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岳母家客厅摆了两桌,女婿们坐一桌。菜还没上齐,几个连襟已经互相递烟、碰杯,聊起今年工地和厂里的活。只有那个光头女婿坐在靠墙的位置,筷子在碗里划拉,没人接他的话。
我坐在斜对面,越看越不自在。
妻子在厨房帮忙,我插不上手,只能干坐着。旁边二姐夫把烟盒往桌上一推,冲我扬了扬下巴:“老三,来一根?”我摆摆手说不会,他也没多让,转头就跟大姐夫接着聊。桌上热闹得很,可那热闹像长了眼睛,特意绕过靠墙那个位置。
光头女婿我见过两回,都是过年。他姓周,是妻子表妹的丈夫,按辈分我也该叫声妹夫,可我们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他比上次见时更瘦,头皮刮得发青,身上那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别人举杯,他跟着端一下,别人笑,他嘴角动动,像在配合,又像没跟上。
我低头夹了块白切鸡,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他是被孤立了,还是自己不想凑这个热闹?
菜陆续上桌,岳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她挨个招呼:“老二,这鱼新鲜,趁热吃。老大,酒够不够?不够让你爸去拿。”走到光头女婿旁边,她顿了顿,只说了句“慢慢吃”,就转身去厨房端汤了。
就这一下,我明显看见光头女婿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碗里划拉,像什么都没发生。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低声说:“你别总盯着人家看。”我回头,她手里端着一盘凉拌菜,脸上带着点提醒的意思。我小声问:“那个小周,平时不常回来吧?”妻子把菜放到桌上,侧过身压低声音:“在外地,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一趟,跟这边亲戚不熟。”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不熟。这两个字我听着耳熟。我头一年跟妻子回娘家过年,也没几个熟人,坐在桌边只会给人倒茶。后来熟了,话还是不多,但至少有人递烟、有人问一句“最近忙不忙”。可光头女婿回来得少,连“最近忙不忙”都没人问。
饭吃到一半,二姐夫起了个话头,说老家房子翻修的事。大姐夫接过去,讲钢筋水泥涨了多少,包工头拖了几天。三姐夫也插一句,说孩子明年上初中,想换个近点的学校。几个人越聊越热闹,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光头女婿始终没抬头。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
岳母又出来添茶,先给大姐夫倒,再给二姐夫倒,轮到我,我赶紧站起来说“我自己来”。岳母笑笑,又走到光头女婿旁边,茶壶提起来,他伸手挡了一下:“不用,我不渴。”岳母也没勉强,转向三姐夫那边去了。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累。
不是菜不好,也不是人不对。就是那种明明坐在一张桌上,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玻璃这边在谈房子、孩子、活计,玻璃那边是一个人低头吃菜,没人问,也没人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有点凉了。
妻子在旁边用手肘碰了碰我,示意我别老往那边看。我低声说:“我总觉得他挺不自在的。”妻子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饭快吃完时,二姐夫突然提高了嗓门:“老三,你一会儿叫上小周,咱几个打两把牌。”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光头女婿那边看了一眼。他正拿纸巾擦嘴,像没听见。二姐夫又补一句:“人多热闹,别让人干坐着。”
这话说得挺体面,可语气里总带着点安排人的意思。我还没应声,光头女婿已经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声音不大:“你们玩吧,我出去站站。”
他说完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烟味。可他刚才明明没抽烟。
我坐不住了。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一下我得跟出去。我放下筷子,跟妻子说“我出去透口气”,妻子看我一眼,点点头。
院子里冷,空气里有股鞭炮燃过的硫磺味。光头女婿站在花坛边上,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半张脸。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盒——其实我不抽烟,那盒烟是出门前妻子塞给我的,说“万一有人递烟,你也有个来回”。
我抽出一根递过去:“小周,来一根?”
他抬起头,摆摆手:“不会。”
我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把烟塞回盒里。他也没看我,继续低头划手机。我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才问:“你平时不怎么回来吧?”
