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1年10月1日清晨,定海城外的土城上,葛云飞已经6天没脱过盔甲了。
海风裹着血腥味一阵阵扑过来,远处海面上,29艘英国军舰排成一道弧线,把这座孤岛围得死死的。雾很大,大到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但能听见炮口在雾气里转动的金属声。
葛云飞今年53岁,浙江萧山人,道光三年的武进士,守了17年海疆。他手里有5800个兵,对面有4000多装备着线膛枪和蒸汽军舰的英军。
6天前,战斗打响的时候,他还有5800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他知道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但他没想过退。
定海古城:这座东海孤岛,见证了鸦片战争中最惨烈的6天6夜
很多人对鸦片战争的印象是:清军一触即溃,英国人一路平推。这话大体没错,但定海是个例外。
准确地说,是第二次定海之战是个例外。第一次定海之战,英国人只打了9分钟,清军水师就全军覆没,总兵张朝发被炸断左腿,知县姚怀祥投水自尽,定海当天陷落。
那是1840年7月5日,鸦片战争爆发后的第一战。大清朝的海上门户,被人一脚踹开,连个响都没有。
但1年多以后,还是这座岛,还是这群英国人,打了整整6天6夜,付出了开战以来最大的伤亡,才拿下来。
那么问题来了:同样是定海,同样是清军,为什么第一次像纸糊的,第二次却像铜浇的?
答案就藏在3个男人身上。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史称“定海三总兵”。
故事得从1840年那个夏天说起。
1840年7月4日,英国远征军舰队抵达舟山群岛。英军司令伯麦派人给定海知县姚怀祥送了封信,大意是:明天下午2点之前投降,把县城让出来,不然我们就开炮。
姚怀祥,福建闽侯人,七品知县。他看完信,做了一个很多人没想到的举动:他一个人登上了英国军舰。
不是去投降的,是去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船、多少炮。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们不会投降。”
回到岸上,他找水师总兵张朝发商量守城。张朝发的回答堪称经典甩锅:“我是水师总兵,职责是扼守海口,守城不是我的事。”
这操作,熟不熟悉?职场上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是划清责任边界。
结果就是:7月5日下午2点,英军开炮。9分钟后,清军水师26艘战船全部被击沉或烧毁,张朝发左腿中弹落水,被救起后送往镇海,后来伤重不治。
水师没了,城就等于裸奔。姚怀祥临时招募了几百乡勇,用土袋堵城门,但根本挡不住。第二天英军进城的时候,发现官兵和百姓基本跑光了。
姚怀祥没跑。他在城北投水自尽,临死前在衣襟上写了几句话,大意是:守土有责,不敢偷生。
第一次定海之战,清军参战约1540人,战死13人,受伤13人。英军零伤亡。
对,你没看错。零伤亡。这不是打仗,这是单方面碾压。
定海丢了以后,大清朝廷终于慌了。道光帝一边派人去跟英国人谈判,一边下令加强浙江海防。
这里有个关键人物必须提一下:裕谦。蒙古镶黄旗人,当时的两江总督,鸦片战争里少有的铁杆主战派。他到了浙江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定海从一个“县”升级为“直隶厅”,增兵1800人,修炮台,筑土城。
更重要的是,他调来了3个能打的总兵。
第一个,葛云飞。
葛云飞造像:浙江萧山人,道光三年武进士,定海镇总兵,殉国时53岁
葛云飞,1789年生,浙江绍兴府山阴县天乐乡人,就是今天的杭州萧山进化镇云飞村。村名都是后来为了纪念他改的。
他出身行伍家庭,父亲葛承升是武举人。葛云飞7岁进私塾,同时习武,16岁就能拉开父亲那张六钧重的弓。什么概念?一钧是30斤,六钧就是180斤。这臂力,放到现在也是举重运动员级别。
