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83,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利索,走路得拄个拐棍在院子里挪。他住的老房子在城北纺织厂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是我出生那年他栽的。
那天上午我照例去给他送降压药,推开门看见他难得地换了身干净衣裳,灰蓝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还用梳子蘸水抿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两杯泡好的茶,一杯是他的大叶种,一杯是我爱喝的碧螺春,杯子底下还垫了块新买的蓝花布。我心里还纳闷,老爷子今天这是唱哪出。
他让我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存折、三张泛黄的存单、一份皱巴巴的保险单,还有一把铜钥匙。他把东西在桌上摆成一排,手指头点着挨个跟我说:“存折上是四十二万,三张存单加起来一百一十万,保险是九八年你妈还在的时候买的,到期能取六十万,这把钥匙是老家镇上那间门面的,现在租给人家卖化肥,一年两万八,估价大概一百二十万。”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拢共算下来,三百四十万出头。”
我当时手就开始抖。我家什么条件我最清楚,我爸退休前是纺织厂机修工,退休金从最早的两千出头涨到去年也就四千二,我妈走了十二年了,她活着的时候在街道糊纸盒。老两口一辈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添过,那台雪花冰箱还是九几年我姑淘汰下来的,门都关不严了,拿胶带粘着用。三百四十万,他哪儿来的?
我爸看出我脸上的疑,嘿嘿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个记账本,封皮都磨没了,翻开一页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九三年在人民商场门口摆摊卖过袜子,九七年跟人合伙倒腾过国库券,零三年在镇上买那间门面花了九万块,一零年有人出六十万他没卖,说等等,一等就等到拆迁规划落地。每一笔进账出账,连买一把韭菜花了两毛钱都记着。
“你妈活着的时候老嫌我抠,说我抠得没个人样。”我爸端起茶抿了一口,手稳稳当当的,“我不抠,你们仨能上学?老大能出国?老二能开厂?老三你能在城里买房?你妈走那年我就立了遗嘱,东西你们仨平分,一人一百一十三万三,零头给你大姐,她日子紧巴。”
我眼泪砸在茶杯里,他伸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哭什么,我又没死。”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两点,他说困了要眯一会儿。我把他扶到床上,他翻了个身,背朝着我嘟囔了一句:“老三,柜子底下那箱茅台是我八十大寿你外甥送的,别让你大哥惦记,你拎回去。”我应了一声,坐在床边刷手机,寻思等他醒了商量一下这个钱怎么安排,是先给侄子凑首付还是存个定期。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我听见他呼吸声不对,那种拉风箱似的喘。我喊他,没应。一摸手,凉了半截。救护车来得挺快,大夫翻了翻眼皮,说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心梗,没受罪。
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拿着那张上午还热乎乎誊了一遍的资产清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给我大哥打电话。他在加拿大,那边是凌晨,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啥事?”我说爸走了。他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问:“哪个医院?我订机票。”我又给我二姐打,她在深圳,电话里嗷一嗓子就哭了,边哭边问:“爸留话没有?”我看着手里那张纸,说:“留了,什么都留了,一清二楚。”
当天晚上守灵,我们兄妹仨凑在我爸那间平房里。大姐翻出红布包,二姐对着存单算利息,我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院里邻居探头探脑往里看,小声嘀咕:“老周头一辈子抠得要命,能留下什么?”我听见了,没吭声。
我爸一辈子抠得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可他抠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在上午那个红布包里码得整整齐齐。他算好了走的日子,交完底才闭眼,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们错过。这老头,一辈子做事有头有尾,连死都死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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