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记得很清楚,那张牌是从赵丽手里滑出去的。

红桃七,落到茶几腿旁边,又顺着地砖缝往前蹭了半寸。她弯下腰去捡,左手还捏着另外几张牌,右手刚碰到牌面,就看见床单底下多出来一截深灰色的裤脚。

她没动。

客厅里的灯很亮,赵丽家的卧室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床是旧式的实木床,床板离地有二十多公分,平时床单垂下来,刚好遮住床底。可那天床单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右边掀起一个角,露出半只穿着深色袜子的脚。

周敏先看见的是那只脚。鞋没脱,鞋尖朝里,像是一个人趴着钻进去,还没来得及把腿收好。她的手指按在红桃七上,牌面冰凉,地砖也冰凉。

赵丽坐在她对面,正低头理牌,嘴里说:“你捡个牌怎么这么慢,快点儿,该你出了。”

周敏慢慢直起身,把那张牌插回手里。她的眼睛没再往卧室看,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牌。牌面有些晃,她看不清是红桃还是方块。

“我有点头晕。”她说。

赵丽抬起头看她:“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可能下午吹了风。”周敏把牌合拢,放在桌上,“你们先打,我去洗把脸。”

她没等赵丽再说话,起身往卫生间走。经过卧室门口时,她没停,也没转头,只是余光扫到床单又落了下来,遮住了那一截裤脚。

卫生间的门关上后,她站在洗手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她没哭,也没叫。她只是看着水从指缝里流过去,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深灰色的裤脚,深色袜子,鞋尖朝里。

那双鞋她认得。

陈建国出差那天,穿的就是这双鞋。

三天前,陈建国是下午走的。

那天是周四,周敏请了半天假,回家收拾孩子开学要用的东西。陈建国比她早回来一步,卧室里摊着那个黑色的小行李箱,衣柜门开着,几件衬衫搭在椅背上。

“又出差?”周敏站在门口问。

“嗯,临时通知的。”陈建国背对着她,把一件叠好的毛衣往箱子里放,“去南边,可能四五天。”

“怎么不早说?”

“中午刚接的电话。”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条领带,“那边项目催得急,不去不行。”

周敏没再问,走到床边帮他叠衣服。陈建国出差是常事,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有时时间长,有时时间短。她早就习惯了。只是那天她多看了一眼,看见箱子里放着一件薄外套,颜色很浅,不像是出差谈项目穿的。

“那边热吗?”她问。

“还行,比这边暖和。”陈建国把领带卷好,塞进箱子侧袋,“你别管了,我自己收拾。”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她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陈建国在卧室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一句:“知道了,晚上到。”

那天晚上,陈建国没在家吃饭。他说要赶车,随便在楼下买了点东西。周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拖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还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什么特别。陈建国笑起来总是这样,嘴角往上提一点,眼睛眯起来,像是很累,又像是很轻松。

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继续整理孩子的东西。她把书包里的旧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又把新买的练习册放进去。孩子的字写得大,作业本上红笔批着日期,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心里想的是补习费该交了。

第二天,赵丽给她打电话。

“晚上来我家打牌吧。”赵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老周出差了?那你正好有空,别一个人在家闷着。”

“你怎么知道老周出差了?”周敏问。

“你昨天自己跟我说的呀。”赵丽说,“你说他临时走的,去南边。”

周敏想起来了。昨天她在楼下碰到赵丽,顺嘴提了一句。赵丽住得近,就在后面那栋楼,两家孩子又同岁,这些年走动得多。周敏家里的事,赵丽知道不少;赵丽家里的事,周敏也知道一些。

“行,晚上我过去。”周敏说。

“早点来,我做饭,你吃完再打。”赵丽说,“就咱几个,没外人。”

周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天还没黑,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晃。

那件浅色外套,陈建国没有带走。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看见那件外套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很薄,像是春天穿的。陈建国说那边暖和,可现在是深秋,再暖和也不至于穿这个。

周敏把衣柜门关上,没再想下去。

晚上到赵丽家时,已经来了两个人。都是熟面孔,一个住前楼,一个住隔壁单元,平时也常在一起打牌。赵丽在厨房忙活,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

“周敏来了,快坐。”赵丽从厨房探出头,“汤马上好。”

