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 唐刘眘虚《阙题》
白云深处，山路仿佛通向无尽处，青溪伴着春天流去，水色悠长。偶有落花飘来，随着流水去往远处，连水面似乎也带着花香。
这首诗写山居读书生活，清幽中有几分明丽。门外通往山间的小路安静延伸，深柳掩映着读书堂，日光穿过树影，淡淡照在衣裳上。人没有刻意避世，山水也没有故作高冷，花落、溪流、柳影、日光，自然组成一个澄澈世界。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很有余韵。落花没有悲意，随水远去也不显凄凉。春天的美不再挽留，正在流动中呈现。
读这首诗，容易想起王维《山居秋暝》中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同样是静境中含着生机。
—【02】—
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 唐王维《木兰柴》
秋山收尽落日余光，飞鸟追随前面的同伴归巢。山中草木在暮色里时隐时现，青翠色泽偶尔显露，山岚弥漫，没有固定形状，也没有清晰边界。
短短四句，写出黄昏山林最微妙的变化。落日的光渐渐淡去，鸟影飞动，翠色浮现又隐没，雾气缓缓笼罩群山。眼前景物并不寂死，处处有细微流转。
王维很擅长写“空”。这种空不是荒凉，是山林卸下白日喧响后的清静。飞鸟有伴，夕岚无迹，诗人站在山中，心也像融入暮色。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王维此诗没有人声，山色本身已经足够动人。
—【03】—
众岫耸寒色，精庐向此分。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绝顶人来少，高松鹤不群。
一僧年八十，清晓觅幽文。
— 唐贾岛《宿山寺》
群山在寒色中耸立，寺院坐落在山中，如同从幽深处开出的一片清境。通行本作“流萤透疏木”，写萤火虫穿过稀疏树影，月亮仿佛逆着流云移动，夜色显得清寒又空阔。
山寺位置高峻，来客很少，高松独立，连鹤也显得不合群。贾岛写松与鹤，其实也带出寺院的幽僻气息。远离尘市的地方，草木禽鸟都像有了孤高性情。
末句写一位八十老僧，清晨寻找幽文。“幽文”可理解为幽深的文章、诗句，也可看作对山中清趣的探求。高僧年事虽高，依然保有读书求知的兴味，清晨便起身寻访文字之美。
贾岛的山寺没有华丽佛殿，只有寒山、疏木、流萤、松鹤与老僧。清苦中有精神，孤寂中有光亮。
—【04】—
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 唐韦应物《赋得暮雨送李曹》
楚江笼在微雨中，建业城里传来傍晚钟声。送别发生在暮雨时分，江水苍茫，钟声悠远，离情从开头便浸在朦胧水色里。
帆船因雨水显得沉重，飞鸟在暗沉天色中飞得很慢。海门深远，看不清尽头，岸边树木含着湿润光泽，远远延向江天深处。景物没有直接落泪，处处都像带着难言的惜别。
结尾说离情无限，泪水沾湿衣襟，如同空中细密雨丝。泪与雨交织在一起，人心的伤感也融进江面暮色。“孤帆远影碧空尽”，帆影渐远，情意留在江边，韦应物笔下的帆船沉入烟雨，离愁显得更深更湿。
—【05】—
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
— 唐温庭筠《利州南渡》
斜阳映着空阔江水，曲折小洲连接远处青山。江面传来马嘶，诗人看着渡船划去，柳边有人停步，等待船只归来。渡口有人来，有人去，平常景象里含着淡淡行旅意味。
沙洲草丛惊起群鸥，大片江田上掠过一只白鹭。前者是群飞，后者是一飞，前者显出江岸动态，后者留下开阔空白。温庭筠的笔下，江景清丽，也有一种疏朗气息。
相传范蠡辅佐越王成就霸业后，泛舟五湖，远离功名。诗人发问，有谁能乘舟去寻范蠡，独自在五湖烟水中忘却机心？
“忘机”指放下功利算计，与自然相安。江上渡船来去，世人各有奔忙，范蠡的五湖之舟，则像一种遥远理想。诗人在渡口所见，不只是一片江水，也是一种想要摆脱尘劳的心情。
—【06】—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 北宋苏舜钦《淮中晚泊犊头》
春日阴云低垂，野草一片青绿，偶尔有一树幽花明亮地立在草间。前两句色彩清新，春意安静，带着水乡野外的自然生机。
傍晚时，孤舟停泊在古祠旁。诗人坐在船中，看满川风雨，看潮水渐渐上涨。孤舟、古祠、风雨、春潮，画面由明丽转入苍茫。
