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话说耶鲁大学美术馆里有块泥板,巴掌大,编号YBC 4644,上面刻了二十五道菜谱,二十一道肉的。炖羊肉,放洋葱,放韭菜,放大蒜,搁牛奶里咕嘟,距今三千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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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七百年前啊同志们,要知道那时候咱们这边还是夏朝,二里头的人刚铸出第一批铜刀,人家已经开始研究炖羊肉放几头蒜了。

但你猜怎么着?菜谱是刻下来了,那口炖羊肉的锅呢?盛肉的碗呢?切肉的刀呢?一个都没找着。

就好像一个厨子在灶台前忙活,不是为了做饭而是在泥板上记录一个菜谱,记完之后把灶台、锅、厨子全炸没了,就留下这张菜谱。三千年后考古学家挖出来一看,哟,三千七百年前就有炖羊肉了,真厉害!

我只能说厉害个六!

我最近翻了一大堆苏美尔泥板的资料,越翻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不是那种“古人真了不起”的不对劲,是那种“你管这叫文明?你管这叫正常发展?”的不对劲。你听我给你唠,唠完你自己品。

先从卢浮宫那块说起。AO 338,也叫RTC 145,四千来年前的。上面刻了一套房子的平面图,哪儿是客厅,哪儿是卧室,门开在哪儿,每个房间长宽多少,标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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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学者说了,这证明苏美尔人四千年前就会建筑绘图了,就有工程测量了。

我就奇了怪了。四千年前,全人类大部分还在山洞里头窝着呢,这帮人已经开始画CAD了?你盖房子就盖房子呗,拿手搓个泥巴模型不行吗?屋顶柱子院子里的树,捏出来一比划,直观又明白。不,人家不,人家非得在一块扁泥巴上画二维图,还标尺寸。你说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手捏模型不够专业?因为他们要走流程?

四千年前走流程,你琢磨琢磨这个味儿。

而且这块泥板出土于拉伽什,就是今天伊拉克泰罗赫那个地方。法国人图罗-当然一九零三年最早发表的,编号RTC 145,后来入了卢浮宫,改名叫AO 338。上面不光画了房子,还在每个房间旁边写了名字和长宽尺寸。学者拿这些尺寸去对照拉伽什遗址挖出来的建筑基址,居然对得上。

对得上,你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四千年前,真有人拿尺子量了房子,然后把数字换算成楔形文字,刻在泥巴上。不是画画,不是艺术创作,是工程测量。一个能做工程测量的文明,数学水平能低吗?可它的数学水平高到会量房子了,三千年后还是在泥巴上量。怎么不搞个石板呢?怎么不刻个石碑呢?泥巴片子晒干了一碰就碎,你就不能上点心?

再说一块更逗的。还是卢浮宫,AO 1646,三千九百年前的,上面是一份法院判决书。土地纠纷,原告被告证人,谁说了什么,法官怎么判的,全刻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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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一个原始部落时期的土地纠纷,至于吗?搁别的地方,族长往石头上一坐,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回家吧。不,苏美尔人专门把这事儿刻在泥板上,存档,入卷,跟今天法院档案室似的。我都能想象出来那个法官,每天搬个小板凳,拿个芦苇秆子在泥巴上划拉,划完一块又一块,胳膊都练出肌肉了。一个法官一天得刻几块泥板?这要是赶上离婚财产分割的案子,不得刻一堵墙?

然后是那块大名鼎鼎的P322,普林普顿322号,哥伦比亚大学藏着。三千七百年前的,上面十五组勾股数。三、四、五,五、十二、十三。二零一七年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的曼斯菲尔德发了篇论文,说这是人类最早的三角学表格,比古希腊早一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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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三千七百年前就玩三角学了。那时候咱们这边二里头的人刚铸出铜刀,人家已经开始算三角函数了。

但你凑近了看这块泥板——这块P322压根就不是完整的板子,是块残片,左边一大截直接断掉丢了,上头边缘也磕掉一块。不少学者仔细逐行核对过上面的六十进制数字,板子上是带着抄写错误的,第9行、13行、15行,还有第2行都出现过数字偏差,属于刻的时候就抄错了。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天才还是叫马虎?一个能搞三角学的文明,连个表都抄不对?