周敏在桌边坐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赵丽家的客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沙发上堆着几件孩子的衣服,茶几下面放着几双拖鞋,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赵丽端着一锅汤出来,招呼大家动筷子。几个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孩子的事、家里的事。周敏吃得不多,赵丽给她夹了两回菜,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

“没瘦,就是累。”周敏说。

“老周经常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是累。”赵丽说,“以后他出差,你就来我家吃饭,别自己凑合。”

周敏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赵丽把碗筷收了,几个人坐到客厅打牌。周敏的手气不好,连输了几把。她没在意,打牌本来就是消磨时间。赵丽赢得多,一边洗牌一边说:“周敏你今天心不在焉啊,是不是想老周了?”

“没有。”周敏说。

“想也正常。”赵丽笑着说,“老夫老妻了,还跟谈恋爱似的。”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周敏也笑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牌。就在这时,赵丽递牌过来,一张牌没递稳,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红桃七。

周敏弯腰去捡。

然后她看见了床下那截深灰色的裤脚,和那双她认得的鞋。

她站在卫生间里,水龙头还开着。客厅里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赵丽的声音最高,说:“周敏,你掉厕所里了?快出来,该你了。”

周敏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揉成一团,她攥在手心里,打开门走出去。

“来了。”她说。

她坐回原位,拿起桌上的牌。牌面还是晃,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才看清自己手里有对子,有顺子,还有一张单牌。

她出了一张牌。

赵丽看了她一眼:“你脸色真不好,要不别打了,回去休息?”

“没事。”周敏说,“打完这局。”

她没再看卧室。那张床单已经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客厅里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暖黄色。赵丽笑得自然,出牌也自然,偶尔还跟旁边的人开玩笑。

周敏跟着出牌,跟着笑。她的手指捏着牌,指节发白。

这一局打完,她借口头疼,提前走了。赵丽送她到门口,说:“回去早点睡,明天要是还难受,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周敏说,“睡一觉就好。”

她穿上鞋,走出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重新响起洗牌的声音。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自己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到了家,孩子已经睡了。周敏的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回来,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早?不是说打牌吗?”

“头疼。”周敏说。

“那快洗洗睡吧。”母亲说,“建国来电话没有?”

周敏摇摇头,进了卧室。她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赵丽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早点休息。

她没回。

过了很久,她打开陈建国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他说到了,在忙,晚点联系。

周敏盯着那行字,又想起床下那截裤脚。

她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和衣躺下。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周敏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还是那张红桃七,牌面滑过指尖,轻飘飘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床下的人却动了,鞋尖慢慢转过来,对着她。

她猛地醒了。

窗外已经发白,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是母亲起来做早饭了。孩子的房间门虚掩着,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周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夜的事像一块湿冷的布,裹在她身上,揭不开,也甩不掉。

她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脸色发灰。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洗手池里,一圈一圈散开。

母亲在外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走出去。

“你眼睛怎么肿了?”母亲给她盛了一碗粥,“是不是头疼加重了?要不今天别去上班了,在家歇一天。”

“没事。”周敏拿起筷子,“没睡好。”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老人心里有数,女儿不说的事,问也没用。这些年陈建国常年出差,家里家外都是周敏一个人撑着,老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也只能帮着带带孩子、做做饭,别的帮不上。

吃完饭,周敏送孩子上学。出门的时候,孩子拉着她的手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给我带玩具的。”

周敏心里一紧,蹲下来给孩子理了理衣领:“爸爸出差忙,忙完就回来了。”

“那他会给我带遥控飞机吗?”孩子仰着脸问。

“会的。”周敏说。

她送完孩子,去单位上班。一上午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开着,文件摊在眼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放在手边,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陈建国没发微信,也没打电话。

以前他出差,每天至少会发两条消息,早上一条,晚上一条。有时候忙,也会发个“在忙”的表情包。这一次,从昨天下午那条“到了,在忙”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周敏拿起手机,点开陈建国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上周发的,是公司开会的照片,配文“又是忙碌的一周”。她往下翻,翻到上个月,他说去外地出差,发了一张当地的夜景,配文“异乡的夜晚”。

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再看,那张照片里的楼,怎么看都有点眼熟。像他们家附近那个商圈的夜景。

她晃了晃头,把手机扣在桌上。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疯。

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没听进去几句。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建国打来的。

周敏盯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很平。

“老婆,”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今天忙不忙?孩子还好吧?”