1819年,31岁的葛云飞行中武举人。1823年,35岁中武进士。然后从守备干起,在浙江水师辗转宁波、黄岩、温州等地,抓海盗、巡海疆,一干就是17年。
这个人有个特点:清廉。《清史稿》说他治军“诚信必孚,赏罚必明,情伪必察”。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说到做到,奖罚分明,谁在摸鱼他门儿清。
1838年,葛云飞升任定海镇总兵。结果刚干了1年多,父亲去世了。按照规矩,他得回家守孝3年。
守孝守到一半,1840年,英国人打来了。第一次定海陷落的消息传到萧山,葛云飞坐不住了。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和提督祝廷彪联名上奏,请求“夺情”起用葛云飞,就是让他穿着孝服去打仗。
葛云飞二话不说,把孝服一脱,盔甲一穿,直奔镇海。
一个正在给父亲守孝的人,被国家紧急召回。这不是什么荣耀,这是国家实在没人了。
第二个,王锡朋。
王锡朋铜像:顺天府宁河人(今天津),寿春镇总兵,殉国时56岁
王锡朋,1786年生,比葛云飞还大3岁,顺天府宁河县人,就是今天的天津宁河。嘉庆年间中的武举人,早年跟着陕甘总督杨遇春去新疆平过张格尔叛乱,后来又参与镇压瑶民起义,作战勇猛,皇帝亲赐“锐勇巴图鲁”称号。
“巴图鲁”是满语“勇士”的意思,在清朝不是随便给的,得是真在战场上拿命拼出来的。王锡朋拿过这个称号,说明他是正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1838年,王锡朋调任安徽寿春镇总兵。鸦片战争爆发后,他先被调去上海吴淞口,协助江南提督陈化成防守。1841年春天,又奉命率部增援定海。
王锡朋这个人,史书说他“素以骁勇称”,而且对士兵特别好。他手下的寿春兵,是当时清军中战斗力比较强的一支,因为跟着这位老总兵打过真正的仗。
但到了定海以后,王锡朋被分配守晓峰岭。这个地方,后来成了整个战役的绞肉机。
第三个,郑国鸿。
郑国鸿画像:湖南凤凰人,处州镇总兵,殉国时65岁
郑国鸿,1777年生,湖南凤凰人,出身行伍家庭。他父亲郑朝桂官至贵州上江协副将,算是军人世家。郑国鸿从小聪颖,17岁在沅州明山书院读书,受老师影响,从小立志报国。
但他走的不是科举路线,是子承父业,从基层军官干起,在西南边疆服役多年,一路靠军功升到处州镇总兵。1840年,也就是鸦片战争爆发那年,他刚升任处州镇总兵。
1841年,65岁的郑国鸿奉命率部增援定海。
注意这个年龄:65岁。在清朝,65岁已经是可以退休的年纪了。这位老将军完全可以找个理由不来,比如身体不好,比如路途遥远。但他来了。
而且他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拼命的。后来的战斗证明,这个65岁的湖南老头,比很多年轻人都猛。
三忠祠内三总兵塑像:左郑国鸿、中葛云飞、右王锡朋,上方匾额“忠荩可风”
三个总兵,三个不同的背景,三个不同的性格,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真正打过仗的人,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念兵书的花架子。
葛云飞守土城,负责从晓峰岭以东到竹山门的整条海岸线,这是正面防线,也是最宽的一段。
王锡朋守晓峰岭,这是定海城西的制高点,守住这里,英军就无法从侧翼包抄。
郑国鸿守竹山门,扼守南边的入海口,是英军登陆的关键通道。
三道防线,互为犄角。裕谦的布防思路很清楚:正面靠土城挡舰炮,侧翼靠山岭防登陆,入口靠炮台堵航道。
这比第一次定海之战那种“水师在外面送人头、陆军在城里干瞪眼”的部署,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问题是:再好的部署,也得有足够的兵和足够的炮来执行。
我们来看看双方的实力对比。
清军方面:总兵力约5800人,其中葛云飞的定海镇兵约2000人,王锡朋的寿春兵约1000人,郑国鸿的处州兵约1000人,另外还有从各地抽调的援兵约1800人。
武器方面:主要是鸟枪、抬枪、大刀、长矛,外加一些老式火炮。这些火炮很多是明末清初铸造的“红夷大炮”,射程近、射速慢、精度差,而且炮架固定,不能灵活调整角度。
