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将要迎来大变动!人事局老友酒后透露,往后四年,不少清闲岗位会裁撤,最后能站稳脚跟的只有四类人
周波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出来的话让林晓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晓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波打了个酒嗝,脸红到了脖子根,“你们单位,四年之内,大变动。”
林晓把筷子收回来,夹了颗花生米搁嘴里嚼了嚼,没太当回事。周波这人她太熟了,大学同系的师兄,毕业进了市人事局,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正科,每回喝酒都这副德行——喝到半斤就开始拍桌子,说些“内部消息”“上面有人”的胡话。
“又来了。”林晓给他续了杯茶,“上回你说公积金要翻番,我房子都看好了,结果呢?”
“这回不一样!”周波急了,手掌拍在桌面上,“这回是动真格的。省里下来的文件,我亲眼看见的——国企系统优化,四年过渡期,先清闲岗,后辅助岗,最后是管理岗。你们能源集团,第一批试点。”
林晓不笑了。
不是因为周波拍桌子的架势,是因为他说“第一批试点”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忽然清明了那么一瞬,完全没有醉意。那一瞬间,他像个跑了十几年业务、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机关。
“你喝多了。”林晓不动声色地给他夹了块毛肚,“涮涮吃,别光喝酒。”
周波接过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酒劲过去了一点。串串店的塑料门帘被晚风吹得啪嗒响,隔壁桌在划拳,老板娘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油点溅到林晓袖口上。
“四类人。”周波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能站住的,就四类。”
“哪四类?”
“第一类,核心业务口的,真能扛事的。”周波掰着手指头,“第二类,上面有人打招呼的。第三类,年纪轻、学历高、被列为后备干部的。第四类——”他顿了顿,“手里攥着客户、供应商、政府关系的,走了就转不动的。”
林晓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波没接这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所以说晓啊,你早做打算。你那个岗位,综合部行政,说好听点叫‘协调枢纽’,说难听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林晓在江州能源集团干了八年,综合部科员,管着会议纪要、公文流转、领导日程安排。活儿不少干,但确实不产出GDP。要是按周波说的四类标准划拉,她算不上哪一类——硬要说,第一类“核心业务”勉强沾个边,但“行政协调”算不算核心业务,全看上头怎么解释。
“行了行了,喝你的吧。”林晓把话头岔开,“你这算不算泄露国家机密?小心我举报你。”
“你举报呗。”周波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反正我喝多了,明天醒了什么都不认。”
话是这么说,散场的时候林晓送他到路边打车,周波弯腰钻进后座之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们集团那个赵建平,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林晓一愣:“就那样吧,他是我分管副部长。怎么了?”
周波摆摆手,像是问了句不该问的,拉上车门走了。
林晓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拐过街角,夜风一吹,她想起周波说“第一批试点”时那个眼神,心里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建平”三个字,犹豫了一下,没点下去。
回到家,王磊正在客厅陪闺女搭积木。闺女五岁,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一见林晓就举着积木喊:“妈妈你看!”林晓蹲下来夸了两句,把闺女哄去刷牙,才坐到沙发上跟王磊说正事。
“周波说我们单位要裁员。”
王磊正收拾积木,手一抖,一块乐高掉地上弹了两下:“他说什么?”
“四年过渡期,清闲岗先裁。第一批试点就有我们集团。”
王磊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周波这人靠谱吗?上回他说黄金要涨,你买了没有?套了小半年。”
“我知道。”林晓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但他今晚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正事的时候特别清醒。”
王磊不说话了。他在一家民营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对国企那套不太懂,但他懂他老婆——林晓说“不太一样”的时候,通常是真觉察出什么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看看。”林晓说,“明天上班,我留意留意。”
周一早上,林晓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综合部在集团办公楼三层东侧,一整条走廊六个科室。她经过部长陈丽华办公室时,门关着,但百叶窗没合严,里头亮着灯。陈丽华已经在了,这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副部长赵建平也在,两个人对着电脑屏幕,脑袋凑得很近。
林晓脚步没停,直接去了自己工位。打开电脑,OA系统里通知栏干干净净。她翻了翻公文流转记录,上周五下班后,有一份标注“阅后即焚”的内部通知被陈丽华点开了,内容看不见,但流转记录上写着“关于参加省属企业深化改革视频会议的通知”。
“阅后即焚”是集团OA的功能,领导阅读后可以删掉正文,只留一条阅读记录。平时只有涉及人事调整和审计的时候才用这功能。
林晓把页面关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九点刚过,小李端着豆浆油条晃过来,趴在隔板上,一脸神秘:“晓姐,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说要冻结编制了。”小李压低声音,“我大学同学在人社厅,他说省里开了会,所有省属企业新进人员全部暂停审批,已经在编的——”
“已经在编的怎么了?”