他“嗯”了一声:“不常回,坐坐就走。”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没话找话。他忽然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像隔着很远的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问:“那嫂子呢?也没见她在桌上。”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才说:“她在厨房帮忙。”
说完这句,他又不说话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比他还不自在。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客厅里二姐夫已经在张罗牌桌,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光头女婿往院子门口走了两步,背对着我,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不想再聊。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盒没送出去的烟。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我一激灵。
妻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走到我旁边:“你站这儿干嘛?进去吧,外头冷。”
我接过外套披上,没动。妻子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院子门口,低声说:“你别总琢磨人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我说:“我没琢磨他,我就是觉得,他好像一年到头就回来这么一趟,坐坐就走,挺……”
“挺什么?”妻子问。
我想了想,说:“挺像以前的我。”
妻子没说话,只伸手把我领子拢了拢。
屋里,二姐夫喊了一声:“老三,还打不打了?三缺一!”
我回头应了一声“来了”,又看了一眼院子门口。光头女婿已经走到院门外的路灯下面,低头点了根烟,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又灭了。
原来他会抽。
只是刚才不接我的。
我转身往屋里走,心里那点不自在像被风刮散了,又像被风刮得更深。二姐夫在牌桌边洗牌,看见我进来,笑着招手:“就等你了,小周呢?不玩?”
我摇摇头:“他说不玩。”
二姐夫“嗐”了一声:“这人,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回,来了也不说话,真没意思。”我坐下来,摸起一张牌,没接话。
牌局开始,屋里重新热闹起来。我打了两把,总忍不住往窗外看。院门外的路灯下,那个身影还在,手机屏幕的光和烟头的光交替亮着。
他到底是不想融入,还是回不来?我一时想不明白。
牌摸到第三圈,我手里的牌越捏越乱。
二姐夫坐在我对面,出牌很快,嘴里还不忘招呼人。他见我又往窗外瞟,笑了一声:“老三,你操心还挺多。人家爱站就让他站,又不是小孩子,冻不着。”
大姐夫接了句:“小周就那脾气,去年也是这样。来了坐边上,吃完饭躲外头,叫他打牌也不打。”
我把一张牌打出去,装作随口问:“他平时回来都这样?”
“差不多。”二姐夫摸起牌,眼皮也没抬,“他媳妇在厨房忙,他在外面抽烟,两人一年说不上跟亲戚吃几回饭。你想热闹,他还嫌吵呢。”
这话听着像解释,可落到我耳朵里,又像把门缝关得更严了些。
我没再问。
牌桌边的人聊起别的,谁家今年活儿多,谁家孩子压岁钱收了多少,岳母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往每个人手边放了一碟。轮到我时,她还笑着说:“老三,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我赶紧点头:“没有,妈,我挺自在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岳母把最后一碟水果放到空着的那个位置边,看了一眼门口,没说什么,转身又去厨房。那个位置本来是光头女婿坐过的,椅子还歪着,碟子里的水果没人动。
又打了两把,厨房那边忽然传来女人说笑的声音。
门帘被掀开,几个亲戚家的媳妇端着洗好的杯子出来,其中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个子不高,手上还沾着水。她往牌桌这边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小周呢?”
