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徽州府有个书生叫方文远,二十出头,念了十几年书,考中了秀才,正要进京赶考。走到铜陵地界的时候,天降大雨,山路泥泞,他脚下一滑,连人带书箱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浑身湿透,书也泡了半箱。
方文远爬上来,正发愁没地方换衣裳,抬头看见山坳里有户人家,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院里种着两棵枣树。他走过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
方文远拱手说:“老伯,我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路上摔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换换衣裳,晾晾书。”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进来吧。”
方文远进了院,老汉让他把湿衣裳脱了,从屋里翻了件旧褂子出来给他换上。褂子短了一截,袖子也短,方文远穿着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娃。老汉没笑,又去灶上烧了锅热水,让他洗了把脸。
方文远收拾停当,坐在院里枣树底下晾书。书湿了大半,纸页粘在一起,他一张一张小心揭,揭一张晾一张,晾了半院子。老汉坐在门槛上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屋里出来个五六岁的小男娃,瘦得跟猴似的,光着脚,手里攥着根树枝。他跑到老汉跟前,喊了声“爷爷”,把树枝递过去。老汉接过来,在地上画了个“人”字,说:“念。”
小男娃蹲在地上看了看,念:“人。”
老汉又画了个“大”字:“这个呢?”
小男娃看了半天,说:“大。”
老汉点点头,又画了个“天”字:“这个呢?”
小男娃挠了挠头,说:“天。”
方文远在院里晾书,听见老汉教字,回头看了一眼。老汉教字的方式怪得很——他先画一撇一捺,说“人”,然后加一横,说“大”,再加一横,说“天”。从简到繁,一笔一笔加,每加一笔就念一遍,让小男娃跟着念。念完了,老汉把树枝递给小男娃,说:“你自己写,把三个字写十遍。”
小男娃攥着树枝蹲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写一个“人”,老汉凑过去看,说:“这一捺短了,重写。”小男娃重写一个,老汉看了,说:“这回对了。”接着写“大”,老汉又说:“横不平,重来。”小男娃写了五六遍,才把三个字写周正。
方文远看着,觉得有意思。他晾完书,凑过去跟老汉搭话:“老伯,您教孙儿念字,这法子倒是新鲜。”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咋新鲜?”
方文远说:“一般人家教娃念字,都是先念《三字经》《百家姓》,您咋从笔画教起?”
老汉把树枝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字经》能背了,可字不会写,有啥用?我教他先认笔画,再认字,会写了,再念书。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他才记得住。”
方文远点头,又问:“您念过书?”
老汉说:“念过几年,早忘了。”
方文远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方文远收拾书箱要走。老汉让小男娃端了碗粥出来,搁在桌上。方文远喝了两口,看见桌上搁着本旧书,封皮没了,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他随手翻了翻,翻到中间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刻出来似的。
方文远翻到另一页,又看见批注,这回是几行小字,写着:“此句当与《孟子·告子上》参看,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其实一也。性善者,就其本然而言;性恶者,就其流弊而言。二子各见一端,合而观之,乃见全璧。”
方文远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老汉,老汉正蹲在院里喂鸡,抓一把谷子撒出去,鸡围过来抢食,他拿脚轻轻拨开一只,说:“别抢,都有。”
方文远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老汉跟前,鞠了一躬:“老伯,这本书上的批注,是您写的?”
老汉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说:“年轻时瞎写的,不值钱。”
方文远说:“您这‘瞎写’的批注,比我们书院先生讲得还透。您到底是……”
老汉拍了拍手上的糠,站起来,把书从方文远手里接过去,翻到封皮底下,那里有一行小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老汉拿袖子擦了擦,方文远凑近一看,写的是:“乾隆十二年丁卯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方孝孺后学,张廷玉门生,王守仁再传弟子……”
方文远数了数,一共七八个名头,最后一个写的是:“罢官归田,教孙习字。”
方文远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老汉把书合上,搁在灶台上,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在京城做了几年官,看不惯那些事,辞了官回来了。回来种地,教娃写字,日子过得踏实。”
方文远问:“您教孙儿写字,为啥不教他念书考功名?”
老汉蹲下来,把院里散落的几根柴火捡起来,码在墙根底下。码完了,拍了拍手,说:“我考了半辈子功名,做了几年官,最后才明白——念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明白道理。明白道理了,考不考得上,都能把日子过好。我把这个教给孙儿,比教他背多少篇文章都强。”
方文远沉默了半天。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念书,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可背完了就忘了,脑子里除了“考功名”三个字,啥也没剩下。
老汉看他愣着,笑了笑,说:“后生,你进京赶考,我没啥送你的。就一句话——考上了,别把书扔了;考不上,也别把书扔了。书里的道理,跟功名没关系。”
方文远又鞠了一躬,背上书箱走了。走出山坳,回头看了一眼,老汉正蹲在院门口教小男娃写字,树枝在地上划拉,一撇一捺,慢慢来。
方文远到京城,考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他上任头一天,去翰林院翻书,翻到一本旧档,上头记载着乾隆十二年的进士名录,在二甲第七名找到个名字:张守拙,安徽桐城人,翰林院庶吉士,后官至礼部郎中,乾隆二十年辞官归里,原因写的是“丁忧”,可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实为奏疏忤上,自请解职。”
方文远把那份旧档合上,坐了半天。他想起来那天在老汉家院子里,老汉说“看不惯那些事”,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下雨似的。
后来方文远放了外任,特意绕道铜陵,去找那个山坳。到了地方,土坯房还在,院墙还是塌了半截,枣树还在,可院里没人。隔壁邻居说,张老汉带着孙子搬走了,说是去县城开了个蒙馆,教娃娃念书写字,束脩收得便宜,穷人家的娃不收钱。
方文远找到县城,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那间蒙馆。堂屋里摆着几张旧条凳,黑板上写着几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张守拙正弯腰给一个娃纠正握笔姿势,手把手地教,嘴里念叨:“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慢慢来。”
方文远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他给张守拙寄了一封信,信上写:“先生教孙习字之法,学生用之教民,民皆称便。先生所言‘书里的道理跟功名没关系’,学生用了十年才懂。”
张守拙回了信,就几个字:“懂了就好。枣子熟了,来吃。”
方文远没去成。可每年秋天枣子熟的时候,他都让人捎一包新枣去铜陵,收件人写的是“张守拙先生转蒙馆诸生分食”。
后来那间蒙馆出了好几个举人、秀才,有人问张守拙教书的诀窍,张守拙蹲在院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人”字,说:“先学会写人,再学会做人。字写周正了,人就周正了。人周正了,念不念书,考不考功名,都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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