“说要‘重新定岗定责’。”
小李去年刚考进来,二十六岁,985硕士,山西人,说话带着点吕梁口音,人倒是机灵。林晓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想起周波说的第三类人——年轻、学历高、后备干部。小李哪条都占。
“你急什么?”林晓不动声色地打开一份会议室预订表,“你条件好,又年轻,怎么着也轮不到你。”
“真的?”小李眼睛一亮。
“真的。赶紧吃你的早饭去,一会儿陈部叫开会,手里举着油条像什么样子。”
小李吐了吐舌头跑了。
十点半,陈丽华果然召集全部门开会,说是“传达集团精神”。但陈丽华从头到尾没提“改革”两个字,只说了些“加强作风建设”“提升工作效能”“严格考勤管理”之类的话。林晓坐第二排,边听边记,该鼓掌鼓掌,该点头点头。
她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赵建平坐在陈丽华旁边,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中间震动了好几次,每次他都飞快翻过来看一眼,然后扣回去。按说以他的级别,开会看手机不是什么大事,但那动作太频繁了,每次看完,眉头就皱得更紧一点。
第二,陈丽华说到“严格考勤”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赵建平那边扫过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林晓干了八年会议纪要,什么眼神是什么意思,她门儿清。
散会后大家往外走,林晓故意慢了一步,跟陈丽华打了个照面。
“陈部,上周五那个视频会议,需要我补个纪要吗?”她问得很随意。
陈丽华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不用,那个会我口头传达就行。”
“好的。”林晓点头,转身要走。
“小林。”陈丽华又叫住她,“你手头那几个专项项目,进度抓紧点。该收尾的尽快收尾,该归档的及时归档。”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林晓心里咯噔一下。专项项目是她这两年主要负责的几块存量业务——集团内部审计整改、子公司三会运作规范化、还有去年刚接手的一批历史合同清理。这些活儿要是“抓紧收尾”,那她手里可真没多少实质性的东西了。
“明白。”林晓笑着说,“我这周把整改台账全部整理完。”
陈丽华满意地点点头,夹着笔记本走了。
中午在食堂,林晓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一会儿,隔壁科室的方姐凑过来,舀了一勺她的汤:“哎晓,你们部那个小李,是不是要调走了?”
“谁说的?”林晓筷子一顿。
“赵部说的啊。”方姐嚼着饭,一脸八卦,“我上午去他办公室送材料,听他在电话里跟人力那边说,‘小李那个岗可以先动’。我还以为你们部自己报的计划呢。”
林晓心里转了个弯。小李去年入职,笔试面试都是她经手办的,岗位是“综合文秘”,归赵建平分管。要是赵建平主动提出“先动小李的岗”,意思就是拿最年轻的、根基最浅的先开刀,既能试探集团的态度,又能给自己腾出操作空间。
“可能赵部有别的安排吧。”林晓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太清楚。”
“你不知道?”方姐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按说你们综合部要动人也该先找你这老科员商量啊。赵部这手伸得够长的。”
这话听着像替林晓抱不平,但林晓太了解方姐了,整栋楼谁不知道方姐嘴碎,跟谁都能聊上半天。这话传出去,最后指不定变成什么样。
“赵部也是为部门考虑。”林晓笑着把汤喝完,“我这个科员只管干活,不管人事。”
下午回到工位,林晓打开电脑,把综合部近三年的岗位职责说明书调了出来。集团推行标准化管理时,每个部门每个岗都写过详细的职责说明,档案柜里还有纸质版。她翻到综合部的部分仔细看了一遍,行政科员这个岗,职责写了十二条,从“负责集团领导日常事务协调”到“保管部门印章”,什么都有。但如果按“核心业务”的标准筛,十二条里有九条都是“辅助性事务”。
换句话说,要是真按周波说的那四类标准划线,她这个岗位的“含金量”评估报告,怎么写都能得出不同结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周波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周五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林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出事了?”
周波那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这两天留意一下OA,可能有个征求意见稿要下来。”
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背靠进椅背里。征求意见稿。她太清楚国企的套路了——真正要动刀的事,从来不走正式文件,先发个“征求意见稿”看看下面反应。反弹大,就说是“摸底调研”;没人吭声,就直接落地执行。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周波回了条消息:“哪方面的征求意见稿?”
周波没再回复。
快下班的时候,林晓去五楼档案室还材料,路过人力部时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她本来没打算听,但一个声音忽然飘出来——“赵部那边报的方案,第一批先动综合部两个岗,你看看合不合适?”
是人力部副部长老周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闷闷的,像隔着门板:“两个岗?赵建平自己报的?”
“嗯,他说内部先消化一批,免得集团动刀的时候太被动。”
林晓脚步没停,无声无息地走过去了。
回到工位,她把最后几份文件整理好,关上电脑。下班铃响的时候,她给小李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别迟到,考勤查得严。”
小李秒回:“知道啦晓姐!”
林晓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最近跟赵部汇报工作的时候,注意一下他问什么。”
这次小李过了一会儿才回:“晓姐,赵部上周还问过我,说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帮忙的。我当时还挺感动,现在想想——”
“想想什么?”