要知道P322这块泥板是一九二零年代一个叫普林普顿的美国书商从古董市场上淘来的,后来捐给了哥伦比亚大学。出土地点据说是伊拉克南部的拉尔萨古城,跟汉谟拉比同时代。泥板本身不大,十二点七厘米长,八点八厘米宽,跟你手机差不多大。上面四列数字,十五行。右边那列是行号,从一到十五。左边三列才是真家伙——斜边平方、短边平方、长边平方,全用六十进制写的。

曼斯菲尔德那篇论文出来以后,学界吵翻了天。一派说这是三角表,另一派说这就是个书吏学校的课堂练习。不管哪派,那两处抄错是明摆着的。你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刻这块泥板的人,他可能就是在抄作业。老师黑板上写了十五组数,他照搬到泥板上,抄错两个,自己都没检查。三千年后被人挖出来,全世界惊呼——三角学!

一个连作业都抄不对的文明,你跟我说它发明了三角学。行吧。

回到那个菜谱。YBC 4644,三千七百年前,二十五道菜。耶鲁和哈佛的人二零一九年破译的,还照着配方复原了一道炖羊肉。但你仔细看内容——它主要列的是食材,洋葱多少,大蒜多少,盐多少。没有什么“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两个时辰”这种话。很多就四行字,告诉你买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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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这就是个采购清单。跟你妈出门买菜前在冰箱上贴的那张纸差不多。只不过人家那张纸存了三千七百年,你妈那张纸三天就丢了。

但问题来了,三千七百年前的人,为什么要把买菜清单刻在泥板上?买菜这种事儿,嘴说一句不就完了吗?“老王,明天买二十斤洋葱,五头蒜,再来头奶牛。”完了。非得刻泥巴上,刻完晒干,存起来?这是买菜还是签合同?

你再往下看就更离谱了。

大都会博物馆那块,Met 79.7.4,两千六百年前,跟孔子一个时代!内容是收养协议。一对夫妻收养个六岁男孩,写得明明白白:你给我们养老,我们死了财产全归你,亲戚一分不许分;你要是中途跑了,直接取消继承权。

你把这玩意儿拿给今天的律师看,估计律师都得愣一下:这条款写得比我们所里模板还严谨。两千六百年前啊兄弟们。那时候咱们这边春秋五霸刚打完第一轮,人家已经在那儿写收养合同了,还知道加违约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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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个社会得发达到什么程度,才需要专门写一份收养合同?正常部落里,谁家孩子多养不过来,邻居家没孩子,抱走就完了,请全村人吃顿饭,谁也不会跟你争财产。苏美尔人不,他们要写合同,要盖章,要公证,要约定违约后果。为什么?因为不写合同就会有人争财产。因为这个社会已经有“财产”这个概念了,而且财产重要到需要用泥巴刻下来。

行,你们有财产,你们牛。

但你要知道,这块收养泥板是新巴比伦时期的,尼布甲尼撒那个王朝,比汉谟拉比晚了一千多年。汉谟拉比法典那根黑色玄武岩石柱,现存卢浮宫,二百八十二条法律,从婚姻到财产到盗窃到医疗,什么都管。可汉谟拉比法典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之前还有乌尔纳姆法典、李必特-伊丝达法典,都是苏美尔时期的成文法。也就是说,到汉谟拉比那会儿,两河流域的立法传统已经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的立法传统。一个写了一千多年法律的文明,三千年没想出来换个写字的材料。法律条文倒是越来越完善,载体永远是泥巴。你说这叫什么?这叫不忘初心。