“挺好的。”周敏说。

“我这边事情有点多,”陈建国说,“可能还要再待两天。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周敏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她想问他,你现在在哪儿?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你穿的什么衣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问了,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知道了。”她说,“你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她收拾东西,慢慢往外走。

走到单位门口,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建国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正朝她这边看。

周敏的脚步顿住了。

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一下子凉下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陈建国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像每次出差回来那样。

“怎么不往前走了?”陈建国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接她的包,“等很久了吧?我也是刚下火车,想着顺路来接你。”

周敏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点:“怎么了?生气了?我这不是提前回来了嘛,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周敏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还要再待两天吗?”

“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陈建国说,“本来想直接回家的,一想你快下班了,就过来等你了。走吧,回家再说。”

他伸手去拉周敏的手,周敏又躲开了。

“陈建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陈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昨天晚上?在酒店啊。怎么了?”

“哪个酒店?”周敏问。

“就……经常住的那个。”陈建国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哪个酒店。”周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路边有人经过,朝他们看了一眼。陈建国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回家说行不行?在这儿站着像什么样子。”

周敏没说话,转身往前走。陈建国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一路都在说话,说这次出差有多忙,说那边的天气有多热,说他一路上有多累。

周敏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耳朵里嗡嗡响。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陈建国回来,孩子高兴地扑过去:“爸爸!你回来了!我的遥控飞机呢?”

陈建国把孩子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爸爸这次走得急,没来得及买,下次给你补上,好不好?”

孩子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建国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加两个菜。”

“不用妈,”陈建国说,“有什么吃什么就行。”

周敏换了鞋,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孩子的笑声,母亲的说话声,陈建国的应答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推门进来。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周敏面前:“到底怎么了?我一回来你就脸色不对。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

周敏睁开眼睛,看着他:“陈建国,你说实话,你这次到底去哪儿了?”

“我不是说了吗,出差啊。”陈建国皱起眉头,“你怎么回事?不信我?”

“我信你。”周敏说,“那你告诉我,你去的那个地方,昨天多少度?”

陈建国愣了一下:“多少度?我哪记得,反正挺热的,穿短袖都出汗。”

“穿短袖都出汗?”周敏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那你行李箱里,为什么一件短袖都没有?”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变:“我……我放酒店了,没带回来。”

“是吗?”周敏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指着那件挂在里面的浅色薄外套,“你说那边暖和,这件外套你怎么没带?深秋了,就算南边再暖和,早晚也凉吧?你出差不带外套,就穿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去?”

陈建国的眼神飘了一下:“我……我忘了。走的时候急,随手抓了件外套就走了。”

“忘了?”周敏转过身,看着他,“陈建国,你出差多少次了?哪次不是提前一天就把行李收拾好?衣服、袜子、剃须刀,一样都不会落。这次你告诉我,你忘了带外套?”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周敏,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就是一件外套吗,至于上纲上线的?我这次真的是临时接到通知,走得急,没顾上那么多。”

“临时接到通知?”周敏往前走了两步,“三天前你就告诉我要出差,收拾了满满一箱子衣服,还特意跟我说那边暖和,要带薄的。怎么现在又成临时接到通知了?”

陈建国的脸有点白:“我……我是说后来又临时加了任务,本来以为要去四五天,结果提前办完了。”

“提前办完了,所以提前一天回来?”周敏问。

“对。”陈建国说。

“那你昨天晚上,应该还在那边对吧?”周敏说。

“当然在啊。”陈建国说,“我昨天晚上还跟你发微信了呢。”

周敏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陈建国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周敏移开目光,走到床边坐下,“我就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想过我和孩子?”

陈建国松了口气,走过去想抱她:“看你说的,我当然想你们了。我在外面拼命工作,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周敏躲开了他的拥抱。

“为了这个家?”她抬起头,看着他,“陈建国,你告诉我,这个月的房贷,你打了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房贷?不是每个月从你工资卡里扣吗?”

“是从我工资卡里扣。”周敏说,“那孩子这个月的补习费,你交了吗?”