“我上个月刚续了租房合同,签了一年。这事儿我就跟赵部提过。”
林晓把手机装进包里,关灯锁门。路过陈丽华办公室时门开了,陈丽华拎着包出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
“小林,今天跟你说的那几个项目,下周我要看进度表。”
“好的陈部。”
“还有——”陈丽华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像是随口一提,“你那个岗位职责说明书,抽空重新梳理一下。把‘业务支撑’的部分写具体点,别光写‘协调’‘协助’这类词。”
林晓抬头看她。
陈丽华已经转身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
林晓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陈丽华刚才那句话像一道微弱的信号,不太亮,但确实闪了一下。“业务支撑”和“协调协助”在国企岗位评估体系里完全是两个权重,前者是核心岗,后者是辅助岗。陈丽华是在教她改材料。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波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刚才那句“你留意OA”上。正要把手机收回兜里,小李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晓姐,我刚想起来,上周五赵部让我帮他打印一份文件,我瞥了一眼抬头,好像是什么‘人员优化建议名单’,下面有咱们部三个人的名字。我当时没敢细看,他很快就拿走了。晓姐,你说这——”
林晓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慢慢攥紧了。
综合部一共就六个人。赵建平这是要动一半。
名单上有谁?小李没说。但林晓已经能猜个大概了——两个“辅助岗”加一个最年轻好说话的。赵建平上报的方案里,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她正要回消息,陈丽华办公室的灯忽然又亮了。百叶窗后头,陈丽华坐回电脑前,拿起手机贴到耳边,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传出来,含糊不清,但林晓耳朵尖,隐约听见几个词——“……名单确认了吗……他那边先别动……等征求意见稿下来再说……”
他那边。哪个他?
林晓站在走廊拐角阴影里没动。陈丽华嘴里的“他”,要么是赵建平,要么是名单上的某个人。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份名单的事陈丽华早就知道,而且她在等一个时间节点。
她轻手轻脚退回自己工位,给小李回了消息:“明天上班当着人面别跟我提这事。中午食堂老位置,你详细跟我说。”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楼梯间防火门。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某种东西正在关上。
走到一楼大厅,迎面碰见赵建平从外面回来,夹着公文包,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行行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说。”他挂了电话,看见林晓,笑着点点头:“小林,这么晚才走?”
“赵部。”林晓也笑,“整理了几个项目台账。”
“辛苦了辛苦了。”赵建平拍拍她肩膀,步子没停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林,你们科那个职责梳理的活儿,不急,慢慢来,别加班。”
林晓笑着说好。
进了电梯,赵建平按了三楼,又掏出手机翻看起来。电梯门合上之前,林晓注意到他屏幕上的内容——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备注是“人力老周”,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显示“17:58”,内容就几个字,从林晓站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前一半——“名单按我们商量的……”
电梯门关上了。
林晓站在原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按我们商量的。周波说“留意征求意见稿”,陈丽华说“等征求意见稿下来再说”,赵建平说“按我们商量的”。
可周波明明说的是——“先清闲岗,后辅助岗,最后管理岗”,四年过渡期。按这个节奏,第一批动的应该只是“清闲岗”。但赵建平报上去的名单里有小李,小李是综合文秘,活儿不少干,跟“清闲”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那份名单的筛选标准从一开始就不是“清闲不清闲”。
林晓走出集团大楼,暮色里回头看了一眼三层东侧的窗户——陈丽华那间还亮着灯。她忽然想起周波散场时最后问的那句话:“赵建平,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周波在人事局,赵建平在国企。一个市局的科级干部,一个企业的中层副职,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周波偏偏在酒后问起了他,还特意问了“关系怎么样”。
他是提醒她小心赵建平,还是提醒她——赵建平在人事局那边有关系?
林晓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周波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后发了一条仅四个字的消息过去:
“赵有背景?”
这次周波回得很快,快到林晓怀疑他一直在等这条消息。也是四个字:
“比你想象的大。”
林晓盯着屏幕,深秋的风从楼宇缝隙里灌过来,吹得她攥手机的手指发僵。她原本以为这事顶多是个岗位调整——谁上谁下、谁走谁留,凭本事凭资历凭关系,国企里天天发生的事。