二姐夫朝门外抬抬下巴:“外头呢。”
女人皱了下眉,把杯子放到柜上,冲门外喊了一声:“你别老站外头,进来坐会儿。”
院门外的人没立刻应。
过了几秒,光头女婿的声音才从冷风里传进来:“我不冷。”
红毛衣女人应该就是他媳妇。她像是有点挂不住,冲牌桌边笑了笑:“他就那样,不爱说话,你们别介意。”
二姐夫马上接话:“介意啥,都是自家人。快让他进来,一会儿老三走了,牌都凑不齐。”
我没想到话头又落到我身上,手里捏着牌,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红毛衣女人看向我,像是刚想起什么:“三哥,你帮我叫叫他呗?他刚才在外头还跟你说过话,你们男的好开口。我们叫他,他总嫌啰嗦。”
一桌人都看向我。
二姐夫把牌一推,起哄似的说:“对,老三去。你刚才不是挺关心他吗?把人喊进来,咱再打两把。”
这话没有坏到哪里去,可我听得脸发热。
妻子刚好端着茶壶进来,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红毛衣女人,想替我挡一下:“他牌打得正起劲呢,我去叫吧。”
“你去更没用。”二姐夫笑着摆手,“表妹,你就让老三去,都是连襟,叫一声是给面子。”
屋里一下静了半拍。
我知道这时候再躲,倒显得我刚才出去那一趟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心思。我把牌扣到桌上,站起身:“行,我去看看。”
妻子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拦我,只低声说:“别硬劝。”
我点点头。
走到院门口时,风比刚才更硬。光头女婿还站在路灯下,指间夹着烟,脚下已经有两个掐灭的烟头。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我,神色没什么变化。
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松:“里头三缺一,他们让我来叫你。”
他摇摇头:“我不会打。”
“不会也能坐着看会儿,外头确实冷。”我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媳妇也在找你。”
他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路灯从上面照下来,他的光头显得更亮,脸却藏在阴影里。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红毛衣女人站在门内,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院子碰了一下。
红毛衣女人说:“进来吧,别让三哥来回跑。”
光头女婿沉默了几秒,把烟放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掐灭在旁边的石台上。
“走吧。”他说。
我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
回到客厅,牌桌边的人明显热闹起来。二姐夫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拍出一个位置:“来来来,坐这儿。不会打没事,我们教你,打小的,就是过年玩玩。”
光头女婿站在桌边没坐:“我真不会。”
“摸两把就会了。”大姐夫也笑着说,“都是自己人,没人笑你。”
这句话像把他往后推了一下,又像把他拉住了。
他最终还是坐了。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离他隔了一个二姐夫。牌重新洗好,二姐夫真给他讲规则,哪张能压哪张,哪张该留。光头女婿听得很认真,点头,却很少发问。轮到他出牌,他就捏着牌犹豫半天,打出一张,又怕出错似的看着别人。
前两把他输了,动作越发僵。
二姐夫笑得大声:“没事没事,新手都这样。你别紧张,又没人催你。”
他嘴上说不催,手却在桌上敲了两下。光头女婿听见声音,肩膀轻轻一缩,把手里的牌放得更低。
我看出来了,他不是不会,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牌上。
他坐在这里,比站在外头还像外头的人。
红毛衣女人一开始还站在旁边看,后来见他总出错,忍不住说:“你这张怎么能这么出?刚才那张留着不就好了?”
光头女婿没吭声。
二姐夫打圆场:“没事,第一回嘛。”
红毛衣女人像是怕别人觉得她嫌弃,又笑着补了一句:“他平时在外面跟同事也不怎么玩,回家就抱着手机。人多了他就别扭。”
这话带着解释,也带着点当众揭短的味道。
光头女婿终于抬了下眼:“你去忙你的吧。”
声音不重,却有点发硬。
红毛衣女人脸上的笑淡了点:“我忙完了,还不能看你打牌?”
牌桌边的气氛忽然不那么顺了。
我赶紧把手里的牌打出去:“该我了吧?我这牌也不怎么样,正好一块儿输。”
二姐夫顺着我的话笑:“你俩要是都输,那我今晚可高兴了。”
几个人又把话拉回牌上,可那点别扭没散,像桌上的茶水,擦过了还留着印子。
又打了一把,光头女婿手里剩最后几张牌。他盯着看了很久,似乎想认真打一回。二姐夫催了句:“随便出,错了也没事。”
他刚要抽牌,红毛衣女人在旁边说:“出那张。”
他的手停住。
“那张。”她又说了一遍,伸手想指。
光头女婿忽然把牌合上,放到桌边:“你们玩吧,我头有点疼。”
二姐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才坐多会儿?”
“不玩了。”他说完就站起来,动作不快,却没有再商量的意思。
红毛衣女人脸一下红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大家好心叫你,你又摆脸子。”
光头女婿看向她:“我没摆脸子。”
“那你走什么?”
