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的徽州歙县,许村。一个二十岁的寡妇,从这一年起被自家的院墙圈住,一圈就是五十二年。拍板把院墙加高、加固的人,是她的大伯哥。这件事过后,村里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墙里头新凿了一口井,井有名字,叫福泉。又挑了两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搬进墙里住下,专管照应她。井台上的水桶、灶间的柴火、桌上的一日三餐,全在墙里头解决。
米、柴、油、盐,一样一样从墙外送。走的是墙上的窗洞,外面的人递,里面的人接。递东西的手在洞外,接东西的手在洞内,两只手碰不到一起。
这几件事一件一件摆开看,件件都是照应。可它们串在一条线上就不一样了——井在墙里,饭在墙里,连说话的人在墙里。
她要办的每一件事,都不必出门了。门外的集市、亲戚、田地、风向,从此和她没有关系。
连没出世的孩子,名字也提前定下:生男孩叫天相,生女孩叫吉人。孩子还在肚子里,姓什么、跟谁过、往后归谁管,一件件已经安排停当。
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胡氏在墙里生下一个男孩。照着事先定好的名字,孩子叫许天相。他哭出声的那间屋子,就是他母亲往后几十年的全部天地。
这个孩子的父亲,一辈子没见过他。他的母亲,从他出生这一天起,再没跨出过那道门。
她姓胡。二十岁进去,七十二岁出来,出来的是灵柩。乡里人给她住的这片地方起了个名字,叫节妇里。三个字,就是全村人对这五十二年的总结。
如今能把这桩旧闻讲明白,全因存有一块碑。1812年,时为清嘉庆十七年,许氏后代许吉凤将其刻于住宅北面临街圆门,题作《墙里记》。
那口井,是往墙里头凿的
碑文开头先交代了人口。许伯升兄弟六人,最小的六弟周安公,二十四岁病故。人没了,身后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一桩还没落地的孩子。
弟媳胡孺人,年方二十。丈夫的棺木入了土,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幸有遗腹。”
二十岁的寡妇,明初的徽州。这个处境摆在面前,往前走一步是改嫁,可孩子怎么办;留在原地守着,往后五十年又怎么熬。两条路,哪一条都堵着。
碑上留了八个字,替她把这条道断了下来,写的是她大伯哥做的事。
“伯昇公为固其墙。”
翻成白话,就是把院墙加高、加固。墙的高度、厚薄、门窗的位置,按一个寡妇不出门这桩事重新定了一遍。动工的那些天,没有人来问过她的意思。
井是往墙里凿的,住进去伺候的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东西全从窗洞里递。碑文记录这个递的动作,用的只有两个字:自牖。一个洞,两只手,里面和外面就这么接上了。
碑上还给这一整套安排配了个说法——抚养她,告慰死去的弟弟,样样都办到了。写碑的人站在许家的立场上,写得很稳。
听起来是照顾。
这些安排合到一处看,重点不在方便哪个人,而在于使她再无任何事由必须迈出家门。
饮水在内,吃食在内,灶边生火的、厅前聊天的也都在内,外头的天地自那时起便与她隔绝。甚至不必有人全天看守——管住她的是那一整套规矩。
墙外头,没有一条她的活路
若只把目光放在这道墙上,很容易把责任都归到许伯升身上。但这墙能立起,立起后旁人也不觉有异,凭的是墙外那套体系,并非某个人心狠。
洪武元年,朝廷下过一道诏令。丈夫在三十岁以前亡故、守志不改嫁,到五十岁往后还没改节的寡妇,朝廷旌表门闾,免掉她本家的差役。这道诏令,是一切的底子。
前一句给的是脸面,后一句给的是银钱。明初徭役繁重,落到一家一户,就是真真切切的人力和粮米;若免去这项,便是一年一回省下一笔。
从这以后,守节就不再只是某位女子的私事,而成了全家的经济考量。若一个二十岁寡妇继续守,宗族得到牌坊、声誉以及免役的好处;若她某日离开,这盘账立刻归零。
到了明宪宗成化元年,官府不得已专立条例来定罪。缘由是虚报寡妇岁数、骗取旌表者众:丈夫死时已过三十,守寡又未满五十,却仍硬报上去,一经查出,经办官吏与里老一同受罚。
利之所在到了这个份上,谁还真指望寡妇替自己拿主意。许家这一手比冒填年龄稳当:从二十岁起就把人和外界断开,往后五十年,一点风险也不会有。
因此胡氏出不了门,并非全怪那面墙修得多高。真正的门槛都在墙外,一重又一重,统统由旁人替她设下。
改嫁,夫家那份财产留不住