可赵建平跟人力老周商量名单的时候,人还没走,名单已经定好了。征求意见稿还没下来,裁员名单的讨论已经开始了。周波说“第一批试点”,陈丽华说“等征求意见稿”,赵建平说“按我们商量的”,三方各说各话,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这中间有人撒了谎,或者——有人提前知道了时间表。
林晓把手机装进兜里,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报完地址,她靠在后座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第一,那份名单上到底有谁;第二,陈丽华那句“他那边先别动”里的“他”,如果指的不是赵建平本人,那会是谁?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是部门微信群,陈丽华半小时前发了一条通知——
“明天下午两点,集团人力资源部来我部开展岗位调研座谈,请全体人员准时参加,不得请假。”
后面跟了一串“收到”。
林晓盯着“岗位调研座谈”六个字,慢慢打出一个“收到”,发送前停了两秒,还是按了出去。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从车窗望出去,集团大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深灰色的轮廓,三层东侧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中午食堂,小李端着餐盘过来时脸色发白,坐下第一句话是:“晓姐,我昨晚一宿没睡。”林晓把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小李扒了两口饭,压着嗓子说:“我回去使劲想,那份名单上到底有谁。赵部让我打印的时候我就扫了一眼,三个名字,第一个是张姐,第二个是我,第三个——”她顿住了,看着林晓。“我。”林晓替她说了。小李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怎么知道?”“我猜的。”林晓夹了块红烧肉搁嘴里嚼了半天。张姐是综合部最老的科员,四十七了,管着档案和印章,再过三年就能内退。赵建平把张姐排第一,摆明了拿快退休的开刀最省事。小李排第二,年轻人没根基,动起来阻力小。她排第三,不上不下,既不算老资历也不年轻,真要动她得费点功夫。
“晓姐,怎么办啊?”小李眼圈都红了,“我合同签了一年,房租一个月两千八,我爸妈还以为我在国企稳稳当当——”林晓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手里有没有赵部让你打印文件时的聊天记录?”“有!他微信跟我说,‘小李帮我打印份材料,急’,我回了个‘好的’,他就把文件发我了。”“文件还在吗?”“微信里删了,但我那会儿用的办公电脑,打印记录应该还在。”“晚上下班前把打印记录截个图,存到自己邮箱里,别发公司邮箱。”
下午两点,人力资源部来了两个人——副部长老周和科员小刘。座谈会在小会议室开,陈丽华主持,赵建平坐在她右手边。老周先讲了套场面话,然后发给每人一张表让填“岗位自评”,内容包括“岗位核心职责”“可量化产出”“替代性评估”三栏。林晓拿到表扫了一眼,心里冷笑。“可量化产出”那栏只够写三行字,综合部行政岗的活儿大多是隐性的,会开完了就完了,协调好了就完事了,哪来那么多可量化的东西?赵建平坐在前头笑眯眯地补充:“大家如实填就行,不用有压力,就是摸底。”林晓在“核心职责”栏写了“承担集团重大决策事项的跟踪督办与跨部门协调”,在“可量化产出”栏写了“年度督办事项一百二十余项,闭环率百分之九十八”,在“替代性评估”栏留了白。交表时赵建平顺手翻了翻,翻到她那儿停了一下:“小林,替代性那栏怎么空着?”“赵部,这个我不太好自己评。”林晓笑着说,“还是组织上来判断比较客观。”赵建平笑了笑,把表收走了。
散会后老周把陈丽华和赵建平叫到角落说了几句话。林晓收拾桌面时放慢了动作,隐约听见老周说“集团那边的意见是,先把空岗清理出来”,后面的话被赵建平的笑声盖住了。她端着茶杯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张姐正站在碎纸机前,一页一页往里塞东西。林晓走过去打招呼:“张姐,碎什么呢?”张姐回过头,表情有点古怪:“就……一些旧文件,陈部让收拾的。”林晓没多问,回了工位。坐下没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晓,我是张姐,晚上六点半,老地方串串香,我有话跟你说。”
晚上六点半,张姐坐在上次周波坐的那个位置,面前两瓶啤酒已经空了一瓶。等林晓坐下来,她开口第一句是:“赵建平要动我,我知道。”“张姐——”“你先听我说完。”张姐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我在综合部干了二十二年,换了四任部长。赵建平刚来的时候是我带他熟悉业务的,那时候他叫我张姐,现在叫我‘老张同志’。去年下半年开始,他陆陆续续让我把档案室旧合同往仓库搬,说占地方。我搬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翻了翻——那些合同是2018年到2020年间的项目合同,其中三份签字页上盖的是赵建平的私章,不是集团公章。那几年他还没当副部长,就是个科长,按理说没有对外签合同的权限。”
林晓心里一动:“你留了复印件?”张姐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我复印了,本来想着自己留着防身。但现在光防身不够了——赵建平把我排名单第一个,我他妈还有三年就退休了,他就这么等不及?”张姐骂了句脏话,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林晓把信封打开翻了翻,三份合同复印件,每份都夹了便签,张姐用圆珠笔标了页码和关键位置。“张姐,赵建平背后是谁?”“集团副总钱国栋。赵建平是钱国栋从下面公司提上来的,2018年钱国栋还是总经理助理管工程口,赵建平那几份私章合同,甲方全是工程口下面的子公司。你品品。”
林晓把信封收进包里,端起茶杯碰了碰张姐的酒杯:“张姐,谢了。”“别谢我,我也是为自己。”张姐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赵建平昨天下午给方姐打了个电话,我听见的。他让方姐‘多跟林晓聊聊,看看她什么想法’。方姐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碎归嘴碎,但她脑子不糊涂,赵建平找她套你的话,她转头就会告诉我。你自己掂量。”