“我头疼。”
“刚才在外面站半天不疼,一进屋就疼?”女人声音压低了,可越压越让人听得清楚,“大过年的,你别让人看笑话。”
光头女婿的喉结动了动,没再争。
他把目光移开,落到我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句不好意思,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往门外走。
红毛衣女人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眼圈有点红。
岳母这时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情形,立刻笑着打圆场:“不玩就不玩,坐一天谁不累。小周可能坐车坐久了,让他歇会儿。你们接着打,别管他。”
二姐夫干笑两声:“对,玩咱们的。”
可牌已经没法像刚才那样打了。
我低头洗牌,牌面在手里哗啦响,却总想起光头女婿刚才把牌合上的样子。那不是甩牌,也不像发脾气,更像一个人试了一次,发现自己坐不进去,就赶紧把位置还回来。
红毛衣女人没再站着,低声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往门外走。
妻子走到我身边,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手边。她没有看别人,只对我说:“你喝口水。”
我接住杯子,掌心热了一下。
门外很快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有一两个字飘进来。牌桌边没人提这事,可每个人出牌都比刚才安静。二姐夫想再开两句玩笑,也没几个人接,笑声浮在半空,很快就落了。
我忽然明白,把一个人从冷处叫到热闹里,不一定就是把他叫进了人群。
有时候,门是开了,灯也亮了,可他脚下没有那块能站稳的地方。
牌局散得比往年早。
二姐夫把牌往盒里一收,说天不早了,明天还得去他爹那边。大姐夫起身穿外套,三姐夫也把瓜子壳拢到一边。没人再提光头女婿的事,可也没人真把这事翻过去。岳母从厨房出来,说再坐会儿,煮了汤圆,吃了再走。几个人又坐回沙发上,等汤圆的工夫,话比刚才更少。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见院门外的红毛衣女人正往回走。她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经过我身边时,抬头笑了一下:“三哥,今天不好意思啊,他那人就那样。”
我摇摇头:“没事。”
她没再多说,低头进了厨房。
妻子从屋里出来,胳膊上搭着我的外套,另一只手拎着她自己的包。她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妈让吃了汤圆再走,你坐会儿,别站门口。”
我“嗯”了一声,跟她回到沙发边。二姐夫正跟岳母说汤圆少盛点,晚上不好消化。岳母应着,转身又进了厨房。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重播的春晚,声音不大,像给屋里垫了个底。
我靠在沙发角上,手里还攥着那盒烟。烟盒被我捏得有点变形,里面一根没少。妻子看见了,没说话,只伸手把烟盒从我手里抽走,放进她包里。
“不抽就别老拿着。”她说。
我点点头。
汤圆端上来,一人一小碗。光头女婿的位置空着,岳母给他盛了一碗,放在茶几边上。红毛衣女人从厨房出来,看见那碗汤圆,端起来说:“我给他端过去。”
岳母说:“让他进来吃,外头冷。”
红毛衣女人没应声,端着碗出了门。
二姐夫低头吃汤圆,忽然说了句:“小周这脾气,以后还是少叫。叫了不来,来了又走,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大姐夫拿勺子搅着汤,没接话。三姐夫看了看我,像在等我说话。
我放下碗,说:“他可能真不习惯打牌。”
二姐夫笑了一声:“不习惯打牌,那吃饭总习惯吧?你看他吃饭那样,跟谁欠他钱似的。”
妻子在旁边轻轻碰了我一下。我知道她的意思,不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替人争。可我还是没忍住:“他一年回来一趟,跟咱们都不熟,坐那儿插不上话。换我,我也得出去站会儿。”
二姐夫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老三,你今天是真替他说话。怎么,你俩在外头聊出感情了?”
屋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我把碗放下,声音不大:“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都是女婿,谁也别笑谁。”
这话一出口,客厅静了一下。
岳母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看看我,又看看二姐夫,笑着说:“行了,过年呢,都少说两句。小周就是性子闷,人不坏。你们几个当姐夫的,多担待点。”
二姐夫“嗐”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红毛衣女人端着碗站在路灯下,光头女婿只吃了一个汤圆,就把碗还给她。两个人在灯下站着,影子拖得很长。我听见红毛衣女人说:“你就不能给人点面子?我爸妈都在,你让三哥怎么想?”
光头女婿没说话,低头点了根烟。
红毛衣女人又说:“你不想来,明年我自己回来。”
她说完就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停,眼睛有点红。我侧身让了让,没敢看她。
光头女婿还站在路灯下,烟夹在指间,没抽几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这次我没递烟,也没问话,就站在他旁边,和他并排看着院门口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挺不识抬举的?”
