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四十,我开车进村,轮胎陷进村口那段翻浆路,泥水溅上刚洗的车门。二叔站在自家四层楼门口抽烟,看我把车歪歪斜斜倒进院里,只抬了抬下巴,没走过来。他家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罗马柱顶着个半圆阳台,门口停一辆白色哈弗,车轱辘上拴着红布条。可隔壁三爷家还是三十年前那三间瓦房,墙根码着白菜,三爷蹲在门槛上剥蒜,二叔递过去一根烟,三爷接了,别在耳朵后头,没点。
我妈提前打了电话,说今年必须回来,你爸腰不行了,扫不了房。我请了五天假,从杭州开回来七百公里,加了两箱油,花了九百六,过路费三百八。车上拉着给各家带的礼:给二婶一套护肤品四百二,给三爷两瓶泸州老窖一百六一瓶,给东头大姑一箱车厘子二百三,后备箱里还塞着十斤装的两袋五常大米。我妈在电话里列了单子,我照着买,一样没敢少。进院的时候我爸正蹲在墙根磨刀,磨石上浇着水,刀刃在太阳底下亮一下暗一下。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回来啦,然后继续磨。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说快进屋,水烧好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小卖部是春生媳妇开的,玻璃柜台上摆着辣条和泡泡糖。春生媳妇一边扫码一边说,你二叔家那楼,光地基就垫了八万块钱土方,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二叔去年秋天找人看的,说门口那道梁不直,怕挡财。我说哦。她又说,你三爷家小伟今年没回来过年,听说在深圳送外卖,一个月挣八千多。我说那挺好。她压低声,好啥,他媳妇上个月跟他闹离婚,抱着孩子回娘家了。这时候进来一个买盐的,是我叫老婶的,她接了话茬,说小伟那孩子实诚,就是命不好。春生媳妇说,实诚顶啥用,你看你二叔家,楼起来了,车买了,可过年连个来串门的都没有。老婶说,那不是因为前年那事嘛。
前年的事我知道个大概。二叔家翻盖楼房,占了三爷家半尺宅基地。三爷去理论,二婶站在门口说,你家那破房早晚得塌,我们盖楼是给你长脸。三爷没再说话,回去把自家墙根往外挪了半砖,从此两家不走动。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本账。腊月二十七我跟着我爸去三爷家送酒,三爷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榆木疙瘩裂成两半。我爸把酒放窗台上,说三叔,孩子带回来的。三爷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劈。我爸站了一会儿,掏出烟递过去,三爷没接,说戒了。我爸把烟塞回盒里,两人就站着,看鸡在粪堆上刨食。过了五六分钟,三爷说,你回去吧,天冷。我爸说哎,转身走。我跟在后面,听见三爷在后面说了一句,楼盖得再高,晚上睡觉也就占那一张床。
腊月二十八,二叔家杀猪。院子里支起大锅,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二叔请了村里五六个壮劳力帮忙,按猪腿的、递刀的各司其职。我过去搭手,二叔说不用不用,你城里人别沾这个。我就站在边上看。猪血接了一盆,二婶端进厨房灌血肠。到了中午,猪肉炖了一大锅,二叔挨个给人盛。来帮忙的人蹲在墙根吃,吃完抹嘴就走,没人多说一句话。二叔端着碗站院门口,看见路过的就招呼,来吃块肉啊。人家摆摆手说吃过了。一下午,除了帮忙那几个人,再没人进他家院门。傍晚我路过,看见二叔一个人蹲在罗马柱底下抽烟,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哈弗车上落了层灰,红布条被风吹得缠在门把手上。
晚上我妈包饺子,我擀皮。我妈说,你二叔昨天来借梯子,你爸说梯子在棚里,自己去拿。你二叔拿了梯子,站院里跟你爸说了会儿话。我问说啥了。我妈说,你二叔说今年猪肉便宜,十四块一斤,比去年跌了三块。你爸说嗯。你二叔又说,小伟要是在家,能帮着按猪。你爸说嗯。你二叔又说,那楼,二楼窗户有点渗水,开春得找人修。你爸说嗯。然后你二叔扛着梯子走了。我妈说,你爸就跟个闷葫芦似的。我爸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其实一句没听进去。
腊月二十九,我去镇上取钱。信用社柜员是我小学同学,叫建芳。她一边点钞一边说,你二叔前天来取了四万,说是还料钱。我说哦。她说,你二叔那楼,欠着镇上建材店两万八,欠着包工头一万二,村里人都知道。我说那他车呢。她说车是贷款买的,哈弗H6,首付三万,月供两千一。我说你咋知道这么清楚。她笑了笑,说信用社就这几个窗口,谁家流水不走这儿。我取完钱往外走,她又叫住我,说你在外面认识人多,帮小伟留意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儿,他媳妇闹离婚,嫌他不挣钱。我说行。出了门,风刮得脸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看见二叔的哈弗从街上开过去,后座拉着两箱酒,副驾上坐着二婶。
腊月三十下午,贴春联。我爸熬了浆糊,我踩着凳子贴大门。二叔家也在贴,他儿子小涛踩着梯子,二叔在下边递对联。小涛在县城读高中,今年高二,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九。二叔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要考一本。贴完对联,小涛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回屋打游戏去了。二叔自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对联,又掏出手机拍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新年新气象。我刷到了,点了个赞。过了五分钟,又刷到他发了一条,配图是院里那锅猪肉,配文:农村年味。两条朋友圈下面,点赞的不少,评论的一条没有。