“补习费?”陈建国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你交吗?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了啊。”

“你每个月工资八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二。”周敏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本账,“每个月房贷四千二,孩子补习一千八,我妈吃药一千二,家里水电煤气、菜钱、物业费,加起来一千八。这一共是多少,你算过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九千。”周敏说,“你每个月给我七千二,剩下的一千八,从我工资里补。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因为你说你在外面不容易,要应酬,要花钱。”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每个月还有两千五的出差补贴,这些钱你从来没拿回家过。我也没问过,我想着你在外面吃饭、打车,都要用钱。”

“周敏,你今天说这些干什么?”陈建国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是不是觉得我挣得少,养不起这个家了?”

“我没这么说。”周敏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在酒店,一晚上花了多少钱?”

陈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查我账?”

“我就是问问。”周敏说,“你住的那个酒店,标间多少钱一晚?你吃饭花了多少钱?打车花了多少钱?你给我说说,我也好知道,你这两千五的补贴,够不够用。”

“我凭什么跟你说这些?”陈建国提高了声音,“我一个大男人,在外面花点钱怎么了?难道还要一笔一笔跟你汇报?”

“不用一笔一笔汇报。”周敏说,“你只要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哪儿。”

“我在酒店!”陈建国也提高了声音,“我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母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敏敏,建国,吃饭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别吓着孩子。”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知道了妈,马上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陈建国说:“陈建国,我给你机会。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说话。

周敏打开门,走了出去。

饭桌上,气氛有点压抑。孩子感觉到了什么,扒着碗里的饭,不敢说话。母亲一个劲地给陈建国夹菜,说:“建国,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吧?”

“还行,妈。”陈建国勉强笑了笑。

吃完饭,陈建国主动去洗碗。母亲把周敏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一回来就吵吵嚷嚷的。是不是建国在外面有人了?”

周敏看着楼下的路灯,没说话。

“我就知道。”母亲叹了口气,“这些年他常年不在家,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可敏敏,你听妈说,凡事要讲证据。不能凭着一点疑心就闹,闹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和孩子。”

“我知道。”周敏说。

“你知道什么?”母亲说,“你就是性子太倔。真要是有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办?离婚?孩子怎么办?你一个人带孩子,以后的路有多难,你想过吗?”

周敏还是没说话。

“妈不是劝你忍,”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妈是怕你受委屈。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妈都看在眼里。可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咱们得把账算清楚,不能便宜了他。”

周敏转过头,看着母亲:“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陈建国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他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周敏母女,走过去说:“妈,您早点休息吧,我和周敏说说话。”

母亲看了周敏一眼,转身进了屋。

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有点大,吹得周敏的头发乱了。她伸手捋了捋,没说话。

“周敏,”陈建国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喊。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周敏看着远处的楼群,没应声。

“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家辛苦了。”陈建国说,“我常年出差,家里的事都指望不上我,你一个人带孩子、照顾妈,还要上班,确实不容易。我心里都记着呢。”

“记着什么?”周敏淡淡地问。

“记着你的好。”陈建国说,“我在外面拼命工作,就是想多挣点钱,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等再过几年,我攒够了钱,就申请调回本地,天天在家陪着你们。”

这些话,以前周敏听了,心里会暖。可现在听着,只觉得讽刺。

“好日子?”周敏笑了一下,“陈建国,你告诉我,你心里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不用为钱发愁。”

“一家人在一起。”周敏重复了一遍,“孩子上次开家长会,你去了吗?”

陈建国低下头:“那次我出差,不是跟你说了吗。”

“孩子上次发烧,三十九度八,我半夜抱着他去医院,你在哪儿?”周敏又问。

“我在外地,赶不回来。”陈建国的声音更低了。

“我妈上次住院,要做手术,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在哪儿?”周敏的声音有点抖,“那时候你也说出差,忙,走不开。”

“周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陈建国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得工作,得挣钱,我要是不去,这个家靠什么?”

“靠什么?”周敏转过身,看着他,“靠你每个月七千二的工资?还是靠你每个月两千五的出差补贴?”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你又提钱。周敏,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俗?张口闭口就是钱。”

“我俗?”周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陈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哪一样不用钱?房贷不用钱?孩子上学不用钱?老人看病不用钱?你在外面潇洒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潇洒什么了我?”陈建国也急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以为我好受?天天看客户脸色,喝酒喝到吐,我容易吗?”