我摇头:“没有。”
他笑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坐那儿,比站着还累。你们说的房子、孩子、活计,我一样接不上。不是不想接,是真没得说。”
我“嗯”了一声。
他吐了口烟,又说:“我媳妇总说我不合群,让我多跟你们走动。我走过,走不进去。坐那儿,人家笑,我也跟着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说:“我也是硬撑。”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像不信。
“我头发多,话也多一点,看着像合群。”我顿了顿,“其实每年回来,我也怕。怕说错话,怕被拿来比,怕你二姐夫一喊我打牌,我就得装得挺乐意。”
光头女婿没说话,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灯,说:“我明年真不想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又觉得没立场。他媳妇刚才那句话已经撂下了,他要是真不来,这个家过年就少一个人,可也没谁真会少一块肉。岳母照常张罗,二姐夫照常张罗牌局,亲戚们照常说笑。少一个坐在靠墙位置、筷子在碗里划拉的人,饭桌上可能反而更顺。
可我心里清楚,这想法太冷。
冷得像院子里还没化的雪。
妻子在门口喊我:“走了,汤圆都凉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没动,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
回到屋里,我拿起外套穿上。岳母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袋炸好的丸子,塞给妻子:“带回去,你俩明天热热吃。”妻子接过去,说“妈你回去吧,外头冷”。岳母点点头,又看向我:“老三,今天没吃好吧?”
我笑着说:“吃好了,妈。”
岳母拍拍我的胳膊,没再多说。
二姐夫他们先走的,车灯在院门口亮了一下,拐上大路就不见了。我和妻子最后出门,经过院门时,光头女婿已经不在了。红毛衣女人站在门里,朝我们摆摆手:“三哥,嫂子,慢点开车。”
妻子说:“你们也早点回。”
我坐进驾驶座,把车倒出院门。后视镜里,岳母家的灯还亮着,红毛衣女人关上了院门,院子里一下暗了不少。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妻子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忽然说:“你今天不该跟二姐夫说那句‘都是女婿,谁也别笑谁’。”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睁开眼,侧过脸看我:“我知道你是替小周说话,可你越这样,二姐夫越觉得你跟他是一头的。以后过年,你俩都坐边上,谁还叫你打牌?”
我笑了一下:“那不正好,省得我硬撑。”
妻子叹了口气:“你倒想得开。”
我没接话。
其实我想得并不开。刚才那句话说完,屋里静下来那一下,我就知道,我在这个家的位置,也从“还能一起打牌”变成了“有点较真”。二姐夫不会记恨,但以后递烟、开玩笑,都会先看我一眼。那一眼,就是距离。
车窗外,路两边的村庄黑黢黢的,偶尔有灯笼亮着,红得有点孤单。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光头女婿那句话:“我明年真不想来了。”
如果是我,我还去不去?
去,怕还是硬撑。不去,又怕妻子难做。
这个结,我解不开。
到家已经快十点。我把车钥匙放回玄关的小盒里,顺手把妻子脱下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她换了拖鞋,拎着岳母给的丸子进了厨房,说:“你洗洗先睡,我把丸子放冰箱。”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两双拖鞋并排摆着。屋里暖气很足,和岳母家客厅那种热闹不一样。
我忽然觉得,融入不融入,有时候真不在饭桌上。回到自己家,不用递烟,不用应牌局,不用怕说错话。可年一过完,日子还得过,亲戚还得处。
明年大年初三,我大概率还是会去。坐在那张桌上,跟二姐夫打两把牌,听他们聊房子和厂子。也许还会看见光头女婿,也许不会。
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自己安心。
我换了鞋,往屋里走,经过厨房时,妻子背对着我,正把丸子一袋一袋往冰箱里放。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要真不想去,明年我陪你回咱妈那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冰箱门关上。
“再说吧。”我说。
窗外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一挂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我站在自己家的灯光下,忽然觉得,那盒没递出去的烟,还在妻子包里。它像今晚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原封不动地跟着我们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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