第二天一上班,方姐果然晃过来了:“晓啊,昨天座谈会你表怎么填的?我看看呗。”“交上去了,没留底。”林晓头也没抬。“哎你说这调研是什么意思啊?”方姐靠着隔板压低声音,“我听赵部说,集团给的名额是综合部两个。张姐快退了占一个,剩下一个……”她看着林晓没往下说。林晓停下键盘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方姐,赵部跟你聊得挺深啊。”方姐有点尴尬:“也不是,就随便聊聊——”“那方姐你帮我分析分析,要是只能留一个,赵部是留你还是留我?”方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上来:“哎呀你看你说的,我就是传个话,赵部也是关心你。”林晓说:“那方姐你告诉赵部,我服从组织安排。不过我也想当面跟他聊聊,他什么时候有空?”方姐表情微妙起来:“那我帮你问问。”
方姐刚走,王磊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发紧:“晓,区里审计局今天来我们公司抽查,说是‘双随机’常规审计,但一来就把去年项目台账全调走了,还点名要见我。审计组组长跟我说,‘有人反映你们公司去年有个政府项目申报材料有问题’。那个项目是我经手的没错,但所有材料都是按流程走的。”“王磊,你听我说,审计组问什么你如实答,别多解释,别主动交材料。他们要什么你给什么,全部留好签收记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大概知道谁在搞事。你配合审计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还没缓过劲,婆婆的电话又来了:“晓啊,你最近单位是不是不太顺?”“妈,您听谁说的?”“你们单位一个姓赵的领导,今天上午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你可能要被调整,让我劝劝你,趁着还没定主动找领导表个态,该低头就低头。晓啊,你爸当年在厂里就是跟领导顶着干,后来下岗了连补偿金都拿得比别人少,你可别走你爸的老路。”林晓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赵建平把电话打到她婆婆那儿去了。绕过她本人直接做老人的工作,这招太脏。“妈,您让我爸接电话。”
电话那头换了公公,老林声音闷闷的:“晓,你妈说得对,别跟领导硬顶。咱家没背景没靠山,老老实实干好活儿,领导总不会亏待老实人。”林晓深吸一口气:“爸,我问您一句——当年厂里让您下岗的时候,提前征求您意见了吗?”老林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倒没有,直接宣布的。”“所以您看,老老实实等着,跟主动争取,结果一样吗?”老林又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林晓在楼梯间站了很久。赵建平三天之内走了三步棋:拿名单威胁小李这种没根基的,派方姐来摸她的底,直接联系公婆从家里施压。一步一步往外扩,从单位扩到她家。她回到工位,把张姐给的三份合同复印件扫描存档,又把近期岗位调整的通知、会议纪要、征求意见稿全部截图。她没想好这些材料怎么用,但从今天开始,每一条信息都得留底。
快下班时陈丽华把她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名单——赵建平的字迹,综合部三个人名后面标着“建议调岗方向”。张姐后面写着“档案室归并至集团办”,小李后面写着“转岗至后勤物业”,林晓后面写的是“调至党群工作部”。“这是赵建平报给人力部的原始名单,人力老周压了一周没往集团报,等征求意见稿下来再走流程。”陈丽华说。党群工作部是集团里出了名的养老部门,活儿少待遇不差,但进去了基本告别晋升通道。赵建平把她往那儿塞,明面上是安排了去处,实际是一刀切断她跟核心业务的联系。
“陈部,您跟我说这些是让我有个准备,还是另有意思?”陈丽华看了她一会儿:“你在综合部八年,经手了多少跨部门协调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集团这次要推‘核心业务岗’认定,每个部门报三个核心岗,我打算报你一个。但赵建平会反对,他会说你干的活都是行政辅助性质。你得自己拿出东西来证明你干的是核心业务。”林晓想了想:“去年集团跟华电那个战略合作协议,前期对接到最终签约我全程跟的。”“那个项目当时谁在集团层面抓总?”“集团办马主任牵头,具体协调我们部对接。”“你把那个项目的完整时间线整理出来,包括你参与的所有协调记录、会议纪要、往来函件。整理好了发我一份。”
林晓刚要转身,陈丽华又叫住她:“赵建平今天上午是不是给你婆婆打电话了?”“您怎么知道?”“方姐跟我说的。方姐虽然嘴碎,但脑子不糊涂,赵建平让她来套你的话,她转头就告诉我了。小林,赵建平做事不守规矩,你小心点,但也别怕。他上面有人不假,可集团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林晓看着陈丽华,忽然说:“陈部,张姐昨天跟我说,赵建平2018年有几份合同用的是私章。”陈丽华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两秒才恢复正常,淡淡说了句:“你先把华电项目的材料整理好,别的回头再说。”
走廊里灯关了一半,林晓走回工位,从抽屉里翻出去年的工作笔记。2019年3月到6月,光跨部门协调会她就组织了十一场,每场都有会议纪要。笔记本最后一页记着集团办马主任当时在碰头会上说的话:“小林这个协调效率可以,以后重大项目的对接就按这个模式走。”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集团办会议纪要——那是她干了八年最拿得出手的一句评语。她把笔记本合上,打开电脑拉时间线,拉了一半周波发来微信:“听说你被盯上了?”林晓回了个“嗯”。周波又发:“赵建平今天下午去市局找我们处长了,出来时碰见我,他愣了一下。”林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拨了电话过去:“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波沉默了几秒:“他跟我姐夫是大学同学。上回吃饭我提赵建平,就是想看看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后来我才知道,赵建平找我姐夫打听过你,问我姐夫‘人事局有没有什么能施加压力的渠道’。我姐夫没理他,但把这事跟我说了,我才知道他在动你。”周波顿了一下:“晓,赵建平背后站的是钱国栋,钱国栋上面还有人。你一个科员跟他们磕,磕不过的。你手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有。”“那你就别急着亮。等他把牌出完,你再出。”