英军方面:陆军约4000人,装备伯克式前装滑膛燧发枪和布伦士威克式前装滑膛击发枪,有效射程约200到300米,射速每分钟2到3发。
海军方面:军舰29艘,后增至40多艘,其中包括当时最先进的铁壳蒸汽船“复仇神号”。这艘船吃水只有1.8米,不依赖风力,可以在浅水区自由航行,专门用来侦察和运兵。
英军“复仇神号”铁壳蒸汽船:鸦片战争中最先进的军舰,吃水浅、不依赖风力
这差距有多大?打个比方:清军拿的是小米加步枪,英军开的是航母战斗群。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溃》里算过一笔账:鸦片战争中,清军火炮的射程大约是英军的一半,射速大约是英军的十分之一,命中率就更没法比了。英军的炮弹是实心弹加爆破弹,清军的炮弹很多还是石头弹子。
但葛云飞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个差距。他们在定海干了大半年,修土城、筑炮台、练士兵,能做的都做了。
葛云飞还专门编了一本《名将录》和《沿海险要图说》,研究海防战术。他不是一介武夫,他是动了脑子的。
但有些东西,不是动脑子就能解决的。比如火药受潮。比如弹药不足。比如没有援军。
定海古炮台遗址:晓峰岭上的清军炮台,如今只剩残垣
1841年9月26日,英军舰队出现在定海洋面。
带队的是3个人:侵华全权代表璞鼎查,海军司令巴加,陆军司令郭富。这3个人刚在厦门打完一仗,把厦门的鼓浪屿占了,然后马不停蹄北上,目标直指定海。
璞鼎查这个人,是英国政府派来接替义律的。义律因为在《穿鼻草约》里“要价太低”被英国政府撤了,璞鼎查来了以后的方针很明确:打,往死里打,打到大清朝完全屈服为止。
所以这一次,英军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砸场子的。
9月26日当天,英军先派了几艘军舰进来侦察航道。葛云飞下令土城炮台开炮,英舰退走。
这是试探。英国人在摸清军的火力部署。
9月27日,英军继续侦察,同时派小船测量水深。清军再次开炮驱逐。
9月28日,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英舰“摩底士底号”“哥伦拜恩号”和“复仇神号”驶进定海城西水道,对着晓峰岭猛烈炮击。一开炮就是三四百发,整个山头被硝烟笼罩。
守晓峰岭的王锡朋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决定:他让士兵全部埋伏在岩石后面,不暴露位置,等英军炮击结束、步兵登陆的时候再打。
结果就是:英军轰了半天,一发炮弹都没砸到人。等英军50多人划着舢板船准备从竹山门登陆的时候,郑国鸿亲自带队开炮,一顿抬炮轰过去,英军连滚带爬逃回船上,死伤多人。
第一天正式交手,清军赢了。
舟山鸦片战争遗址公园:晓峰岭主战场,如今矗立着三总兵纪念碑
但英国人没打算走。9月29日,他们干了一件很关键的事:占领了定海城南的五奎山岛。
五奎山岛离定海城很近,隔着海就能打到土城。英军在岛上架起了野战炮,等于在清军防线的正对面建了一个炮兵阵地。
葛云飞发现后,立刻下令土城炮台隔海轰击,击毁了英军5顶帐篷。但五奎山岛太小,目标太分散,清军的老式火炮精度不够,没能把英军赶下去。
从这一天起,清军腹背受敌:海上有军舰轰,对面岛上有炮击打。
更要命的是,9月29日到30日,定海连续下大雨。
大雨对双方都有影响,但对清军的影响更大。因为清军的火药是手工配制的黑火药,怕潮。一下雨,火药就结块,打不响。士兵们只能把火药揣在怀里捂干,或者用火烤,但烤过的火药威力大减。
而且大雨让土城变成了泥城,士兵们泡在泥水里,吃饭都困难。定海百姓冒着炮火把饭送到前线,但杯水车薪。
葛云飞在这6天里,每天只吃几个饼子,跟士兵一样。《清史稿》记载:“天雨,霪潦中屡战挫败,激战6昼夜,仅啖饼数枚,战士亦然。”
一个总兵,跟士兵一起啃饼子、泡泥水。这种带兵方式,在晚清的军队里不多见。
晓峰岭古炮台:清军在这里隐伏石崖,顶住了英军数百发炮弹的轰击