卢浮宫还有块AO 1672,三千八百三十年前,婚前财产公证。泥板上写清楚了:哪些是女方带过来的嫁妆,哪些是两口子结婚以后共同攒的。落款,夫妻俩人各盖各的印章。

三千八百年前。婚前财产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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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三千八百年前,男的女的结婚前,先坐下来把财产分明白,你是你的我是我的,盖个章,刻泥板上。这画面你自己想象。那时候咱们这边传说中大禹刚治完水,正忙着三过家门而不入呢。人家已经开始做婚前财产公证了。

你说这文明是从哪个平行宇宙穿过来的?

大英博物馆更逗。BM 042328,两千六百年前的遗嘱。一个男的说,我死了以后,我老婆继承全部家产,而且不用改嫁。等她也死了,几个儿子平分。哪个儿子敢不孝顺他妈,取消继承权。

重点在“不用改嫁”这四个字。为什么要专门写“不用改嫁”?因为按当时的规矩,寡妇是要改嫁的。嫁给谁呢?嫁给家族里的男性,小叔子、继子,都行。为什么?因为这样家产就不流出家族了。

这个规矩熟不熟?太熟了。蒙古人、草原民族,收继婚,老爹死了儿子娶后妈,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家产留在家族里。这套制度大家都知道是蒙古西征以后传遍中亚西亚的。结果你现在看苏美尔这块泥板,两千六百年前的人已经在处理一模一样的问题了,还专门在遗嘱里写“不用改嫁”。

那到底是谁影响谁?是苏美尔人两千六百年前就把这规矩玩明白了,后来草原民族学去了?还是几千里外两拨人,隔了几千年,各自独立想出了同一套办法?

你自己琢磨。

大英博物馆还有块老的,BM 128899,四千七百年前。咱们这边传说中黄帝刚打完蚩尤呢,人家已经在做房屋买卖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加一个奴隶,签合同,过户,产权归谁,写得清清楚楚。

四千七百年前。房屋买卖。奴隶交易。产权登记。

你把这几块泥板按时间排一下:四千七百年前买房置地,四千年前画建筑图纸,三千九百年前打土地官司、算勾股数,三千八百年前婚前财产公证,三千七百年前写菜谱,两千六百年前写收养合同、写遗嘱保护寡妇权益。

这是一个什么社会?这是一个从四千七百年前开始,就已经有房产中介、法院、公证处、律师事务所、政府档案馆的社会。它一上来就满级了。没有部落阶段,没有酋长分配猎物的阶段,没有“咱们这群人凑一块儿商量商量”的阶段。它直接就是一个法治社会、商业社会、契约社会。

你说这合理吗?

人类文明正常发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凑一块儿打猎,族长说了算,打到的猎物大家分。然后慢慢种地,粮食多了,出现交换。交换多了,出现纠纷,需要有人裁决。裁决多了,出现法律。法律复杂了,才养得起专业的法官、专业的文书、专业的官僚。这个过程,全世界哪个文明不是走了几千年?

苏美尔人不走!他们一出场,就是满级。

四千七百年前,全世界的人类都在磨石头呢,苏美尔人突然就会盖房子、会写合同、会算数学、会炖羊肉了?连个过渡阶段都没有?考古学家挖出来的最早的苏美尔文字,公元前三千二百年,乌鲁克遗址,那时候的文字已经是成熟的楔形文字了,不是什么原始图画。从原始图画到成熟文字,中间那个过程呢?没了。突然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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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克城本身也邪门,公元前三千二百年的乌鲁克,已经有二百五十万平方米了,有城墙,有神庙,有宫殿,有工匠区。二百五十万平方米什么概念?那是一个几万人的城市。几万人的城市,在公元前三千二百年,全世界其他地方的人类还住在几百人的部落里呢。苏美尔人直接玩了个几万人的大城。

几万人的城市,需要粮食调度,需要建筑规划,需要纠纷裁决,需要军队管理,这些都得靠文字记录。所以文字一出现就是成熟的,因为需要它成熟。这个解释你听着合理吧?合理。但你换个角度想——全世界哪个文明不是从几百人的部落慢慢长大的?为什么苏美尔人一上来就几万人?他们从几百人到几万人的那个爬坡过程呢?

