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吹了一句牛,说李巧云八成是看上我了。这话像长了翅膀的鸡,扑棱棱飞遍了半个村子。当天后半夜,我憋着尿摸黑上茅房,刚解开裤腰带,墙根底下闪出个人影,李巧云堵在门口,手里攥着根柳条,嗓音不大却扎耳朵:听说你说我喜欢你?来,现在直接跟我说,把话说清楚。

【第一章】 吹牛不交税,但交人

那年我十八,刚从镇上的高中混完毕业,分数没下来,心里没底,成天在村里晃荡。六月底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村口老槐树底下趴着两条土狗,舌头伸得跟红领巾似的,谁踹都不带动一下。小卖部门口搁着张破台球桌,桌面绿绒布磨得能看见底下的木板纹路,但我们这帮半大小子照样围一圈,两毛钱一局,能把一整个下午耗进去。

那天下午我手气壮,连赢三把,赢得王胖子脸都绿了。王胖子本名王福贵,因为打小吸收好,浑身肉长得扎实,跑起来肚子先到终点。他撂了杆子说,张建设你行啊,球运这么旺,情场是不是也得意?我那时候刚连赢三局,脑袋正热,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是一句,那还用说,李巧云你知道吧,她八成是看上我了。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李巧云是隔壁李家坳的,跟我同班三年,坐我前桌。这姑娘学习好,话不多,扎个马尾辫,走路带风,办事利索,在班里当劳动委员,收作业的时候谁没写完,她能把本子往你桌上一拍,站那儿不走,直到你补完才收。班里男生都有点怵她,背地里叫“李铁面”。我跟她关系还行,主要因为高二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趴在桌上,她路过伸手摸了一把我额头,说了句“烧得都能摊煎饼了”,然后帮我去校医室拿了退烧药。就这么点事,搁我心里搁了两年。

王胖子眼珠子瞪得跟台球似的,真的假的?我说那能有假。然后就开始编:说她上次帮我打饭,说她借我橡皮不还,其实那橡皮是我掉地上她捡起来的。王胖子听得直嘬牙花子,旁边几个打球的也凑过来听。我越说越来劲,嘴皮子一秃噜,又加了一句,她说等分数下来就跟我去县城逛公园。天地良心,李巧云压根没说过这话。

那天傍晚回家吃饭,我妈蒸的茄子拌蒜泥,我呼噜呼噜扒了两碗,心里还飘着。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买豆腐脑,卖豆腐脑的孙婶瞅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建设啊,听说你搞对象了?我当时一口豆腐脑呛嗓子眼里,咳了半天。再往前走,碰见邻居二大爷遛鸟,老爷子拍拍我肩膀:小子行啊,李家坳那闺女我见过,长得周正,就是厉害了点,你降得住不?我脸上嘿嘿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事传得比我裤腰带还快。

更坏的是,李巧云她三姨就嫁在我们村东头。

【第二章】 消息长了腿,柳条长了眼

当天下午我就觉出不对劲了。平时跟我一块瞎混的几个哥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挤眉弄眼的。王胖子还特意跑来邀功,说建设你放心,我就跟我妈提了一嘴,我妈又跟东头巧云她三姨唠了两句,保管传到李巧云耳朵里,她要是对你有意思,准得找你。我当时恨不得把台球杆塞他嘴里。

我嘴上硬,心里虚。李巧云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高一开学第三周,她当劳动委员,我值日偷懒没扫地,她追到操场把我揪回来,站我跟前盯着我把整个教室扫完才走。那种盯法,比班主任还班主任。我要是真被她逮着造谣,她能把我的皮扒了挂树上晾三天。

我开始躲。先是在家窝了两天,跟我妈说身体不舒服。我妈摸我脑门说不烫啊,我说心里不舒服。我妈说那更得下地干活,干活治百病。于是我被撵去北坡锄草,顶着大日头干了整整一下午,手上磨出俩水泡。晚上回来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巧云拿扫帚追我的画面。