“满川风雨看潮生”写得很有力量。风雨来临时，人通常忙着躲避，诗人却安坐舟中，看潮水随风雨而起。这个“看”字写出沉静心境，也写出对自然变化的专注。
诚如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面对风雨有旷达，苏舜钦此诗没有豪言，只在孤舟中静看潮生，气息更为沉着。外面风雨满川，船中人心也许有波澜，目光始终安住在眼前江潮。
—【07】—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 南宋吴文英《风入松》
清明时节，词人听风听雨，想起昔日分手的楼前路。绿柳浓密，长条低垂，每一丝柳意都像牵着一寸柔情。春寒料峭，酒意容易消散，晓梦纷乱，莺啼又催人醒来。
这首词的愁很细，不靠激烈言语。风雨、春草、柳丝、晓梦、啼莺，全都带着旧日情事的影子。词人不是只在想某个人，也在怀念曾经相伴的时光。
下阕写西园。每日扫过林亭，仍旧看着新晴春色，黄蜂频频扑向秋千绳索，似乎还闻得到当年女子手上留下的香气。眼前景物没有改变太多，人事早已散去。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格外清冷。鸳鸯不来，石阶生苔，园中少了往日脚步，时间仿佛凝固在寂静里。李煜有“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写春光难留，吴文英写苔生幽阶，更像旧情无人踏访后的沉默。
—【08】—
小径穿深树，临崖四五家。
泉声半天落，满涧溅桃花。
— 清张实居《桃花谷》
小径穿入浓密树林，临近山崖处散落着四五户人家。泉水从半空落下，声音响遍山谷，溅起的水花落在满涧桃花之间。
这首诗只有四句，画面很完整。深树遮住小路，人家依崖而住，泉水自高处飞落，桃花铺满山涧。人居、山泉、花影相映，带着近似桃花源的幽美气息。
“泉声半天落”写得很有听觉感。还没有看见泉水，先听见水声从高处传来。桃花本来柔美，山泉本来清劲，两种意象放在一起，使山谷既有春色，也有活力。
陶渊明《桃花源记》写“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重在一个避世理想，张实居的桃花谷更接近眼前实景，虽有幽境意味，依旧带着真实山村的温暖。
—【09】—
春色醉巴陵，阑干落洞庭。
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
空阔鱼龙气，婵娟帝子灵。
何人夜吹笛，风急雨冥冥。
— 明杨基《岳阳楼》
巴陵春色令人沉醉，诗人倚着栏杆俯瞰洞庭。洞庭水势浩大，如同吞没三楚大地的白色烟波，远山连着九疑，青色在天边延展。
“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气象阔大。一个“吞”字写水面无边，一个“接”字写山势连绵。洞庭不只是一片湖水，也像容纳山河、连接天地的巨大空间。
鱼龙之气弥漫在空阔水域，帝子灵魂仿佛还停留在月色中。“帝子”指娥皇、女英，传说二妃闻舜帝葬于苍梧，悲泣于湘水，泪洒竹上成斑。岳阳楼前的山水因此带着神话余韵，也带着历史深意。
结尾写夜笛、急风、昏雨，明丽春景忽然变得幽暗。笛声从何处传来，无人可知，风雨笼罩洞庭，天地显出苍茫。范仲淹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杨基所写则更重感官与情绪，景象壮阔，内心也随风雨起伏。
—【10】—
夜寒香界白，涧曲寺门通。
月在众峰顶，泉流乱叶中。
一灯群动息，孤磬四天空。
归路畏逢虎，况闻岩下风。
— 清厉鹗《灵隐寺月夜》
夜寒之中，佛寺像笼着一层白色清光。山涧曲折，寺门隐在深处，月亮停在群峰顶端，泉水流过落叶之间。月、泉、峰、叶，构成一片幽静清寒的山寺夜景。
“一灯群动息，孤磬四天空”是全诗最动人的一联。一盏灯亮在寺中，万物渐渐安静，一声磬响传向四方，空山仿佛都在回应。灯光很小，照出的寂静很深，磬声很清淡，可让整座山都有了回音。
诗人归路上担心遇到猛虎，又听见岩下风声。前面的清幽，在此处添入一点山夜的险峻。灵隐寺不只是游人眼中的名胜，也仍保留深山古寺的幽暗与神秘。
王维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用人声衬出山空，厉鹗写孤磬与风声，也用声音写出山寺的深静。月光落在峰顶，泉水穿过叶间，归人独行在夜路上，心中自然生出敬畏，也生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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