没了!考古层上就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城市,带着成熟的文字,带着成熟的官僚系统,带着成熟的神庙经济。好像他们之前没有历史似的。

更逗的是泥板本身。

苏美尔人写东西用泥板,这个大家都知道。泥巴和一和,拍成扁片,拿芦苇秆子往上刻字,晒干。简单,方便,不要钱。两河平原最不缺的就是泥巴。

但问题是——晒干的泥巴板子,它不结实啊。两河平原什么地方?伊拉克南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每年泛滥,地下水位高得很,沼泽遍地。你把一块晒干的泥板埋在地下,第二年雨季一来,水一泡,直接变回泥巴。别说三千年,三年都扛不过去。

那为什么今天博物馆里有这么多苏美尔泥板?

说是因为着火了。

绝大多数保存到今天的苏美尔泥板,都是被火烧过的。不是苏美尔人自己烧的,是打仗的时候宫殿被烧了,城市被焚了,泥板在大火里被烤硬了,变成了陶板,跟砖头似的,这才扛住了三千年。

考古学家挖泥板的时候最头疼什么?没被烧过的泥板。干泥板暴露在空气里会迅速风化,表面那层楔形文字几分钟就掉皮。考古队在现场都得带着湿毯子、带着蜡,挖出来赶紧裹上,运回实验室慢慢揭。烧透了的泥板倒金贵,已经瓷化了,跟砖头一个性质,挖出来抖搂抖搂土,字清清楚楚,连个笔画都不带掉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尼尼微。十九世纪末德国人科尔德维在那儿发掘,挖出了亚述巴尼拔图书馆,两万多块泥板。这些泥板为什么能存下来?因为公元前六一二年尼尼微被米底人和巴比伦人联军攻破,王宫烧了三天三夜,泥板在大火里被烤硬了。如果尼尼微没被攻破,如果王宫没着火,那两万块泥板现在就是地下两坨泥,我们连吉尔伽美什是谁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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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着苏美尔人刻了三千年的泥巴,最终能被我们读到的,全靠敌军放的一把火。他们自己保存档案的本事,还不如敌人放的一把火。

那苏美尔人除了泥板,就没别的东西写字了?

不可能吧?你一个高度发达的商业社会,你有婚前财产公证,你有收养合同,你有法院判决书,你有数学教科书,你有宫廷菜谱——你总得有信件吧?你总得有便条吧?法官出门办案,总不能扛着几十斤重的泥板走吧?商人做买卖,总不能在背上背一摞泥板吧?

那为什么我们今天挖出来的全是泥板?因为别的东西全烂了。纸草在两河那气候里三个月就碎,羊皮招虫,木片竹片烂得更快。苏美尔人肯定也用这些东西写字,只是它们全在伊拉克的泥沼里化成土了。只有被火烧硬的泥板,留了下来。

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苏美尔文明,其实是一个被严重筛选过的版本。留下来的,全是烧硬的泥板,没留下来的,全是烧不硬的日常。

最逗的是三千年这个时间。

苏美尔人从公元前三千二百年开始用楔形文字,一直用到公元前五百年左右波斯帝国时期,三千年。三千年,文字形态几乎没什么变化。书写工具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泥巴板子。

这三千年里,古埃及从早王国走到托勒密王朝,希腊从城邦走到罗马征服,中国从夏商走到春秋战国。全世界的文字都在变,从象形到字母,从复杂到简化。苏美尔人不变。他们就守着泥巴板子,刻了三千年。

一个会三角学、会做婚前财产公证、会写遗嘱保护寡妇的文明,三千年没想出来把字写在羊皮上?三千年没想出来搞个毛笔?三千年没想出来把字刻在石头上保存的更久?

