为名,把一批国宝偷运出宫。《清明上河图》赫然在列。它跟着溥仪到了天津,又到了长春的伪满皇宫。1945年,仓皇出逃的溥仪被截获,随身携带的一百多件书画被收缴,其中就有三卷“清明上河图”——真真假假,连溥仪自己都分不清哪卷是真的。此后十多年,《清明上河图》下落不明:有人说它被带去了日本,有人说它毁于战火,整个文物界,都在找它。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此后,这批书画辗转到了东北博物馆(今辽宁省博物馆)。1951年,三十七岁的文物专家杨仁恺在临时库房里清理文物——那堆书画里,真赝混杂,多被人当成“东北货”。他从里面抽出一卷五米多长的绢本,徐徐展开。没有作者款印,画后却有金人张著的题跋——他当即认定,这就是消失已久的《清明上河图》真迹。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卷画终于拨交故宫博物院收藏。从北宋到新中国,九百年间,它五入宫廷,四次被盗,几度易主,最终,回到了一座新的“皇城”——只是这一次,它属于全体中国人。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06一座城,因一幅画永生
如今,《清明上河图》是故宫博物院的“镇院之宝”,名列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首。
它太有名了,有名到成为一种文化现象。明清两代,无数画家临摹它,出现了明代仇英本、清院本等众多仿本,每一本都成了传世名作;今天,开封有“清明上河园”,再现画中的街市;画作被制成数米长的数字动画,在展馆里循环播放;还有人用木头、用刺绣、用各种材质,一遍遍复制那个清晨的汴京。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局部
但对中国人来说,《清明上河图》真正的意义,不在技法,不在名气,而在它替我们保存了一座消失的城市。
汴京已经不在了。北宋最后的繁华,被黄河泥沙一层层掩埋;那座城里的吆喝声、船橹声、笑骂声,早已散入千年风烟。可是只要展开这卷绢,那些声音就都还在——骆驼的铃铛、虹桥下的水花、酒旗被风吹过的哗啦声,全都还在。
尾声 一个隐身的人,画下了全民族的乡愁
我们至今不知道张择端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岁,甚至不知道他画《清明上河图》时,心里是喜悦还是忧惧。
但他留下了一幅画,让一个王朝、一座城市、一种文明,有了最清晰的容貌。他是中国绘画史上最成功的“隐形人”——名字几乎被抹去,作品却千古流传。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位置:他把所有的自己,都画进了那座城里,从此与它同在。
汴京不在了,北宋不在了,可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看看这幅画,走回那个清晨的汴京,和画里的五百个人、一千六百个人,擦肩而过。
九百多年过去,那幅画里,还藏着多少我们没看懂的秘密?
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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