第三天傍晚,王胖子跑来跟我说,巧云今天回村了,有人看见她骑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绑着个西瓜。我心说坏了,她家就在李家坳,回村正常,但万一有人跟她提这茬呢?王胖子还补了一刀:我听说她三姨专门去她家坐了坐,聊了半下午。我问他聊的啥,他说我哪知道,我又没趴窗户根儿。

那天晚上我连饭都没吃利索。我妈看我扒拉米饭粒儿,问我是不是中邪了,我说没有,就是天热没胃口。我爸在旁边来了一句:没胃口正好,省粮食。亲爹。

熬到十点多,我爸妈都睡下了,我躺炕上烙饼似的翻了俩钟头。屋里闷,蚊子嗡嗡转,心里那点尿意越憋越明显。我们家茅房在院子西南角,挨着猪圈,墙头不高,上面搭了半截石棉瓦。我披了件背心,趿拉着拖鞋摸黑往外走,月亮地儿还算亮堂,能看见院里晾衣绳上挂的床单在风里鼓秋。

刚走到茅房门口,手还没碰着门板,猪圈墙根底下忽然站起来一个黑影。我头皮一炸,差点当场解决在裤子里。那黑影往前迈了一步,月光底下,马尾辫,白衬衣,手里攥着根柳条,不是李巧云是谁?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我耳朵里砸:张建设,听说你说我喜欢你?

我当时脑子嗡一下,嘴比脑子快的老毛病又想犯,结果舌头打结,蹦出来一句:那、那个,巧云,你听我解释……

她拿柳条往旁边猪圈墙上一抽,啪一声,猪都哼唧了两声。她说解释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说了没有?我说……说了。她点点头,说行,敢做敢当。那你现在,直接跟我说,把那天在小卖部门口说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第三章】 茅房门口的坦白局

猪圈里那头老母猪大概也觉得这场景稀奇,哼哼着把脑袋拱出栅栏缝往这边瞅。我后背贴着茅房门板,前面杵着李巧云,手里还攥着柳条,脚上穿双塑料凉鞋,站得稳稳当当。月光打她脸上,表情看不全,但嘴角绷着,分明在等我说。

我说巧云,那什么,我就是跟王胖子他们瞎吹牛,没别的意思……

她打断我:我问你说没说我喜欢你,你就说这句话。

我嘴张了半天,那句“李巧云喜欢我”在嗓子眼儿转了三圈,死活吐不出来。当面说跟背后说,完全是两码事。背后说像放屁,崩出去就完了;当面说像嚼玻璃,每个字都剌嘴。我憋了半天,最后吭哧出一句:我错了。

她柳条又往墙上一抽:错哪了?

我说我不该瞎编,不该拿你说事儿。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柳条往地上一杵,跟拄拐棍似的,说张建设,你知不知道我三姨昨儿上我家,当着我爸妈面问我,是不是跟你们村那个黑小子搞对象。我妈当时脸都绿了,我爸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让我说清楚。我解释了半天他们才信。你倒好,嘴皮子上下一碰,我回家得写三千字检查。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害怕慢慢变成另一种滋味,说不上来,觉得这事确实办得挺操蛋。我说那咋办,要不我上你家跟你爸妈解释去?她哼了一声,说拉倒吧,你去了我爸能拿扫帚把你撵出二里地。我自己解释清楚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问啥事。她说你明天去小卖部门口,当着王胖子他们的面,把话收回去。我说行,没问题。她又说,光收回去不行,你得说是你单方面瞎编的,跟我一点关系没有。我说行,都行。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那你到底咋想的?

我没反应过来:啥咋想的?