林晓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拉了一半的时间线。赵建平找人压她,找审计搞王磊,找老人来劝她低头——三步棋都走完了。她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文档,标题打了“江州能源集团综合部岗位优化工作中涉嫌违规操作情况反映”,正文写了三行又停住了。现在递材料还太早,周波说得对,等他把牌出完。
走出集团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她给王磊打了个电话:“审计怎么样了?”“查完了没查出问题,但组长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你们老板最好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人’。”“王磊,你听我说——”“你是不是在单位得罪谁了?”“一个叫赵建平的,他在搞我,顺带搞你。我手里有东西,但他后面还有人。我得等他把牌全打出来再一次性解决。”“你一个人扛得住吗?”“陈丽华站我这边,张姐递了东西给我,周波虽然帮不了大忙,但能告诉我赵建平往哪走。”“行,家里的事你别管了,我妈那边我去说。”
上了出租车,林晓翻出手机给张姐发了条消息:“张姐,2018年那几份合同,甲方子公司的法人是谁?”张姐回得很快:“钱国栋的外甥,叫钱锐。那个公司2019年就注销了。”林晓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钱国栋的外甥签的合同,盖的赵建平私章,公司注销了合同留了底。赵建平当年用私章对外签合同,要么是违规操作,要么是被抓了把柄。无论哪种,这都不只是岗位调整的事了。
她给陈丽华发了条微信:“陈部,华电项目的材料明天上午能整理完。另外我想确认一件事——集团纪委那边,您有没有能说上话的人?”陈丽华过了五分钟才回:“周五下午三点,纪委张副书记会来我部检查党风廉政建设台账,你负责接待。”林晓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收起来。出租车拐进小区,她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王磊在阳台上收衣服,闺女的小书包挂在晾衣架上晃来晃去。赵建平想把她家搞乱没搞成,想让她孤立无援也没搞成。明天把华电材料交上去,周五把纪委的人接待好。
至于那份举报材料,等周五。
付费卡点
周五下午三点,纪委张副书记准时到了。陈丽华把林晓叫上,一起在走廊口的接待室坐着。张副书记翻台账翻得很快,偶尔抬眼问一两句,问的都是程序上的事。林晓把近三年的党风廉政台账一页页指给他看,重点标出了岗位调整相关的会议记录。
翻到一半,张副书记忽然问:“你们部的岗位优化方案,目前走到哪一步了?”
“还在征求意见阶段。”陈丽华接过话,“集团统一安排,我们部按程序配合。”
张副书记点点头,没再追问。临走时他拎着公文包站在走廊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最近集团收到一些反映,说部分单位岗位调整存在程序不规范的情况。陈部长,你们部要是有什么需要反映的,可以直接找我。”
“好的张书记,我们按规定办。”陈丽华笑着把人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一合上,陈丽华脸上的笑就没了。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看着林晓:“材料带了?”
林晓从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张姐给的三份合同复印件、打印记录截图、赵建平手写名单的照片,还有她整理的华电项目完整时间线。陈丽华一份份翻过去,翻到合同复印件时手指停了一下。
“私章的事,张姐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周。她说去年赵建平就让她把旧档案往仓库搬,她留了心眼,复印了一份。”
陈丽华把材料合上,想了想:“东西我通过正常渠道递上去。你不要直接出面,匿名举报容易被人反咬一口。我以部门负责人的名义反映岗位调整程序不规范的问题,把合同附在后面作为佐证,纪委那边自然会往下查。”
“钱国栋那边——”
“所以他得先自顾不暇。”陈丽华把材料锁进抽屉,“钱国栋知道赵建平不干净,但以前赵建平能替他办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现在集团要推岗位优化,钱国栋需要干净人替他执行——赵建平一旦成了拖累,你觉得他会保?”
林晓没说话。
“你回去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陈丽华拿起电话,“我约分管领导汇报工作,顺便把材料递上去。你等消息就行。”
周一上班,集团OA发了岗位优化征求意见稿的正式文件,和各二级部门两周内上报拟调整岗位清单的通知。综合部又开了个短会,陈丽华念文件,赵建平坐在右手边补充说明,笑得比平时还和气:“征求意见稿嘛,就是听听大家的想法。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我和陈部都会认真考虑。”
散会后小李凑到林晓工位边上,压着嗓子说:“晓姐,他跟我说的跟上周一模一样——好好干,组织会考虑。他是不是不知道我听见他打电话了?”
“别急。”林晓帮她理了理桌上散乱的文件,“你手头的专项活儿收好尾,每一份都留个底。”
周三下午方姐晃过来,一脸神秘:“晓啊,赵部这两天脸色不太好,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不知道啊,怎么了?”