9月30日,英军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东港浦、晓峰岭、竹山门三处同时开打。
葛云飞在土城指挥正面防御,王锡朋在晓峰岭打退了英军多次冲锋,郑国鸿在竹山门也守住了阵地。
但清军的弹药在快速消耗。5天打下来,炮弹几乎打光了,火药也所剩无几。葛云飞派人向镇海的裕谦求援,裕谦手里也没多少兵可调,只能回复“坚守待援”。
“坚守待援”这4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要拿命填的。
而且裕谦不是不想救,是真的救不了。当时浙江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能调的兵都调了,剩下的要守镇海、守宁波,抽不出来。
葛云飞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给部下做了最后的动员:“城亡人亡,不离定海半步。”
5800人,没有一个人提出撤退。
10月1日,清晨。
雨停了,但起了大雾。漫天大雾,能见度不到几十米。
英军等的就是这个天气。
巴加和郭富决定利用大雾掩护,倾巢出动。陆军分3路:第一路从晓峰岭西面登陆,主攻晓峰岭;第二路从竹山门登陆,主攻竹山;第三路在军舰掩护下正面进攻土城。
海军所有军舰同时开炮,五奎山岛上的炮兵也配合轰击。一时间,定海三面同时响起炮声,整个岛都在发抖。
这是总攻。6天的试探、侦察、消耗,到这一刻全部兑现。
晓峰岭最先告急。
王锡朋的寿春兵已经打了5天,弹药基本耗尽。英军从西面爬上山岭,王锡朋指挥士兵用弓箭、石头、大刀阻击,打退了敌军9次冲锋。
对,9次。弹药打光了,就用弓箭;弓箭射完了,就搬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拎着大刀上去肉搏。
但英军越聚越多,火力越来越猛。一发炮弹落在王锡朋身边,炸断了他的一条腿。
按照一般人的反应,腿断了就该倒下了。但王锡朋没有。他坐在地上,挥舞着大刀继续砍人。
《寿春镇总兵王公锡朋殉节记》里记载:王锡朋双腿被炮火打断后,“坐地挥刀死战”,最后被英军长矛刺入胸膛牺牲。
他死的时候56岁。
恼羞成怒的英军对着他的尸体乱刀砍剁,直到血肉模糊,辨认不清。王锡朋是三总兵中牺牲最早的一个,也是唯一没有找到遗体的一个。
晓峰岭一丢,整个防线就崩了。
英军从晓峰岭山顶分两路:一路向东下山,直扑定海城;另一路沿山脊南下,攻打竹山门的郑国鸿。
郑国鸿此时已经腹背受敌。正面有英军登陆部队,侧后有从晓峰岭下来的英军。他的处州兵也伤亡惨重,弹药耗尽。
65岁的老将军做了最后一个决定:他把总兵大印交给亲信部下,让他想办法带出去。然后拔出腰间的“昭勇”“成功”两把宝剑,纵马冲入敌阵。
注意这两把剑的名字:“昭勇”是彰显勇武,“成功”是马到成功。一个65岁的老人,在最后时刻,用这两把剑给自己的人生画了句号。
郑国鸿身负数十处创伤,仍然挥刀力战,最终被子弹击穿胸膛,壮烈牺牲。他手下的1200余名将士,几乎全部战死。
他死的时候65岁。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高龄了。但他选择了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床榻上。
郑国鸿纪念雕像:65岁老将把大印交给部下后,提双剑冲入敌阵
晓峰岭丢了,竹山门丢了。现在,整个定海只剩下葛云飞的土城还在坚持。
葛云飞在土城上得知两路失守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没有退。他把剩下的200多名亲兵集合起来,说了一句话:“我等守土有责,今日唯有以死报国。”
然后,他拔出佩刀,第一个冲出土城。
葛云飞雕像:他背靠山崖,手握宝刀,身旁是他最后操纵的那门炮
这是整个鸦片战争中最震撼的一幕。
一个53岁的总兵,带着200多个残兵,从土城冲出来,迎着数千名装备精良的英军,主动发起了反冲锋。
不是防守,是冲锋。在已经注定失败的战场上,主动冲向敌人。
葛云飞挥舞大刀,转战2里多路,一口气追杀到竹山门山麓。他右脸被敌军长刀砍中,半边脸血肉模糊,但他继续砍。身上负伤40多处,满身是自己和敌人的血,他还在砍。