离家,明初的徽州没有一块地方接得住一个寡妇
留下,族规比王法离得更近
墙外压根没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她在墙里做的事,其实只剩一件:把儿子养大。
许天相后来做到观察使,明代这类官职是分道巡察的地方要员。他的母亲一生被归成两件事:抚孤、守节。头一件办到了,第二件也办到了。奇怪的是第三件。
碑上写着:
朝廷每欲立坊以旌,而胡儒遗愿不许也。
官府数次打算为她建贞节牌坊,她临终留下话,不准。1812年,那位许氏后人亲手把此意刻下,字字明确。
口吻仍属表彰的口吻,但这一句本身,却将表彰的那套道理整个驳了回去。牌坊本为给活人观看的体面,而这份体面她也不要。
至于她儿子曾上奏替母亲请求旌表这类内容,是后世民间传说,石碑并无记载。她为何不要那座坊,碑上同样未著一字说明。
想想也不难。
那座坊要立在墙外,而她一辈子没到过墙外。
牌坊最终没立,那道门留下来了
胡氏享年七十二岁而终。碑文“未曾一出门庭”所指,是她一生所至不过那几间房,再添一口井。别无另一说。
灵柩是怎么出的墙,民间流传的版本里有些细节,碑上没写。写碑的人只记了她活着的那些年,死的这一段跳了过去。
“死后才得自由”这句,落到实处仅一个含义:唯有此人不在了,那道门才框不住她。门不动,人却活着,但她活着的那些年,也未曾出去。
那座牌坊终究没有建成。许村从前共有牌坊十八座,如今尚存七座,旧时拆去四座,清代被拆的那座恰是节孝坊。现在到村口一数,仍立着的正是七座。
在如今的许村,找不出一座因守节而建之坊。表彰这桩事,到最后连块石头也未留存。
胡氏这桩事得以传下,凭的是一处宅院。其子许天相任观察使,住宅名为观察第,后世改作许氏支祠。名称虽换,地址未移。
如今所见的这处建筑,乃明嘉靖年间于旧府第基址南边另修,1812年再作重修,而同年《墙里记》被刻上北面临街圆门。一处宅子和一通碑,就此系在一起。
该宅面南背北,三进、三开间,横向九米多,纵向近三十米,约两百七十平方米,由门厅、享堂、寝堂及廊庑天井组成,呈徽州祠堂常见格局。
最叫人停步细看的,是西边那道侧门。门楣刻着二字:“墙里”。门不算高,字也不算大,路过者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这处宅院在村中另有更土俗的称呼:墙里门。村人喊惯了,倒少有人再讲观察第。
巷子深处,那道刻着墙里的门
有一点须讲明:昔日那道墙早已无存。游人来到此处,既见不到高墙,也见不到所谓囚室旧貌。还能对应的,只剩门上的那两个字。
还有圆门上那块碑。碑是四百多年后才写成的,等它被刻上去的时候,墙里那个人已经走了几百年。
一名女子五十二载的岁月,最终在这世上留下的实物,仅是旁人为她写下的两个字。
1997年,许氏后代、院士许靖华——地质学家——捐出一万美元,由歙县政府主持修复,并将此处辟为许村历史博物馆,这是安徽首家设在农村的历史博物馆。
2006年,观察第成为许村古建筑群的子项之一,进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许村现有十六处国保单体,花四十元买一张票便可全部游览。
如此便绕回开头的那三句话。
她遭大伯哥困于墙内五十二载,自二十岁起,到七十二岁止。后世把这件事称作“幽禁”,而1812年那通碑上写的是“为固其墙”,是“未曾一出门庭”。同一桩事,两种说法。
直到死去,她才算自由——那道门在她生前,从未替她开启一回。所谓自由,加在她身上,无非是不再受门框限。
当年囚她的所在,如今已是知名景点,票价四十元,位于许村。游人通常由廊桥入村,先看牌坊群与几座祠堂,行至巷子深处,才会遇到这扇刻有“墙里”的侧门。
大多数人只停两分钟上下,抬眼看看那两个字,再瞥一下旁边的碑,便转往下一个地方。步子都很急。
碑上只记了两头:二十岁进门,七十二岁人不在,中间那些年,一个字也没有。
墙早就没了,井也说不清还在不在,村里留下的只有那两个字。她这一生五十二年,能传到今天的,是别人替她刻下的门额,和一块晚了一百多年的碑。
参考资料:
《墙里记》碑文(许吉凤于清嘉庆十七年作,刻于观察第北面临街圆门)
合肥工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观察第条目,黄山市歙县许村镇许村村
百度百科,2021-02-10:安徽歙县许村——徽州古道上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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