“听说人力老周把名单压下来了,没往集团报。赵部催了两次,老周都打哈哈。赵部今天上午从人力部出来脸都是青的。”
林晓心里有数了。老周这个人精,赵建平压得了他一时,压不了他一世,但老周现在压着不报,说明他嗅到风向变了——集团纪委最近在查什么,人力部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周五上午陈丽华把林晓叫到走廊尽头,低声说了句:“材料递上去了,纪委那边有人接了。赵建平今天请假,说是家里有事。”
赵建平回来上班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人瘦了一圈,头发也没之前梳得齐整。周二上午他照常主持了部门例会,说话还是那套词儿,但底气明显虚了不少。小李偷偷跟林晓说:“赵部这两天没叫任何人进他办公室。”
又过了两天,集团OA发了一则通知——钱国栋因“个人原因”不再分管人力资源和综合管理板块,调整为分管技术研发中心,等于从核心业务口挪到了边缘部门。通知下面没有任何解释,但集团内部已经够明白了:钱国栋跟赵建平之间的那条线被切了。
人力老周的动作比谁都快。钱国栋调整通知发布的当天下午,老周就打电话给陈丽华,说综合部的岗位调整方案“暂时不需要报了,等集团统一部署”。赵建平签了字的名单,老周直接退回,理由四个字——“不够成熟”。
赵建平那天下午在办公室坐到六点多,窗帘拉着,灯亮着。林晓路过时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在跟谁争辩什么,最后一句是“行,我知道了”就挂了。她没停步,下楼走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集团纪委正式对赵建平2018年涉及私章签署合同的问题立案核查。同一天,综合部接到人力部通知,岗位优化方案暂缓上报,张姐、小李和林晓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张姐那天中午请林晓在食堂吃了顿好的,红烧排骨加两个素菜,她自己还多打了一份。“我明年就正式退了,”张姐啃着排骨说,“本来想着提前办手续走人,现在不用了。你那份材料起了作用。”
“是陈部递的材料。”林晓说。
“陈部递的没错,但材料是你给的。”张姐放下筷子,“晓,你记住,这次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别老揣着。你这人干活踏实,就是太能忍。忍可以,别把自己忍没了就行。”
小李那边岗位没动,但赵建平被立案之后,人力部重新梳理了综合部的岗位设置,把小李的“综合文秘”改成了“业务统筹专员”,职责里加进了项目对接和台账管理。陈丽华跟她谈了一次话,大概意思是让她跟着林晓多学跨部门协调的活儿。“我还以为我要被转去后勤物业了呢,”小李跟林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结果不但没走,还加了活儿。”
方姐还是那个方姐,该传话传话,该八卦八卦。但赵建平被查之后,方姐有回在走廊碰见林晓,压低声音说了句:“以后有什么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算是把之前帮赵建平传话的那笔账清了。林晓笑笑,没接话。
陈丽华在年底中层干部调整里提了集团办副主任的候选人,据说是纪委张副书记向集团主要领导推荐了她,理由是“在岗位优化工作中坚持原则、程序规范”。临走前她跟林晓吃了顿饭,地点还是那家串串香。
“我走了之后综合部部长位置空出来,”陈丽华把钱数清搁桌上,“赵建平立案期间停职,副部长的位置也空着。集团那边的意思是先在内部提一个主持工作,你资历够,业务熟,我走之前会推荐你。”
林晓愣了一下:“我?当部长?”
“主持工作,不是正式任命。”陈丽华笑了笑,“你把华电那个项目的材料整理得漂亮,集团办马主任也认你的账。先把日常运转管起来,等赵建平的事有了结论再定。你行不行?”
“我试试。”
“别试试。好好干。”
赵建平约林晓见面是在十一月底,一个刮北风的晚上。他发的微信,语气客客气气:“小林,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聊了。”
林晓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地方是他挑的,集团后门那条巷子里一家做家常菜的小馆子,卖酸菜鱼和烤串,塑料桌布上铺着一次性台布,电视挂在墙角放本地新闻。林晓到的时候赵建平已经坐在靠墙的小桌边了,面前两瓶啤酒都没开。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穿了件深灰色夹克,人缩在椅子里,没什么精神。
“坐。”他给林晓拉开对面的椅子。
林晓坐下来,没动筷子。赵建平自己拧开一瓶啤酒倒了两杯,推一杯过来:“先说好,今天我请。”
“赵部,有什么话你说就行。”
赵建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这次是真栽了。”他说,语气很平,“纪委找我谈了两回话,问2018年那几份合同的事。私章是我盖的,甲方是我托人找的,钱我拿了三万多。当时觉得没什么,签个字盖个章的事,现在翻出来够我喝一壶的。”
林晓没说话。
“钱国栋上周找我吃了顿饭,让我‘自己把事情扛下来’。”赵建平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我跟了他六年,替他跑前跑后,出了事他让我扛。我早该看清楚的。”
“赵部,你找我来是陈部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赵建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之前那种精明劲儿了,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耷拉着。“我自己想来的。小林,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找你,一来是跟你道个歉。该走的程序我没走全,名单我先报了再开会,不合规矩。这事我做差了。”
林晓点点头:“还有呢?”
“二来……”赵建平搓了搓手,“你看能不能跟纪委那边说一声,就说那几份合同的事,你这边没有直接掌握材料,是别人递的东西。你是主要当事人之一,你的一句话顶我十句。”
“赵部,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你瞒着?”
“不是瞒。”赵建平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就说一句‘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林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小馆子里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老板娘在后厨哐哐切菜,隔壁桌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划拳。
“赵部,”林晓开口了,“张姐今年四十七,再有三年就退休。你把她排名单第一个的时候,跟她商量过吗?”
赵建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小李才二十六,去年刚考上编制,你让她转岗去后勤物业之前,问过她怎么想的吗?”
赵建平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花生米。
“你把电话打到我婆婆那儿去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家里人会怎么想?”
赵建平放下筷子,抬起头:“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着急了,想着你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从老人那边使使劲可能有用。事办得下作了。”
“是不太体面。”
“对,不体面。”赵建平点了点头,像是认下了这个评价,“小林,我这个人毛病多,但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太想把位置坐稳了。你跟我不一样,你是真能干活的。这次的事我认栽,但咱俩同事这么多年,你能不能给我留条路?”
