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侍弄土地。谁家的地肥,谁家的地瘦,哪块地适合种麦,哪块地适合种菜,我心里有一本账。我家院墙外头,挨着老贾家,有一块两分多的菜地。那是我开垦出来的,土质好,向阳,一年四季都能长出好菜——春天的韭菜、夏天的黄瓜、秋天的萝卜、冬天的白菜。我这大半辈子吃菜,几乎没上过集。
老贾家是十几年前搬来的外来户。男主人叫贾长福,比我小几岁,在镇上给人开货车,家里有一个媳妇、一个老娘、一个儿子。他们刚搬来的时候,我还挺热心,逢年过节送点菜,帮着修修院墙、挑挑水。可后来我渐渐发现,这家人不太地道。
地界的事,他们爱占小便宜。我那块菜地挨着他们家院墙,他们家就偷偷把院墙往外挪了半尺;我家种的枣树长过了界,他们就顺手把枣都摘了,还说"长到我们这边就是我们的"。
这些小事,我都忍了。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直到两年前,那件事发生。
那是个开春的时候。我从集上回来,一进院门,就闻见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我顺着味儿找过去,绕到院墙外一看,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老贾家正在我家菜地边上,挖一个大坑,准备修化粪池。
那个坑,挖得又大又深,正好紧贴着我菜地的东边,离我那垄子韭菜不到一尺。我走过去,看见贾长福正叼着烟指挥人干活,就走上前去,压着火气问:"长福,你这是干啥?"
贾长福看见我,倒也不慌,吐了口烟,说:"修个化粪池。我家的粪水没处排,修个池子存着,还能当肥料使。"
"你把化粪池修在我菜地边上?"我的声音都变了,"长福,你知不知道,化粪池一渗,我那半畦菜全得糟蹋?何况那股味儿,我这院里还能住人吗?"
贾长福撇撇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韩叔,话不能这么说。这地界是我家的,我在我家的地上修池子,碍着你啥了?"
我气得脸都青了:"什么你家的地?这两分地是我开垦的,种了二十年的菜,你凭啥说是你家的?"
"地契上写着呢。"贾长福掐了烟,"这块地,当年分家的时候,算在我家院墙外头。韩叔,你要是心里有气,你去找村里评理去。"
我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去找了村长。可村长姓王,跟贾长福沾着点远亲,来看了两眼,只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好判",就含糊过去了。
我那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心疼我那块菜地。二十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一个化粪池糟蹋了,我心里比割肉还疼。我更恨贾长福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恨他明知道理亏,还要仗着村长的偏袒,把我欺负到这个份上。
第二天,我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个已经挖好的化粪池,心里翻江倒海。
我这辈子是个老实人,不惹事,也不怕事。可真要我为了这两分地,跟邻居撕破脸、打官司,我也不想。我年纪大了,折腾不起。
我盯着那块被毁的菜地,盯了很久。忽然,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在心里,给自己算了笔账。
贾长福修的化粪池,紧贴着我菜地的东边。他把粪水一排,早晚会往我这边渗。可要是我把那块菜地,改种成树呢?
我知道一件事——化粪池渗出来的粪水,肥力重。粪水渗到土里,一般的庄稼受不了,可有一种树,恰恰吃得住这份肥、还长得又快又旺。
那就是香樟。
香樟树根深、耐涝、喜肥,粪水渗过去,它反而长得蔫都蔫不了,只会越长越欢实。而且香樟树冠大、枝叶密,一旦长起来,能遮住大半个院子,还能一年四季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
我心里有了主意。
我没找村长,没跟贾长福吵架,也没去争那两分地。我只是把菜地里剩下的菜全拔了,然后去县城苗圃,买了三百棵香樟树苗,一棵一棵,亲手栽进了那块菜地里。
三百棵。
我那两分地,被我密密麻麻地栽满了香樟。树苗只有手指头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我天天浇水、施肥、除草,像伺候孩子一样,把它们伺候得绿油油的。
贾长福看见了,还笑话我:"韩叔,一块好菜地,改种树了?图啥呀?种这些破树,又不结果,又不换钱,你还不如种白菜呢。"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这三百棵香樟,是我种给贾长福看的。
香樟树苗的时候不起眼,可香樟这东西,长得特别快。头一年能长半人高,第二年就能长到一人多高,树冠也撑开,枝叶繁茂。而香樟的根,是往外扩的,串得又深又远。我这一块地,紧挨着贾长福家的化粪池和院墙,等香樟的根串过去,那化粪池的渗水,就都成了催树长的肥。
更重要的是,香樟树冠一大,枝叶稠密,就会把贾长福家整个院子,慢慢遮住。
贾长福的堂屋朝南,采光本来就好。可我这三百棵香樟一旦长起来,浓阴蔽日,他家院里那点阳光,就都被挡了。夏天屋里潮,冬天见不着太阳,一年四季闻着香樟那股浓烈的气味,住着能舒坦吗?
