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入侵不砸门,不响警报,它进来的时候,你甚至还觉得挺方便。
等到有一天你张口想说点什么,发现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脑子里转的全是别人的词。
语言这件事,丢起来最安静,找回来最难。
课堂里埋下的种子
一个孩子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接触英语。
按课程标准,这门课在九年义务教育里的课时占比大约只有6%到8%。
语文的课时是它的两三倍,这个数字本身不说明什么,工具课少排几节,正常。
问题出在考试那天。
高考考场上,英语卷子和语文卷子一样,都是150分。
投入的时间差了两三倍,最后的权重一模一样。
这就好比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天天管吃管喝,另一个隔三差五给口饭,分家产的时候一人一半。
学生不傻,分值和课时倒挂,他们自然会用课外时间去填那个窟窿。
英语补习从小学一路补到考研,四六级每年报考规模以千万计。
一个普通中国年轻人,在英语上花掉的时间加起来,够把一部《史记》翻来覆去读上好几遍。
不是说学英语没用,工具不丢人。
但当一个工具在评价体系里和母语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过一头的时候,种下去的那颗种子,已经不只是“工具”了。
学校里的倾斜还可以说是制度惯性,到了职场上,事情变得更有意思。
走出校门,变本加厉
你打开一份工作邮件,看到的是“这个Q的KPI要align一下”。
你参加一个会,听到的是“我们team需要再confirm一下timeline”。
没有人规定必须这么说话,但你不这么说话,就显得不够“专业”。
纯中文的“这个季度的考核目标需要对齐”,听起来反而像在念说明书。
我一个朋友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有一次面试被问到“你觉得自己的core competency是什么”,她愣了三秒。
不是答不上来,是突然想不起来中文里“核心竞争力”这四个字长什么样。
这种现象不是几个词的事。
字母词进入《现代汉语词典》的数量,已经是一个需要专门统计的规模。
AI、VR、CPU、APP,这些缩写没有对应的、在口语中真正流通的中文名。
传统汉语消化外来词靠的是音译或意译,把“telephone”慢慢磨成“电话”,中间隔着好几十年推敲的功夫。
现在技术的迭代以周为单位,命名机制根本追不上。
追不上的结果,就是缩写直接占位,汉字退到一旁。
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中英夹杂本身不是罪过,真正让人不安的,是那种“英文等于高级、中文等于凑合”的默认值。
默认值一旦形成,语言的选择就不再是中性的了,它变成了一种站队。
前面两层,说到底还停留在表达习惯,第三层才是真正的硬仗。
知识高地上的无声退让
自然科学领域,2023年全球英文论文占比突破了92%,中文论文的份额收缩到了2%出头。
最前沿的发现、最核心的数据,首发语言绝大多数是英文。
中文不是不能承载高精尖的知识,问题在于知识的“首发权”和“定义权”被另一种语言攥着。
你想参与最前沿的讨论,就得先用别人的语言进门。
我不是在鼓吹闭门造车,学术交流需要通用语,这一点躲不开。
但通用语和唯一用语之间,有一条很宽的灰色地带。
当一个中国学者做出世界级的成果,默认的第一反应是“发英文刊”,中文期刊变成退而求其次的选项,那汉语在知识生产链条上的位置,就从“载体”滑向了“备注”。
年轻人看到这个链条,自然会得出一个结论: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中文里。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语言的地位不是靠喊口号维持的,是靠它承载了什么来决定的。
承载日常聊天,是一种地位,承载前沿知识,是另一种。
后者丢了,前者也守不久。
被替换的,比想象中多
回到日常。
中国青年报的一项调查里,超过一半的受访青年觉得自己近几年的语言文字表达能力在往下走,将近一半的人感到词汇量不够用、表达方式单一。
提笔忘字早就不是偶发的尴尬,而是大面积存在的常态。
有人说这是手机打字打的。
打字确实有关系,但解释不了全部。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大脑里那条用汉语组织复杂想法的路径,被短路了。
想表达一个微妙的意思,先想到的是一个英文缩写,或者一个网络热梗,或者干脆发个表情包。
汉语里那些层层递进的句式、那些需要绕一个弯才能品出来的词,慢慢用不上了。
用不上的东西,就会退到后台。
我不反对学英语,恰恰相反,一个人能同时用好两三种语言,是本事。
但工具长成主人,是另一回事。
你学外语是为了多开一扇窗,不是为了把自家大门拆了当柴烧。
汉语的底子厚不厚,不靠跟外语比谁嗓门大,靠的是我们自己在关键时刻还愿不愿意用它去想那些最难想的问题、说那些最难说的话。
满语在清代是“国语”,最后退到黑龙江一个屯子里,日常还在用的老人只剩下几位。
一种语言从“高高在上”走到“几乎没人说”,不需要一场战争。
只需要几代人觉得,换一种语言说话,更方便、更体面、更划算。
汉语还没走到那一步,远远没到。
但方向这件事,从来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每次选择用哪种语言去定义重要的事情,都是在给那个方向投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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