他看到一个英军军官,怒不可遏,大骂一声:“逆贼终污吾刀!”挥刀将那军官劈成两半。
“逆贼终污吾刀”,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些反贼,终究不配脏了我的刀。这是葛云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他的刀用力过猛,刀柄从中折断了。
刀断了。英军趁机用火枪齐射,葛云飞身中40余弹。最后,一颗炮弹从背后击中他,铅丸洞穿背部,从胸口穿出,伤口大如碗口。
葛云飞靠着山崖,缓缓倒下。但他没有完全倒下去。他的身体倚在崖石上,手擎着断刀,保持着杀敌的姿势,左眼还睁着,霍霍如生。
英军冲上来,看到这一幕,没人敢上前。一个死了的人,比活着的人还让他们害怕。
《清史稿》的记载是:“身受四十余创,炮洞胸背,仍挥刀杀敌。终因多次中弹,依崖而殒。”
地方志的记载更详细:“尸植不仆,手擎刀作杀贼状,左目霍霍如生。”
他死的时候53岁。
葛云飞纪念雕塑群:萧山故里,民族英雄葛云飞和他的将士们
葛云飞死后,定海土城随即失守。英军攻入县城,定海第二次陷落。
从9月26日到10月1日,整整6天6夜。5800余名守军,几乎全部阵亡,无一人投降。
我再重复一遍:无一人投降。
在整个鸦片战争中,这是坚守时间最长、抵抗最为顽强、牺牲最为惨烈的一战。没有之一。
关于英军的伤亡,这里有个争议必须说清楚。
中方史料记载,英军在定海之战中毙命400余人,是鸦片战争中英军单次战役伤亡最高的一次。
但英方的战报写得很低:有的说死2人、伤27人,有的说死十几人、伤几十人。
哪个数字更可信?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溃》里做过分析。他认为,英方的战报确实有压低伤亡的习惯,但中方“400余人”的数字也可能有夸大。比较合理的估计是,英军伤亡在100到200人之间。
但不管哪个数字,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定海之战是英军在整个鸦片战争中打得最艰难的一仗。
英国人自己写的《英军在华作战记》里也承认,定海的清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
一支用着200年前武器的军队,跟一支工业革命后的近代军队,硬刚了6天6夜。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不是他们能赢,是他们选择了不输得那么难看。
定海陷落的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10月下旬了。
道光帝在养心殿看到葛云飞的事迹,当场落泪。他下旨:“俟定海收复后建立专祠。”后来定海收复,清政府果然建了“三忠祠”,合祀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三人。
三忠祠:位于晓峰岭,全国唯一合祀定海三总兵的纪念建筑
葛云飞的遗体,是当地义民徐保在夜里冒着生命危险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据说英军发现后追击,徐保背着遗体翻山越岭,最终安全送到了镇海。
葛云飞被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壮节”。他的灵柩运回萧山安葬,沿途百姓自发路祭,哭声震天。
王锡朋因为遗体没找到,朝廷只能给他建了衣冠冢,谥号“刚节”。
郑国鸿的遗体被部下拼死抢回,运回湖南安葬,谥号“忠节”。
三个谥号:壮节、刚节、忠节。一个“节”字,概括了他们一生的选择。
三忠祠旧影:始建于1846年,光绪十年重建,1996年迁建至晓峰岭
今天,如果你去舟山,登上晓峰岭,走进舟山鸦片战争遗址公园,能看到三忠祠里三总兵的塑像,能看到“忠荩可风”的匾额,能看到那门葛云飞最后操纵过的铁炮。
公园的山顶上,3把21米高的不锈钢宝剑直刺天空,象征着三位总兵的不屈意志。剑下是6米多高的三总兵花岗岩雕像,倚剑临风,目视定海城。
三总兵纪念广场:3把21米高的不锈钢宝剑直刺天空,象征三总兵不屈意志