你说他们是保守吧,可他们在法律和数学上又那么超前。你说他们是聪明吧,可他们在书写载体上又笨得出奇。三千年,就跟泥巴死磕上了。

这就好比说,有个人学会了微积分,然后用微积分算了三千年的账,从头到尾拿木炭在墙上写,写了擦,擦了写,三千年没想出来买张纸。你说他是天才还是傻子?

而且苏美尔人不是没见过别的书写材料。两河跟埃及隔着一个西奈半岛,贸易路线早就通了。乌尔遗址挖出来过印度河流域的贝壳、阿富汗的青金石、阿曼的铜块,这么远的东西都能贸易进来,几张纸草会进不来?苏美尔商人跟埃及人做买卖的时候,埃及人已经在纸草上写字写了一千年了。苏美尔人就不会好奇:哎,你们这薄薄一片儿,上面还能写字?这比我们扛泥巴轻多了啊。

不好奇!三千年都不好奇!

当然,你可以说泥板便宜,两河最不缺泥巴,和点泥就能写。可羊皮呢?苏美尔人养羊啊,羊毛都能织毛衣了,剥张羊皮写字怎么了?木板呢?两河旁边就有芦苇,木板削一削就是纸。怎么就非得用泥板?

因为泥板刻上去就擦不掉了。正式合同、判决书、遗嘱,你不能让人家随便改。泥板晒干了,字就固定了,谁也改不了。这个用途,纸和羊皮确实替代不了。但你写信、记便条、临时算个数,也用泥板?法官出门办案扛一摞泥板?商人跑贸易背一袋泥板?

不可能!他们肯定也用轻便材料,只是那些材料全烂了。

然后你再琢磨那个比例。苏美尔人几千年烧了多少陶器?几百万件总是有的吧。可我们今天能读到的文字,总共也就几十万块泥板,其中一大半来自亚述巴尼拔那一个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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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意思是,一个文明最精华的信息记录,高度依赖于某一次城市被攻破时的那场大火。如果尼尼微没被烧,我们对苏美尔文明的认知直接砍掉一大半。我们知道的那些法律文书、数学表格、神话史诗,全靠那一把火。

你说这叫因祸得福也行。但你换个角度想,如果苏美尔人真的那么聪明、那么会管理,他们为什么自己保存不下来这些东西?为什么要等着敌人来烧?

因为他们就没打算存三千年,泥板就是个临时书写材料,用完就扔,跟今天的便签纸一样。那些被烧硬存下来的,纯属意外。苏美尔人自己,根本没觉得这些泥板有多珍贵。他们每天刻了扔,扔了刻,跟我们今天在微信群里发语音似的,说完就完了。

结果三千年后,这些便签纸成了国宝。你说讽刺不讽刺?

你想想,我们今天挖出来的苏美尔泥板,都是些什么东西?法律文书、合同、判决书、数学表、菜谱、收养协议、遗嘱。全是正式的、重要的、有保存价值的文件。那些非正式的呢?那些情书呢?那些吐槽老板的便条呢?那些家长里短的信件呢?那些老百姓之间的玩笑话呢?

全没了。因为那些东西刻在轻便材料上,全烂了。只有那些正式的、严肃的、刻在泥板上的文件,被火烧硬,留了下来。

所以我们看到的苏美尔文明,是一个全是合同、全是判决书、全是数学题、全是遗嘱的文明。它没有普通人的生活,没有烟火气,没有爱情——不对,吉尔伽美什史诗是诗歌,那个也留下来了,因为它也被刻在泥板上,也被火烧硬了。

除了这些正式文件以外,苏美尔人的日常生活,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们穿什么衣服,不知道他们唱什么歌,不知道他们孩子怎么上学。我们知道他们吃炖羊肉,因为菜谱留下来了。但厨子长什么样,不知道。

