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地坛的银杏还没黄透。
北京的秋天短得厉害,风一起,叶子就来不及黄。
十月二十四号上午,园子里照相的人比平时多,红墙底下架着一排镜头。
园子里遛弯的老人多,推着婴儿车的也多,谁也没想到会撞见他。
追的人喘,被追的人不喘,七十多岁的人了,步子比拍的人还利索。
老样式的围巾,颜色深,绕了两圈,一头垂在胸前,不像新买的。
这种系法我小时候见过,我父亲出门也这么缠,风再大脖子都是热的。
我偏向于后者,写了一辈子字的人,不太愿意在衣服上花心思。
一个人还在过普通人的日子,才会在公园里被人撞见。
莫言是1955年生人,今年七十一,山东高密东北乡出来的。
他的来路不算顺,小学没念完就回村放羊,后来进棉花厂做临时工。
他写过跟着母亲去捡麦穗,母亲被看守人扇了一巴掌,那事他记了一辈子。
1976年他从高密当兵走,走出那个县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个人会写字。
八十年代他写出红高粱,后来拍成电影,高密那片高粱地就出了名。
地坛这个园子,对写字的人不太一样。
有个坐轮椅的人在这里看了许多年天,看出一本书来,叫“我与地坛”。
书后来进了课本,一代人背过里面的句子。
那人叫史铁生,2010年最后一天走的,走的时候五十九岁。
这园子比很多人想的都老,明朝嘉靖年间建的,皇帝在这儿祭地。
五百年的方泽坛,三万多株树,秋天风一过,满园子都是树影子。
这两年园子里的年轻人也多了,银杏一黄,来照相的能把路堵住。
去年五一,莫言来过这儿,不是遛弯,是专程来看两棵树。
园子北门里头有两棵国槐,树干上挂着认养牌,一块写着余华的朋友铁生。
另一块写铁生的朋友余华,两块并排挂着,路过的人看了心里发酸。
那是普通游客掏钱认养的,名字可以自己起,到期那天全网喊着让余华续费。
莫言看到了那两棵树,回去手书了一首七言,四句二十八个字。
千年古树挂新牌,左侧青松右国槐,昭告铁生魂魄在,依然出语是诙谐。
最后那一句我念了两遍,人走了十六年,他还记着那人爱说笑。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自己也认了两棵树,就在园子东边的银杏林里。
牌子上写铁生的朋友莫言,旁边一棵写莫言的朋友铁生。
普通树五十块一棵,古树两千块一棵,牌子上写什么随你。
这规矩在地坛行了十八年,三万六千多株树,好位置年年被抢空。
牌子上的名字五花八门,一棵树上写着焦虑时抱抱树,另一棵写天塌了树撑着。
还有写友谊的小船永不翻的,写读博上岸的,一棵树就是一句话。
这些话登不上书,可它们站在园子里,比很多书都耐看。
两千块不算多,能留下一棵树替你把名字站住,我觉得这笔账划算。
网上发一条纪念动态三天就沉了,树上的牌子能挂一年。
莫言和史铁生的交情,得从三十多年前讲起。
讲课是幌子,凑一块玩才是真的,余华提议把史铁生也叫上。
几个人怕他身体吃不消,又怕他推辞,没想到他答应得特别痛快。
北京到沈阳的直快跑一夜,他们把人和轮椅一起抬上了火车。
史铁生自己打趣,说他是中国作家里被抬举最多的一个。
到了沈阳,一屋子人抽烟,抽得满屋像烧窑。
嘴里淡了想吃水果,余华领着莫言去菜地摘黄瓜,一口气摘回十几条。
后来学员要跟他们踢球,没有球场,就在篮球场上踢,篮架底下当球门。
余华把轮椅推到篮架底下,让史铁生守门,还朝对面喊了一句狠话。
对面那些年轻人怕伤着他,先是不敢攻,后来越踢越急,干脆往自家门里踢。
那场球最后成了两支队伍合攻一个门,史铁生坐在轮椅上抽烟,光是傻笑。
我看完只有一个感觉,那代人的交情不靠通稿,靠一屋子烟和一筐黄瓜。
今天他走在同一个园子里,树还在,坐在轮椅上的人不在了。
拿奖之后他八年没出新小说,2020年才交出一本集子。
外界有人说他写不动了,他一句没辩。
今年四月,七十一岁的莫言出了新书,隔了六年。
书叫“人呐”,收了八十一篇超短篇小说,最短的一篇只有两百字。
他说这书是给人刷的,跟刷手机视频一个道理,五分钟能读完一篇。
原话我记得清楚,现在几乎是个人人争流量个个刷视频的时代。
连我这样七老八十的人也难以控制刷视频的欲望,这句是他自己承认的。
一个诺奖作家说自己刷视频停不下来,这话比谁劝你少玩手机都管用。
首发那天他开了直播,讲了一件让自己脸红的事。
抄到五六十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耻辱。
一个写了四十多年的人,还要回头抄机器,这话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推倒重来,用大白话自己写过一遍,不好看,心里踏实。
我看到这儿笑了一下,又有点服气,七十一岁还肯跟自己较劲的人不多。
较劲是背地里的事,到了人前,他还是那个不爱张罗的老头。
这么一个人,在公园里被人认出来,被追着拍,他能给出什么反应。
视频里他没停,也没摆姿势,就是往前走,围巾在风里晃。
有人凑上去打招呼,他点头,脚步一点没慢。
我倒觉得这不是冷淡,是一个人还没习惯把自己当景点。
我觉得有点可惜,一群人举着手机追了半条路,回去未必翻他一页书。
围巾这东西现在不流行了,年轻人出门讲究层次,讲究配色。
老派的系法笨,可它挡风,脖子一暖,人就敢在冷天里多走两圈。
七十一岁的人,身体好坏走两步就露出来。
这个岁数还能走这么快,比什么保养都硬气。
有些人老了是慢慢挪的,他不是那样,走起来还带着一股劲。
园子里的树认了十八年,人也认了一辈子,认下的东西不因天冷就松手。
我想起他认养的那两棵银杏,一棵朝东,另一棵朝西,隔着半个园子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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