林晓把面前的啤酒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赵部,你说的这些我听着,道歉我收到了。但你说的那个‘帮你说一句话’的事,我不能办。”
赵建平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了。
“不是因为我恨你。”林晓说,“你搞我、搞我家里人,生气归生气,但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不能替你说话,是因为纪委问我的时候我必须说实话。你2018年那几份合同什么情况,我确实不知道,但我不能假装张姐没给过我材料。这话我说不出口。”
赵建平沉默了很久。老板娘端着一盘酸菜鱼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油烟气混着辣子味扑过来。赵建平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
“行。”他说,“我明白。”
“赵部,往后……”
“往后别叫赵部了。”他摆了摆手,“停职了,不是部长了。”
林晓没接这话。
赵建平坐了一会儿,把剩下半瓶啤酒喝完,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钱包叫老板娘结账。林晓说“我来吧”,他摆了摆手:“说了我请。”
结完账他把夹克拉链拉上,站在小馆子门口,北风灌进来把门帘吹得哗啦响。“小林,”他说,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你今天要是说‘行我帮你’,我反而看不起你。你这个人,甭管别人怎么说,认理。我以前觉得你傻,现在觉得你挺难得。”
林晓站在门口没动:“赵部——老赵,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等结果呗。”赵建平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那笑不太像以前那种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四十三了,出去找工作也没人要,看组织上怎么处理吧。要是还能留在集团,随便给个岗位我干着;要是留不下,再想办法。”
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子口走。风把他夹克下摆吹起来,人缩着脖子走进夜色里。林晓站在饭店门口看了两秒,把围巾紧了紧,往反方向走了。
十二月中赵建平的核查结论出来了:党内严重警告,免去综合部副部长职务,调至集团下属三级公司做一般管理人员。走的那天林晓没碰见,听方姐说他收拾东西时挺平静的,跟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最后还去陈丽华办公室坐了十分钟。
钱国栋那边据说被集团主要领导谈了话,虽然没有公开处理,但技术研发中心基本是个闲差,他手底下原来管着的那摊子人脉慢慢散了。周波有回在微信上跟林晓提了一嘴:“钱国栋前两天托人找我姐夫打听审计那边的动向,你猜怎么着?我姐夫没回他。”林晓发了个“知道了”,没再多问。
陈丽华在腊月正式调任集团办副主任,走之前把综合部的日常工作交接给了林晓,主持工作,但没下正式任命文件。林晓问她为什么,陈丽华说:“集团要等赵建平的事彻底了结再走程序。你先干着,别耽误事就行。”
林晓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管起了综合部。活儿还是那些活儿,会议纪要、公文流转、领导日程安排,外加现在多了个“部门负责人”的头衔,要审别人的报销单、排值班表、跟别的部门协调季度预算。她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王磊的审计早就结了,没查出问题。审计组组长后来在电话里跟王磊说了句“你们公司没问题,之前那个反映材料我们看了,证据不足”,算是把这段揭过去了。王磊挂了电话跟林晓说:“你那个赵建平,”他顿了顿,“真够可以的。”
“过去了。”林晓把闺女的书包递给他,“接孩子去吧。”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房贷每月十五号扣,闺女幼儿园大班要报幼小衔接班,婆婆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得去买,厨房水龙头滴水滴了半个月得找人来修。林晓有时候晚上等闺女睡了,坐在沙发上把白天没干完的活儿再理一遍。王磊在旁边刷手机,忽然说:“你最近好像稳当多了。”
“我以前不稳当?”
“以前你总有点绷着,现在松快些了。”
林晓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赵建平走之后她没觉得多痛快,也没觉得多解气,就是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见桌上摆着当天要处理的文件,一件一件干下去,下班,回家,吃饭,哄孩子。赵建平在不在对面办公室,对她来说影响不大——以前是防着他,现在是不用防了。
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林晓加班到七点半,把综合部全年的档案理了一遍。她去档案室还最后一批材料,路过三楼东侧走廊时,赵建平原来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保洁大姐正在里头拖地。灯亮着,屋里空了,桌子柜子还在,但柜门都开着,抽屉全拉出来了,里头干干净净。林晓在门口站了两秒。
保洁大姐抬头看见她,打了个招呼:“林主任,这屋明天要搬新办公桌进来,原来赵部的东西都清走了。”
“嗯,辛苦了。”林晓点点头,抱着材料往档案室走了。
她没觉得那间空屋子有什么特别,也没想起赵建平坐里头打电话的样子,也没想起自己刚上班那会儿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签字时的紧张。她只知道明天档案室还有一批材料要归档,快过年了,得赶在放假前弄完。
从档案室出来她把灯关了,锁上门。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安安静静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王磊发来的:“闺女说要吃火锅,我买了一堆菜,你回来顺路带瓶芝麻酱。”
林晓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好往楼梯口走。铁门推开的时候还是那声沉闷的响,她没回头,顺着楼梯下了楼。一楼大厅的门卫大爷在听收音机,跟她打了个招呼:“林主任,明天还来啊?”
“来,还有活儿没干完。”
大爷笑了笑,按了开门键。林晓推门出去,腊月的风冷得刺脸,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给王磊又发了条消息:“多买点金针菇,闺女爱吃。”
发送完毕,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装进兜里,脚步没停。街上路灯亮着,行道树上挂了过年的彩灯,一闪一闪的。她在公交站台站定,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档案室钥匙——明天还得早起,闹钟七点响。
公交车来了,她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靠进椅背里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归档的那批材料编号。数字在眼前转,转着转着就模糊了。车里暖气开得足,她差点坐过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