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泛家居圈

2026年前三季度,人民法院公告网上的一则统计数据在家居行业内部悄然流传:装饰装修业破产企业86家。这个数字放在房地产万亿大盘里似乎微不足道,但放在每一个曾签下装修合同、交过预付款的业主面前,放在每一个被拖欠了半年货款的供应商面前,它是一道道具体的伤口。更值得追问的是,这86家只是“被法院受理并公告”的那一部分。那些还在硬撑的、悄悄关门的、连破产费都付不起的,不在统计之内。

装饰行业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它依附于房地产,服务于千家万户,链条上拴着设计师、工长、材料商、定制家具厂和千千万万个等着住进新房的家庭。当这个行业开始批量倒下,倒下的姿势远比数字本身更值得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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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的不只是“小作坊”

翻阅这86家破产企业的名单,绝大多数是中小型企业,注册资本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分布在浙江、陕西、广东等省份,其中浙江一省就占了43家。苏州蕴为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的破产裁定书里写得很清楚:注册资本100万元,因“经营管理不善及其他原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执行阶段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债权人申请的破产标的额是37390元及利息。三万七千块,压垮了一家公司。海南创迪装饰的案子更显荒诞:公司成立于2024年2月,到2026年4月被裁定破产清算时,存续不过两年出头,未执行到位的金额是22000元。这些数字让人很难不产生一种错位感:一家装修公司的生死线,竟然低到了这个地步。

但真正让行业震动的,是2025年夏天靓家居的倒下。这家成立24年、在华南地区拥有近百家直营门店的整装品牌,在7月18日突然贴出《停业通知》,称“受房地产行业影响,长期亏损,现已资不抵债,无力继续经营”。创始人曾育周被传于前一日坠亡,警方初步调查指向“个人原因”。靓家居不是小作坊,它是“整装套餐”模式的开创者之一,曾被称为整装界的“黄埔军校”。它的崩塌方式极具象征意义:前一天直播间还在正常开播,第二天所有门店同时关门,业主家的墙砸了一半,供应商的货款结到了半年前,项目经理的结算单还压在抽屉里。一位分包商对媒体说,付款周期从18天变成一个月、40天,再到6个月,“我本来想着结算完就不做了,没想到还没结算就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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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这门生意,为什么突然不成立了

把86家破产企业放在一起看,直接死因高度雷同: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但“没钱了”只是结果,钱去哪了才是问题。

最根本的变量在需求端。中国房地产市场进入存量阶段后,新房交付量逐年递减,二手房成交占比在2026年前8个月首次突破50%。对于习惯了新房批量装修模式的装企来说,这意味着两件事:单量少了,客单价也降了。旧房翻新、局部改造的需求虽然存在,但这类业务对现场管理、工期控制和客户沟通的要求远高于毛坯房整装,利润空间却被压缩得更薄。一个做惯了整栋楼批量精装的公司,很难靠零散的厨卫翻新活下去。

与此同时,价格战在存量市场里打得比增量市场更惨烈。订单不够,同行之间只能互相“拼刺刀”,报价一压再压,利润逼近成本线。2026年上半年,规模以上家具制造业的利润总额同比下降了52.7%。装企夹在房东和材料商之间,上游要垫资拿货,下游要等验收才能收款,现金流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靓家居的供应商回忆,年初开始验收和二审核流程明显变长,应付账单全部变成分期支付,“至少还有300多万没有结清”。当一家装企开始用拖延供应商货款来维持运转,它离停业通知只有一步之遥。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商业模式本身。靓家居赖以起家的“大店整装”模式,核心逻辑是用一站式选材和按平方米计价的套餐降低消费者的决策成本,靠规模效应摊薄获客和运营费用。这套打法在房地产上行期如鱼得水,门店越开越多,单店面积越做越大,但每一家购物中心里的直营大店都是一笔刚性成本:租金、装修摊销、人员工资、样品更新,无论当月签了几单,这些钱都得花出去。当流量红利消退,大店就从护城河变成了绞索。类似的故事在洪涛集团、广田集团身上以更大的尺度上演过:前者曾承接奥运、世博工程,五年内被抽贷10亿元后退市;后者营收曾达百亿,因恒大欠款151亿元无法回收,负债率飙至97%,被迫重整。规模曾经是装企最引以为傲的资本,如今成了最难掉头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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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清算之后,谁在承担代价