我心里自有打算,只当是自己种树遮阴,谁也说不出我半个不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那三百棵香樟,果然越长越旺。到了第二年开春,一棵棵都抽了条,窜到了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绿云似的。到了夏天,树冠撑开,浓阴匝地,把我那块菜地和贾长福家的院墙,都遮了大半。
而我心里最清楚的是——那些串过去的香樟根,已经把贾长福家那个化粪池渗出来的粪水,全给吃干了。树吃肥,粪池反倒不漏不渗了,连那股味儿都淡了不少。
我从没跟贾长福说过一个字的坏话,也从没去村里告过状。我就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三百棵香樟种下去,然后等着它们,年复一年地长。
可贾长福家的日子,却一天一天地不好过了。
先是采光的问题。香樟树冠一遮,他们家堂屋和东厢房,整天阴森森的,白天都得开灯。冬天更难受,屋里又冷又潮,墙皮都起了霉。
再是气味。香樟树多了,那股气味就更浓。别人闻着是清香,可贾长福一家天天泡在这个味儿里,闻久了就头晕、恶心。尤其是他家老太太,本来就上了年纪,被这气味熏得成宿睡不着觉。
还有那树根。香樟根串得远,钻进了他家院墙的地基底下,把院墙都顶得裂了缝。有一年下大雨,那堵墙差点塌下来,把他们全家吓了一跳。
贾长福急了。他找过村里,可村里能说什么?我在自己的地里种树,合情合理合法,谁能拦着我不让我种树?他去告,也没处告,因为我一点理亏的地方都没有。
他从一开始的得意洋洋,渐渐变成了骂骂咧咧,后来变成了唉声叹气。
有一回,他堵着我,红着眼睛问:"韩叔,你到底要把这些树,种到什么时候?"
我拄着锄头,看着他,平静地说:"长福,树是我种的,地是我的,我种我的树,碍着你啥了?你要是嫌遮阴,你就把你那化粪池挪走啊。"
贾长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有什么脸让我挪树呢?当年他在我菜地边修化粪池,我劝他,他不听;今天我在自己地里种树,他又凭什么让我不种?
这世上的事,讲的就是一个理。你占我一分便宜,我让你一分,是情分;你蹬鼻子上脸,逼我到墙角,那我也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让你尝尝什么叫"种瓜得瓜"。
那年秋天,贾长福家终于搬走了。
听说是把房子贱卖给了外村的一户人家,一家人搬去了镇上,租了个小院子。走的时候,他们家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车,贾长福脸色灰败,他妈被他媳妇掺着,一步三回头。
我站在我那块香樟地边上,看着他们搬家的车远远开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可惜。我只是站在那三百棵香樟树底下,听着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声,闻着那股清浓的香樟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我憋了两年。从贾长福把化粪池修到我菜地边上的那天起,我就憋着这口气。我没跟他吵,没跟他闹,也没找谁评理。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种下了三百棵香樟,然后等它们,替我把这口气,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议论纷纷。有人说我韩守田看着老实,其实是个狠人;也有人说,贾长福那家人就是活该,谁让他欺负老实人。
我听了,只是笑笑。我不觉得自己狠,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明。我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你越是退让,有些人越是得寸进尺。既然如此,你就不必跟他争一时的对错,你只要安安稳稳地,种你自己的树,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时候到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贾长福走后的第二年,我那三百棵香樟,终于长成了材。树冠撑得像一把把绿伞,遮天蔽日,路过的村里人,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有人来收树,出价不菲,我挑了几十棵粗壮的卖了,剩下的,就留着。
我把那块地的土翻了翻,重新种上了菜。没了化粪池,没了贾长福家的占道,我那片菜地,反倒比从前更肥、更向阳了。我又种上了韭菜、黄瓜、萝卜、白菜,绿油油的一片,跟从前一模一样。
种菜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那几棵留着的香樟,浓阴里透下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我身上。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又回到从前的模样了。
不,比从前更好。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老实人,不一定要靠打架吵架来护自己的东西。有时候,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种下你的树,然后等风来,等时间替你说话。
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我这一辈子,侍弄了一辈子土地,也看透了一辈子人心。
我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应该的忍让"。你让出了菜地,未必能换来和气;你退一步,有些人反而更进一步,把你逼到墙角。
所以,该种树的时候,就种树。该让风吹的时候,就让风吹。
春天又来了。我站在我的菜地边上,看着那几棵香樟抽出新芽,看着地里的韭菜冒出嫩绿的头,心里踏实而安宁。
贾长福的故事,村里人还在传。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讲。我只是一个种地的老头,我种菜,我也种树。我把该种的东西种下去,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来管。
风一吹,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替我把那口憋了两年多的气,轻轻地,吐了出来。
我蹲下身,拔掉菜地里一棵杂草,抬头笑了笑。这日子啊,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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