“你不容易,我就容易吗?”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做饭、送他上学,然后去上班。下班了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还要照顾我妈。我一天到晚连个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我容易吗?”

“我知道你不容易。”陈建国说,“所以我才想多挣点钱,让你不用这么累。”

“多挣点钱?”周敏擦了一把眼泪,“陈建国,你挣的钱呢?你每个月给我七千二,剩下的呢?你的出差补贴呢?你的奖金呢?都花哪儿了?”

“我……我花在应酬上了。”陈建国说,“请客户吃饭、送礼,哪一样不用钱?这些钱公司又不给报销,只能我自己掏。”

“应酬?”周敏看着他,“昨天晚上,你也是在应酬?”

陈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是。”

“和谁应酬?”周敏问。

“客户啊。”陈建国说。

“哪个客户?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的?”周敏一连串地问。

“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陈建国有点恼羞成怒,“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说啊,”周敏说,“你说了我不就认识了。”

陈建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王总,做建材的。”

“王总?”周敏说,“哪个王总?上次来咱们家吃饭的那个王总?”

“……是。”陈建国说。

周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陈建国心里直发毛。

“陈建国,”周敏慢慢地说,“王总上个月就出国了,要半年才能回来。这件事,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陈建国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周敏站在风里,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凉得厉害。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过了十几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还有什么话说?”她问。

陈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表情:“周敏,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周敏说。

“我……我确实没去出差。”陈建国的声音很小,“我骗了你。”

周敏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为什么?”她的声音也哑了。

“我……”陈建国犹豫了一下,“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就是想找个地方清静几天。”

“清静几天?”周敏说,“所以你就躲在赵丽家?”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露馅了。可是已经晚了。

周敏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周敏一晚上没怎么睡。

陈建国后来从阳台进来,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没说话,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来回回,最后停在了客房门口。

第二天早上,周敏照常六点起床,给孩子热了牛奶,蒸了两个包子。孩子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问:“妈妈,爸爸今天送我上学吗?”

周敏把书包拉链拉好,说:“爸爸今天有事,妈妈送你。”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送完孩子,周敏在单位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赵丽发了条消息:中午有空吗?想见你一面。

赵丽回得很快:有空。去哪儿?

周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就上次那家面馆吧。

那家面馆在赵丽家小区外面,不大,中午人也不多。周敏到的时候,赵丽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看见周敏进来,赵丽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来了?我还没点,等你呢。”

周敏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说:“你点吧,我不太饿。”

赵丽叫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一碟小菜。等面的工夫,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周敏低头看手机,赵丽看窗外。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周敏拿起筷子,搅了搅,没吃几口。赵丽倒是吃了几口,又放下,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嗯。”周敏应了一声。

“怎么了?”赵丽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敏抬起头,看着她:“赵丽,我问你件事。”

赵丽的眼神闪了一下:“你说。”

“陈建国说,他这几天没去出差。”周敏说。

赵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去出差?那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压力大,想找个地方清静几天。”周敏说。

赵丽点点头:“那也正常吧,男人有时候是挺累的,想躲几天也正常。”

周敏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知道他躲哪儿了吗?”

赵丽没说话。

面馆里有人在喊加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有点吵。可周敏觉得,自己和赵丽之间,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赵丽,”周敏又说,“那天晚上,我在你家弯腰捡牌。”

赵丽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看着周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见床下有人。”周敏说,“我看见了那双鞋,还有裤脚。”

赵丽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那是陈建国。”周敏的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回家问过他,他承认了。”

赵丽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敏,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周敏问。

“我不该瞒着你。”赵丽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可我真的只是帮他一个忙。他说他实在没地方去,又不想让你担心,就问我能不能借住几天。我一开始也犹豫,可他说就几天,事情过去就回家。”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周敏问。

赵丽想了想:“大概是你跟我说他出差那天。他上午给我打电话,说能不能来我家住几天,别告诉你。”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赵丽说,“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对,可他说得挺可怜的,说在家里喘不过气,想一个人待着。我想着,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容易,就让他来了。”

周敏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住你家,你老公知道吗?”周敏问。

赵丽摇摇头:“我老公那几天正好回老家了,不在家。”

周敏没说话。

赵丽又补了一句:“我跟他之间,真的没什么。他就是睡在客房,白天出去,晚上回来。我们连话都没说几句。”

“那天晚上打牌,”周敏说,“你叫我过去,他在床下躲着?”

