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从太皇河上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祠堂院子里的两棵老梧桐吹得哗哗响。王六站在祠堂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光,望着远处新绿的麦田,心里盘算着这个春天还有多少活要干。
坟地的排水沟挖完了,神龛的漆也补好了,可春祭用的供果还没采买,各房报上来的祭祖名单也得重新抄一份誊清。事情一桩桩排着队,急不得,也慢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芦花。她正坐在窗前那张老榆木桌旁,手里捏着针线,给小菊教如何锁边。
小菊坐在对面,低头学得认真,针脚走得歪歪扭扭,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婶子,这样对不对”。芦花便伸手帮她调一调,嘴里轻声道:“慢些,不着急。针线这活,急不出来的。”
王六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然后转身带上门,往村西他爹家的方向走去。王老拧的名字,在太皇河两岸的佃户中间,是这两年才真正响起来的。
从前他叫王拧子,那个“拧”字,是死倔的拧,是认死理的拧。他那股拧劲儿,太皇河两边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别人犁地一亩歇三回,他犁地能从日出干到日头当顶不直腰。
别人间苗凭眼估,他非得拿根尺子量,苗距三寸就是三寸,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为这,村里人没少笑他,说他是个榆木疙瘩,开不了窍。可也是这股拧劲儿,让他种出来的庄稼年年比别人壮,穗子比别人沉,连地里的杂草都比别人家少几成。
种地好的人,王忠厚见得多。他当了几十年的东家,佃户换了一茬又一茬,里头不乏手脚麻利的把式。可种地好又倔的人,不多。
王忠厚家七百多亩地,在太皇河两岸是数得着的,水田旱地各占一半,年年收成的斤两,他心里都有一本清账。这些年,他一直自己当庄头,一个大地主,自己不坐享清福,天天往地里跑,这在大户人家是稀罕事。
王忠厚常说:“地是根。根自己不管,让旁人管,种坏了根就烂了!”家里人都劝他雇个正经营事的庄头,他总摇头:“雇的人,能有我自己上心?”
可是从前年开始,王忠厚渐渐觉得自己管不过来了。他底下那些佃户,人数多,地也散,光收租对账就占去大半天的工夫。家里的事又杂,二弟王忠勤在县衙当差,隔三差五有公事要商量,送信、传话、跑腿的事都得他亲自点头。
族里的事更忙,祠堂春秋两祭的银子要拨,各房之间的地界纠纷要调停,连王世昌那边庄子找地边,也来找他开口。他分身乏术,地里的活就有些顾不上了。
去年秋收过后,王忠厚翻着账本,越翻眉头越紧,他发现佃户们报上来的产量,跟实际收进仓里的数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有几户佃农把新粮藏到地窖里,等收租的人走了再偷偷拿出来卖。有几户把秸秆和谷壳多报成实粮,拿糠皮凑斤两。
王忠厚心里窝火,可也怪不得别人,他自己没时间下地盯梢,底下人自然松懈,这是人之常情。他坐在书房里闷了三天,第四天清早,忽然想起了王老拧。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王忠厚没带随从,只一个人沿着田埂走到王老拧的地头上。王老拧正在地里间苗,弯着腰,小锄头在他手里使得飞快,苗与苗之间的距离他看都不用看,全凭四十年攒下来的手感。
王忠厚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老拧,你来替我管地。老周他管佃户人口,你只管地的收种,各管一摊。”
王老拧直起腰,锄头拄在地上,一脸愕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王忠厚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地垄沟里,鞋底沾上湿泥,他也不在意,又说了一遍:“我家那七八百亩地的收种,你替我来管。你给我家种了这么多年地,从没出过岔子,让你来管,我放心。我给你三十两银子一年,你当我家的种地管事!”
三十两。王老拧活了五十多年,没听过这么大的数目,他的旱烟袋从嘴里滑下来,挂在胸前晃了晃。他张了张嘴,正要习惯性地推辞,说一句“我不行”。
王忠厚摆摆手把他打断了:“你别急着推。我知道你的脾气,拧。可我就看中你这个拧。你拧在正道上,拧在地里,你管地,我放心!”
王老拧当天晚上回到家里,饭也没吃几口,坐在灶火旁跟儿子商量。王六听完前因后果,放下碗筷,正色道:“爹,这是好事。王忠厚老爷家七八百亩地,在太皇河也是排得上号的大地主。你能当他的管事,是您这辈子种地种出来的名声,旁人想争都争不来。再说,三十两银子一年的工钱,这是多少人眼红都眼红不上的!”