很多人说,鸦片战争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武器代差太大,制度腐败太深,指挥体系太烂,再怎么打也赢不了。
这话有道理。从结果看,清朝确实输了,输得一塌糊涂,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但“注定失败”不等于“应该放弃”。
如果因为注定失败就不打了,那1840年的中国就直接投降了,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正是因为有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这样的人,在明知道打不赢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打,选择了死,这个民族才没有彻底垮掉。
他们不是不知道差距。葛云飞研究了一辈子海防,他比谁都清楚中英之间的武器代差。王锡朋在新疆打过仗,郑国鸿在西南打过仗,他们都是老兵,都知道面对优势火力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还是守了6天6夜。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不是打赢每一场仗,而是在该守的地方,守住。哪怕守不住,也要让敌人付出代价。
这就好比一家公司马上要倒闭了,CEO都跑路了,但还有几个老员工天天准时上班,把最后一单业务做完。你可以说他们傻,但你不能不尊重他们。
定海血战之后,英军没有停留。他们马不停蹄,兵锋直指浙东重镇镇海。
在镇海等待他们的,是两江总督裕谦。这位铁杆主战派,将在镇海迎来自己的最终结局。
而定海三总兵的血,只是这场战争中无数次牺牲的开始。
历史没有如果,但历史有回声。
180多年过去了,晓峰岭上的风还在吹,土城遗址上的草青了又黄。那3把21米高的剑,依然指着天空。
如果你有机会站在那里,不妨想一想:如果是你,在1841年10月1日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你会选择怎么做?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葛云飞他们用生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学术参考】
1.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三百七十二,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传记,三总兵殉国细节的核心正史来源。
2. 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对定海之战双方兵力、武器差距和伤亡数字的系统性考证。
3. 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英方视角的战役过程记录,承认清军抵抗之顽强。
4. 伯纳德,《复仇神号航行作战记》,英军蒸汽船作战的一手记录。
5. 王承泗,《寿春镇总兵王公锡朋殉节记》,王锡朋殉国细节的私人记述,可补正史之简略。
6. 浙江省政府,《鸦片战争定海保卫战简介》,战役全过程的官方梳理,含兵力部署和时间线。
【延伸思考】
在一场武器代差悬殊、注定失败的战争中,军人的“抵抗”到底有什么意义?葛云飞们用6天6夜的生命给出了一种答案。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如果他们选择撤退保存实力,是不是比全军覆没更“理性”?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仍然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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