这就好比说,一千年后的考古学家挖今天的北京,挖出来一堆法院判决书、房产证、营业执照、数学课本,还有一份肯德基的菜单。然后他们据此判断:21世纪的北京人,每天的生活就是打官司、买房、做数学题、吃肯德基。没有电影,没有音乐,没有谈恋爱,没有烧烤摊,没有广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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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个画像准吗?不准。因为那些东西——电影、音乐、情书、烧烤摊——它们没刻在泥板上。它们存在硬盘里、存在纸里、存在胶片里,那些东西一千年后全烂了。只有那些刻在石头上、金属上、陶瓷上的东西,留了下来。

苏美尔泥板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看到的,不是苏美尔文明的全貌,是苏美尔文明里烧不烂的那一部分。

但就算只看这一部分,它也够离谱的。

你说一个四千七百年前的文明,有房屋买卖,有婚前财产公证,有收养合同,有三角学,有宫廷菜谱,有六十进制。它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过渡阶段。它不是从原始社会慢慢长出来的,它像是被人“啪”一下放在那儿的。

你说它是外星人教的?那倒不至于。但你说它是正常发展出来的?那我只能说,这个发展速度,比其他文明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快到你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们没看到?是不是有什么环节被省略了?是不是那些没被火烧硬的泥板——那些写在轻便材料上的东西——记录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当然,那些东西永远找不到了。它们在伊拉克的泥沼里,化成了土。

我们今天讨论苏美尔文明,用的所有材料——泥板——本质上都是意外保存的。不是苏美尔人有意识地把这些东西传给后世,是战争、火灾、废墟,无意间帮了忙。一个真正有意识传承文明的文明,应该会想办法把自己的历史刻在石头上、铸在铜器上,而不是刻在泥巴上指望敌人放把火。

苏美尔人没有。他们就那么随手刻,刻完晒干,往架子上一扔。三千年后考古学家挖出来一看,哇,三角学!哇,婚前财产公证!哇,炖羊肉!

可你想想,如果尼尼微没被烧,如果那些泥板也跟纸草一样烂了,我们今天对苏美尔文明的认知会是什么样?我们会知道他们有城市,有神庙,有陶器,有滚筒印章。仅此而已。我们不会知道他们有三角学,不会知道他们有婚前财产公证,不会知道他们怎么炖羊肉。

是那一场火,给了苏美尔文明一个过于超前的面貌。因为火保存下来的,全是最复杂、最正式、最书面的东西。那些日常的、简单的、口头的东西,全烂了。

你看到的,是一个文明被浓缩成了一摞烧硬的泥巴。

我反正每次走进博物馆,看到玻璃柜里那块刻满楔形文字的泥板,我都不会像别人那样“哇”一声。我只会想:这块泥巴,当年是被谁烧硬的?烧它的那场火,烧死了多少人?而那些没被烧硬的泥板——那些写在羊皮上、纸草上、木片上的东西——它们记录的苏美尔,又是个什么样子?

菜谱存下来了,厨子没了。合同存下来了,签合同的人没了。判决书存下来了,打官司的人没了。数学表存下来了,算数学的书吏没了。三千年后,我们捧着这些烧硬的泥巴片子,惊叹古人真伟大。可古人要是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三千年后被人当宝贝,估计得乐死——他们当年刻这些的时候,不过是想把今天的事儿记下来,明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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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美尔泥板这事儿,你说它是文明奇迹也好,你说它是个保存机制造成的误会也罢。反正它就在那儿摆着,四千七百年的合同,三千七百年的菜谱,两千六百年的遗嘱。

我就是觉得,一个三千年只刻泥巴的文明,它怎么就那么巧,所有该超前的地方都超前了,可是该正常的地方——比如换个写字的材料——三千年都没正常过。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