她把柳条往地上一扔,说算了,明天别忘了。转身就走。我喊她,巧云,这大半夜的你咋来的?她头也没回,说骑车子来的,车子藏在麦秸垛后头。我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啊?她说怕啥,我带着手电呢。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张建设,你那点胆子,连吹牛都是借来的。

我站在茅房门口愣了半天,正事都忘了。

【第四章】 道歉大会变味了

第二天下午,我老老实实去了小卖部门口。王胖子他们正打台球,看我来了还起哄,说哟,新郎官来了。我走过去把台球杆从王胖子手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搁,说别闹了,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原话照搬李巧云教的说:之前我说李巧云喜欢我那话,是我自己瞎编的,跟人家没关系,以后谁再传我跟她咋咋地,我跟谁急。

王胖子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台球:真的假的?你前两天不还说她要跟你逛公园吗?我说那也是我编的,行了吧。几个哥们面面相觑,气氛挺尴尬。这时候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我回头一看,李巧云推着自行车站在十步开外,车把上挂着个布兜子,里面圆鼓鼓的像是西瓜。她冲我点了个头,然后冲王胖子他们说了句:他说的对,以后别瞎传了。说完骑上车就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王胖子他们看我的眼神更不对劲了。等李巧云走远了,王胖子一把搂住我脖子,压低声音说:建设你可真行啊,人家都追到村口来给你站台了,你还说没搞上?我说滚蛋,那是人家大度。王胖子说不不不,你不懂女人,她要真生气,今儿来的就是她爸她哥了。她自己来,说明啥?说明她对你有点意思。

我嘴上骂他胡说,心里却跟被人拿鸡毛撩了一下似的,痒了一下。

过了两天,分数下来了。我考得一般,能上个省里的专科。李巧云考得好,过了本科线二十多分。按理说她该高兴,但那天在学校填志愿,我瞅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拿笔戳地,戳得全是小坑。我凑过去问咋了,她说家里想让她报师范,出来当老师稳当,但她想学新闻,她爸说学那干啥,满世界跑,不稳重。

我蹲她旁边,头一回觉得她也不是事事都那么硬。我嘴笨,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当记者肯定行,你追问人的时候那股劲儿,一般二般扛不住。她扑哧一声笑了,拿笔扔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我说夸,纯夸。

那天下午我俩在操场边坐了一钟头,她说了她家的事,她爸在镇上水泥厂上班,腰不好,她妈种地,底下还有个弟弟念初中。她是老大,家里不想让她跑太远。我说那你咋想,她说她也不知道。末了她忽然看我一眼:张建设,你报哪?我说省城那个专科,学机电。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志愿交上去那天,我看见她往邮局递的信封,收件地址是省城那个师范大学。我假装没看见,她也假装没看我。

【第五章】 省城那么大,偏偏撞上了

九月份开学,我拎着编织袋挤上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四个小时到了省城。学校在城东,不大,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食堂,操场还是土的,跑起来冒烟。我学机电,天天跟车床电路打交道,倒也自在。头一个月新鲜,第二个月就开始想家,第三个月连李巧云也偶尔出现在脑子里,跟幻灯片似的,按一下就换一张。

我没跟她联系。那年代村里装电话的没几户,写信又觉得太正式,不知道写啥。倒是王胖子给我来过一封信,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说村里谁谁定亲了,谁谁去南方打工了,末了加一句:巧云在省城念书你知道不?听说学校离你不远。我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啥也没有了。这死胖子,关键信息就一句话。

十一月底,天冷了。我去学校门口的邮局给我妈寄棉鞋,排了十分钟队,刚把包裹递进窗口,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汇款单。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人正低头数零钱,马尾辫,深蓝棉袄,耳根子冻得通红。我脱口而出:李巧云?