初一早上拜年。我们这儿规矩,晚辈要挨家挨户走。我先去的三爷家。三爷坐在堂屋正中间,面前摆着瓜子花生,小伟没回来,三爷一个人。我磕了头,三爷给了个红包,一百块。我说三爷你留着花。三爷说拿着。我坐了十分钟,说了些拜年话。三爷问,你爸腰咋样。我说还那样。三爷说,让他少干点。我说嗯。然后就没话了。三爷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接了,一瓣一瓣吃。走的时候三爷送到门口,说有空来坐。我说明年还来。三爷笑了笑,没说话。从三爷家出来,去二叔家。二叔家院里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本家亲戚,围着一张圆桌喝茶。二婶抓了把糖塞我兜里,二叔给我倒了杯茶,说今年茶叶不错,你尝尝。我喝了一口,说好。然后大家继续聊,聊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在县城买了房,谁家老人住院花了多少钱。我插不上话,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走到门口碰见老婶,老婶拉着我说,你二叔家这楼,光装修就花了二十万,可你看,院墙外边那截路,还是泥的,下雨天人都走不进来。
初二我回杭州。走之前去三爷家道别,三爷在院里喂鸡,撒了把玉米粒,鸡扑棱着翅膀抢。我说三爷我走了。三爷说路上慢点。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他手里,说给你买点吃的。三爷不要,我硬塞,他最后收了,说那我给你拿点鸡蛋。我说不用不用,他转身进屋,拎出来一兜鸡蛋,用红塑料袋装着,说自家鸡下的,比城里的香。我接了,放副驾上。车开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看见三爷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看。
回到杭州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说二叔家出事了。我问咋了。我妈说,初三那天二叔请客,在镇上饭店摆了三桌,请的是村里有头有脸的,结果来了一桌半,空着一桌半。二叔喝多了,在饭桌上说,我盖这楼,你们谁帮过我一分钱。没人接话。二婶拉他回家,他把桌子掀了,菜撒了一地。饭店老板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人,问怎么回事,二叔酒醒了,说没事没事,自己绊的。警察做了个笔录就走了。我妈说,你二叔今早来借三轮车,说要拉点水泥补院墙,你爸把车钥匙给他,他骑走了,到现在没送回来。我说哦。我妈又说,三爷今早去镇上买药,碰见你二叔,你二叔把头一低就过去了,三爷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下午三点,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小涛发的,就一句话:哥,我爸把车卖了。我回:卖了多少。他说:六万八,去年买的,落地十万零两千。我说:为啥卖。他说:还账,还完还剩三千。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哥,我不想念了,我想去送外卖。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你再想想。
晚上下班回家,我把三爷给的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打了一个在碗里,蛋黄是橙红色的,比超市买的颜色深。我蒸了个鸡蛋羹,吃完洗碗的时候,手碰到水龙头,凉的。窗外杭州在下雨,楼下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我想起村口那段翻浆路,想起二叔蹲在罗马柱底下抽烟,想起三爷站在门口手搭额头。鸡蛋羹的碗在水池里泡着,我没洗,关了厨房灯,进卧室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提醒:明日小雨,4到9度。我按灭屏幕,翻了个身。
一个村子里的楼,和楼底下站着的人,是两码事。楼能借到钱盖起来,人借不到。二叔的楼立在那儿,四层,米黄瓷砖,罗马柱,可他家院门外面那截路是泥的,下雨天没人愿意踩进去。三爷家瓦房矮,院门破,可谁家包了饺子都愿意给他端一碗。乡亲邻居不羡慕楼,他们羡慕的是有人愿意踩进你家院子的那条路。二叔把楼盖成了村里最高的,可他把路挖断了。挖路的时候他以为是在争半尺宅基地,其实是在争一口气,这口气争下来,路就没了。需要物理锁门的人,是怕自己开门的人。二叔家装了铁门,上了三把锁,可初一那天院门开着,没人进。三爷家院门从来不锁,因为没东西可丢,也没人惦记。麻烦是普通人最便宜的锁。三爷欠着人情,村里人反而惦记他。二叔啥都不欠,村里人反而不惦记他。熟人作案最狠的不是偷钱,是让所有人变成嫌疑人。二叔请客没人来,不是大家恨他,是大家怕来了之后被他借钱,怕被他记在心里,怕下回自己家办事他不来。信息不对称的地方,钱走过的口子冻住了,人心那头的口子也冻住了。二叔卖车还账,账还清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欠的不是钱。三爷没账,可他兜里那五百块钱是我硬塞的,他收了,所以明年我还会去。二叔的哈弗没了,红布条不知道扔哪儿了。三爷的鸡还在下蛋。说不准明年谁家楼更高,可楼底下那条路,踩的人多踩的人少,跟楼高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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