一家装企破产,法院裁定书只有薄薄一页,但债权申报表上是一长串名字。材料商、工长、项目经理、金融贷款机构,以及最没有议价能力的群体:业主。

靓家居停业后,广州的李女士告诉媒体,她去年签的整装订单总价11.4万,已经交了10.9万,房子刚被拆成毛坯,工程就停了。另一位业主张先生的工程从5月开始拖工期,封窗的活儿拖了两个月,后来才知道是装企没给供应商打款,对方不发货。这些业主面临的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局面:预付款追回的希望渺茫,房子却已经处于无法居住的施工状态,换一家公司接着做,意味着之前的拆改费用和部分材料款要重新买单。而那些已经入住、只是尾款或保修问题未结的业主,在破产清算的债权顺位里,消费者债权的受偿率通常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供应商的处境同样艰难。一家湖南的家具门窗供应商说,和靓家居合作原本回款周期不超过3个月,过完年开始验收流程明显变长,账单变成分期付,“刚刚结算完2月份的账单,目前至少还有300多万没有结清”。对于一家中小型材料商来说,300万的坏账足以让它自己也走上破产申请的道路。装饰行业的破产具有传染性,一家装企倒下,向上游传导为材料商的应收账款损失,向下游传导为业主的预付款沉没,中间还夹着一批拿不到工钱的工人。这种链条式的信用崩塌,比单个企业的死亡更值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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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靠什么活

86家不是终点。按照2026年前三季度的节奏,全年装饰装修业破产企业数量大概率会超过2025年同期水平。但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在同样的市场环境里,并非所有装企都在倒下。那些还活着的公司,正在做几件看起来不太“装修公司”的事情。

一件是缩表。关掉购物中心里的大店,把展厅搬到写字楼或仓库,用线上获客和预约制到店替代自然流量。省下来的租金,让报价在价格战里多一点点余地。另一件是挑活。不再什么单都接,尤其是那些需要大量垫资的工装项目和回款周期长的精装配套,宁可少做也不做。还有一件是抓现金流。预付款的比例提高,材料款按节点结算,工长工资周结而非月结。这些做法在行业上行期会被嘲笑“格局小”,现在成了活下去的基本功。

更长远的变化可能在模式层面。整装套餐的式微不意味着“一站式”需求消失了,而是消费者对“一站式”的信任被透支了。当一家公司用低价套餐吸引签单、再用增项和拖延付款维持周转时,它透支的是整个品类的信用。未来能活下来的装企,大概率不是规模最大的那家,而是账算得最清楚、交付最稳定、口碑能带来转介绍的那家。装饰行业本质上是一个靠手艺和信任吃饭的行业,过去十几年被资本和规模逻辑推着跑,现在只是被拉回它本来的样子。

苏州蕴为的破产裁定书上,债权金额是三万七千三百九十元。浙江百亿装饰被宣告破产时,确认的无争议债权是三十八万六千四百一十四元。金华张程装饰的破产程序终结得更彻底,法院查明其破产财产不足以支付破产费用,直接裁定终结清算。这些数字和名字,放在86家的统计表里只是几行记录。但对于那个申请破产的建材经营部老板、那个被欠了两万二承揽费的施工人、那个等着装修结婚的业主来说,这是一次具体的、无法被平均数消解的损失。

装饰行业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买房、换房、翻新厨房和卫生间,就需要有人来量房、出图、贴砖、刷墙。但这一轮破产潮过后,这个行业会变薄、变慢、变得更谨慎。86家企业的清算,清算的不只是它们的资产和债务,也是一整套曾经被信奉的增长逻辑。那些还站在场上的人,心里都清楚:下一个倒下的,可能不是最弱的那一个,而是最晚意识到时代变了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