她抬头,眼睛瞪圆了,跟那天晚上在茅房门口一模一样,就是少了根柳条。她愣了两秒,说张建设?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学校就在后头,我来寄东西。她说她也是,学校在城西,坐公交四站地,今天过来给家里汇款。

排完队出来,俩人站在邮局门口,冷风往脖子里灌。我说你吃饭没,她说没呢。我说前头有家牛肉面馆,清汤寡水的但热乎,我请你。她看了看我,说行,但你得加个肉夹馍,光吃面我吃不饱。

面馆里热气腾腾,我俩吸溜着面条,她跟我说她学新闻的事成了,转专业费了好大劲,她爸到现在还不跟她说话。我说你爸那是心疼你,怕你以后吃苦。她说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她说完低头喝了口汤,忽然笑了,说你不知道,我报到那天,我三姨打电话到学校传达室,问我是不是跟你一块去省城了。我说那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跟三姨讲,人家张建设学机电我学新闻,八竿子打不着,你少操点心。

我嘿嘿笑,说那你三姨信了没?她拿筷子敲我碗边:信不信的吧,反正你以后少在外面瞎说就行。我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她哼了一声,低头吃面,嘴角翘着。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说是路上买的,本来想自己吃,分我一半。我揣兜里没舍得吃,回宿舍搁暖气片上捂着,晚上当夜宵掰开,黄瓤的,甜得粘牙。

【第六章】 冬至那天的饺子

从那以后,我俩开始偶尔见面。一开始是偶遇,后来就变成约好的。她学校门口有家包子铺,肉包子一咬一兜油,她每周六中午出来买四个,自己吃俩,剩下俩用纸袋包着,坐公交给我送过来,说是顺路。我学校门口有个修车摊,我看她自行车链子老掉,跟师傅学了半个月,拿废链条练手,练熟了跟她说以后掉链子找我,终身免费保修。她斜我一眼:终身保修?你打算修到啥时候?我说修到你学会自己上链子为止。她说那我这辈子不学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我那会儿穷,一个月生活费一百二,吃食堂都得算着花,请她看场电影都得攒半个月。她也不提,偶尔过来蹭食堂,说她们学校食堂的菜太甜,我们学校咸淡正好。我知道她是心疼我钱。

转折发生在冬至那天。按我们那儿规矩,冬至得吃饺子,不然冻耳朵。我琢磨着请她吃顿好的,咬咬牙取了五十块钱,准备去学校后街那家饺子馆。结果那天下午她来找我,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饭盒生饺子,说她们宿舍借了食堂后厨的案板,自己包的,白菜猪肉馅,包多了,给你带一盒。

我说那正好,我请你下馆子。她说下啥馆子,你宿舍有锅没有?我说有电炉子。她说行,你找锅,我煮。

于是那天晚上,我俩蹲在我宿舍门口的走廊上,拿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煮饺子。电炉子烧得通红,水咕嘟咕嘟冒泡,饺子在里头翻跟头。隔壁宿舍的老赵探脑袋出来看,说建设你在走廊煮啥呢这么香。我说饺子,老赵说给我尝一个,李巧云拿勺子敲他手:排队。

一人一饭盒饺子,蹲在墙根底下吃。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忽然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张建设,你那会儿吹牛说我喜欢你,其实也不全算吹牛。

我一口饺子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猛咳嗽。她拿筷子帮我拍背,说你看你这点出息。我缓过劲儿来,问她啥意思。她把最后半个饺子塞嘴里,嚼完了才说:意思就是,你以后别瞎编了,直接问。

我说那我现在问,李巧云,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站起来把空饭盒往我怀里一塞,说饺子吃完了才问,晚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周六,老时间老地方,你还我饭盒,顺便请我吃包子。

【第七章】 她爸来了

寒假回家,王胖子第一时间跑来打听,说咋样咋样。我说啥咋样,就那样。他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村里都传开了,说张建设在省城跟李巧云搭上伙了。我说谁传的,他说巧云她三姨传的。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我说巧云她三姨是不是整天没事干就盯我?王胖子嘿嘿笑,说那不能怪她,是我上次写信问你的,我跟我妈念了两句,我妈跟巧云她三姨唠嗑说漏了。