王老拧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我不是怕管不好。我是觉得……这好事来得太快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倔头,一辈子只会抡锄头,突然有人请他去当管事。这里头,是不是有别的说法?”
王六笑了,凑到爹跟前坐下来,拍了拍他爹的肩膀:“爹,你多想了。王忠厚老爷是什么人?他做了一辈子地主,眼睛里不揉沙子。他能找你去当庄头,是看中你老实肯干,没那些花花肠子。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稳当了,“你儿子如今是谁?王氏祠堂的管事。那祖坟祠堂是好地方,可好地方也得有人守着,不也得您儿子来管?王忠厚老爷要用您,不光是看您会种地,也是看您这家世靠谱,父子两个都在正路上,他放心!”
王老拧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儿子一眼。儿子坐在他对面,穿得整整齐齐,眉目间已经有了当家男人的沉稳,不再是几年前那个饿得面黄肌瘦、在河滩上放牛的穷小子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老倔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半是因为手里的锄头,一半是因为这个儿子替他撑起了门面。
这层意思,王忠厚后来在酒桌上也明说了。他跟王诚功对饮时,端着酒杯感慨道:“王六那孩子,八字好,做事稳,把咱们王家的风水照管得兴旺。他爹王老拧又是个种地的好把式,一辈子没糟蹋过一垄土。我让王老拧当管事,是双重放心!我王忠厚图什么?图个稳妥,图个长久!”
这话传出去之后,太皇河两岸的人再看王老拧,眼神就变了,从前那个犟头犟脑的老佃户,如今走在大路上,碰见谁都有人主动打招呼,叫一声“王管事”。
王老拧就这么当上了王忠厚家的管事。上任那天是个大晴天,王忠厚亲自带着他把七八百亩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河滩边的水田走到坡地上的旱地,又从村东的菜园走到村西的果园,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
每走到一块地前,王忠厚都要停住脚,指着地界说一句:“这块地什么脾性,什么墒情,哪片爱涝哪片爱旱,你可得摸清!”王老拧一一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走到最后一块地,王忠厚忽然停住了,指着东边一片平展展的沃土说:“这片三十亩,原是我留着自家种的。现在也不用了。你挑地,这片就佃给你家种,租子按二八算。你八,我二!”
三十亩最好的地,又是二八分的租子,这是极厚的条件了。一般佃户租地,都是四六开,地主得四,佃户得六,好一些的人家也不过三七。王忠厚只收两成,已是把王老拧当作自家人来看了。
王老拧不会说漂亮话,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老爷放心,我王拧子种地,绝不给地里丢人!”王忠厚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老拧叔,你种的地要是丢人,太皇河就没会种地的人了!”
那年秋天,粮食都收了,王老拧带着佃户长工们把庄稼码得整整齐齐,谷垛子一座挨一座,像小山似的立在晒场上。
王忠厚骑着骡子路过,看了好几眼,翻身下来,绕着谷垛走了一圈,回头对身边的人说:“看看这收成,这才叫种地。穗子又大又匀,颗粒饱满,没有一穗是瘪的!”
王六每隔几天回爹家一趟,有时候捎一块芦花腌的咸肉,有时候带一壶镇上打来的散酒。父子俩很少说闲话,见了面就是谈地里的活,哪块地该上肥了,哪片田的渠该清了,今年雨水多不多,要不要提前备些麦种。
可王六看得出来,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王老拧,成天愁眉苦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除了叹气和抽旱烟,没别的活络话。
如今的王老拧,脸上有光了,眉头也松开了,说话嗓门大了许多,有时候讲到庄稼的长势,还能朗声笑上两声。那笑声粗粝,可听着让人心里踏实,像春天的雷,闷闷的,却带劲儿。
有一次,王六从爹家回来,天色已经全黑了。他一个人走在太皇河边上,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子似的白光,两岸的芦苇被夜风压弯了腰,沙沙地响成一片。
他踩着河滩上软软的沙土,步子不紧不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跟着他爹在河滩上开荒,他爹扛着锄头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捡石头,把拳头大的、碗大的石头一块块搬到田埂边上。
他那时候不懂事,问他爹:“爹,人活着为啥这么累?”他爹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六儿,人活着累,就像这河水一样,他不能往后退!”
他又问:“不往后退,那往哪走?”他爹没答话,只是又挥了一锄头。那锄头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深又沉,像是砸在土地心口上的一记闷雷,几十年过去了,还在他耳朵里响着。
如今他站在河边,迎着夜风,总算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日子不会倒退,只会往前淌。而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先头人留下的脚印里。
风从河面上掠过,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王六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踏着月光往家走。远远的,他看见自家院子的窗户里还亮着灯,那是芦花给他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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