赵丽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你那么早到。他本来白天都不在,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提前回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敲门了。他怕你看见,就躲进主卧了。”

“主卧。”周敏重复了一遍。

赵丽愣了一下,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家就两个房间,孩子那屋太小,他平时睡客房,那天一急就进了主卧。真的,周敏,你相信我。”

周敏看着她,看了很久。

“赵丽,我信不信你,现在不重要。”周敏说,“重要的是,他骗了我。你也帮着他骗了我。”

赵丽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赵丽说,“可我真的没想伤害你。我就是……心软了。他一个大男人,求到我门上,我不好意思拒绝。”

周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心软,”她说,“那我呢?”

赵丽抬起头,看着她。

“他压力大,想清静。”周敏说,“那我呢?我天天在家带孩子、照顾我妈、上班挣钱,我压力大不大?我想不想清静?”

赵丽说不出话。

“他躲在你家那几天,我在家干嘛?”周敏的声音有点抖,“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短。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结果呢?他躲在你家,舒舒服服地清静。”

“周敏,你别这样。”赵丽伸手想拉她。

周敏把手抽了回来。

“赵丽,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周敏说,“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他管过几天?孩子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孩子开家长会,从来都是我去。孩子学校要交什么材料,要买什么书,他问过一句吗?”

赵丽摇摇头。

“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去医院拿药。有时候排队要排一上午,我请不了假,就让我妈自己去。她一个老人,腿脚又不好,在医院的椅子上坐着等我下班去接。这些,陈建国知道吗?”

“他可能……不知道。”赵丽小声说。

“他当然不知道。”周敏说,“他只知道他累,他压力大,他需要清静。这个家对他来说是负担,对我来说是什么?”

赵丽没说话。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一二点才能睡。我一天到晚都在忙,忙完孩子忙老人,忙完家里忙工作。我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要倒了,这个家就没人管了。”周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这些,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今天跟你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赵丽的眼泪又掉下来:“周敏,我知道你辛苦。你一直都很要强,从来不跟人说。”

“我不是要强。”周敏说,“我是没办法。我要是倒了,孩子怎么办?我妈怎么办?”

面已经凉了,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周敏看着那碗面,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赵丽擦了擦眼泪,说:“周敏,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陈建国在我家住了几天,我伺候他吃,伺候他住,到头来还惹得你伤心。我图什么?”

周敏没说话。

“他走的那天,我还跟他说,回去好好跟你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赵丽说,“他答应得好好的,说回去就跟你坦白。我哪知道他回去还跟你撒谎。”

“他跟你说是哪天走的?”周敏问。

“就你发现那天下午。”赵丽说,“他下午就出去了,晚上没回来。我后来还给他发消息,问他到没到家。他回我说到了,让我别担心。”

周敏点点头。那天晚上,陈建国确实回家了,还带回来一个行李箱。

“赵丽,”周敏说,“这件事,我先不跟我妈说。你也先别跟别人讲。”

赵丽连忙点头:“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周敏站起来,把包背好:“我先走了,下午还要上班。”

“周敏。”赵丽叫住她。

周敏回过头。

“你打算怎么办?”赵丽问。

周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她走出面馆,外面的风有点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晚上我接孩子,你歇歇。

周敏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回。

她想起昨天夜里,陈建国站在卧室门口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没应。后来她听见他在客厅里翻药箱,大概是找胃药。他胃不好,一紧张就犯。

以前他胃疼,她半夜起来给他煮粥。现在他胃疼,她躺在床上,心里空得厉害。

周敏把手机放回包里,朝单位走去。

她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离婚?她想过,可孩子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她妈怎么办。不离婚?她又该怎么面对陈建国,怎么面对赵丽,怎么面对自己。

这些事,她一时想不清楚。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陈建国说这个家靠他,可这个家,从来都是她在撑着。

现在,她不想再一个人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