我寻思这回完了,上回是瞎编,这回是真的,但架不住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果然,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正帮我爸扫房,院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黑脸膛,腰板挺得笔直,穿件旧军绿棉袄,手里拎着两瓶酒。我爸一看赶紧迎上去,说李大哥你咋来了。来人是我爹的老熟人,李巧云她爸,李长顺。

俩人在屋里喝了一下午茶,我在外屋竖着耳朵听,听见李长顺说了一句:我家巧云说在省城碰见你家建设了,俩孩子一块吃个饭啥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问问,你家孩子啥打算。我爸说孩子的事孩子做主,咱当老的把把关就行。李长顺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别回头说我们女方上赶着。

我躲在外头擦玻璃,擦得贼亮,恨不得把脸贴上去偷听。晚上李长顺走了,我爸把我叫过去,说你也甭装了,你李叔说了,巧云那孩子自己跟家里挑明了,说跟你处对象呢。你咋想的?我说我挺喜欢她的。我爸说那行,你要是认真的,明儿去人家家里坐坐,别空手去,拿两盒点心。

第二天我拎着点心去了李家坳。李巧云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我来了,小声说:我爸脾气急,你说话注意点。我腿肚子有点转筋,进了屋,李长顺坐堂屋里泡茶,板着脸。我规规矩矩坐下,他问一句我答一句,跟过堂似的。问到一半,李巧云端了盘橘子进来,往我跟前一搁,冲她爸说:爸你差不多得了,人家又不是犯人。李长顺瞪她一眼:我这还没咋着呢就护上了?李巧云说对,就护上了,咋地吧。

李长顺拿她没辙,叹了口气,转头跟我说:小子,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我说叔,巧云脾气挺好的。李长顺哼了一声:你少来,她啥样我比你清楚。不过有一点,你以后别瞎吹牛了,上回那事闹得,我差点把茶缸子摔了。

我赶紧表态:叔你放心,以后我说啥都先跟巧云报备。

李巧云在旁边嗑着瓜子,悠悠来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第八章】 后来

后来我跟李巧云处了三年对象,毕业后她进了省报当记者,我进了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再后来我俩结婚,在省城租了个一居室,婚礼在村里办的,王胖子当司仪,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建设啊,当年要不是我嘴快跟你妈提了一嘴,你俩这事还悬着呢。我说那我还得谢谢你呗?他说那可不,回头你儿子认我当干爹。

李巧云在边上听见了,端杯茶水过来:王胖子,你先把你欠我那二十块钱还了再提干爹的事。王胖子当场装醉。

去年我俩带着孩子回村,路过村口小卖部,台球桌还在,绿绒布换成了新的。我儿子指着问那是啥,我说台球桌,你爸当年在这上面赢过你王叔三块钱。李巧云在旁边接了一句:也在这上面吹牛说我喜欢他。儿子问吹牛是啥意思,李巧云说就是胡编乱造。儿子回头看我,一脸嫌弃:爸你咋这样呢。

我蹲下来跟儿子说:你爸当年要不是吹了那个牛,现在就没你。儿子没听懂,跑去追村里的大白鹅了。李巧云站我旁边,胳膊肘碰碰我:后悔不?我说后悔啥,后悔没早点吹。她翻了个白眼,自己先笑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上茅房,当然现在家里早改成冲水的了,就在院角。出来的时候李巧云正站院里看月亮,我走过去,她忽然说:张建设,当年你吹的那个牛,后来成真了你知道吧。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欠我一个正式的。我问啥正式的。她转过身,拿手指头戳我胸口:现在,直接跟我说。

我清了清嗓子,说李巧云,我喜欢你,打高二你摸我额头那次就开始了。

她点点头,说行,这次没吹牛,算你及格。

月光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连猪圈的位置都没挪。就是那根柳条找不着了,她说可能拿来晾衣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