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替人高考,考上清华后他给了我10万,10年后我俩再相遇
1989年7月6号晚上,我蹲在县一中的操场上抽了半包烟。
烟是偷我爹的,大前门,硬盒,他藏在柜子顶上以为我不知道。我抽一根就咳嗽两声,咳完了接着抽。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就我和一只蛐蛐,它叫它的,我抽我的。那天晚上月亮挺大,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我蹲在那儿想,明天我就要去干一件这辈子最大的事儿了,这事儿要是干成了,我妈的命就保住了。这事儿要是干砸了,我爹得把我腿打折。
我叫张建国,那年十八,刚参加完高考。我成绩不赖,在县一中能排前五,老师说我这分数上个本科没问题,发挥好了兴许能摸一摸重点的边儿。可我没去填志愿,因为我妈病了,尿毒症,大夫说得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往少了说也得七八万。我爸在建筑队当小工,一个月挣一百二,我妈没工作,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七八万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正蹲着发愁呢,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回头一看,是王叔,我爸的老工友,后来不干建筑了,倒腾点烟酒副食,在县城混得挺活泛。他蹲我旁边,递了根好烟——红塔山,我没舍得抽,夹耳朵上了。
“建国,你妈那病,凑上钱了没?”
“没。”
“想不想挣笔大的?”
“多大?”
“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翻了一下。
“五千?”
“五万。”
我手一抖,耳朵上的红塔山掉地上了。五万,够我妈做手术了。
“干啥?”
“替人考个试。”他压低声音,“你成绩好,我知道。有个老板的儿子,今年也高考,平时摸底就二百来分,他爹想让他上清华,你替他考,考上了,给你五万。”
“清华?我自己考都不一定考得上。”
“你摸底六百多,够用了。那老板说了,只要清华录取通知书下来,钱立马到位,现金,不拖不欠。”
我没说话。替人考试,这事儿我听说过,但没想过会落到我头上。王叔看我犹豫,又加了一句:“建国,你妈那病可等不了。做手术的钱凑不齐,医院能给做吗?”
不能。医院不是善堂,没钱就是没命。我妈已经在县医院拖了两个月了,每周透析两回,我爸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凑了不到两万。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那老板的儿子叫啥?”
“陈浩。县二中念的,他爹陈广福,做建材生意的,在咱县里算这个。”王叔又伸了个大拇指,“人家不差钱,就差个分数。”
“怎么操作?”
“准考证、身份证、户口本,全套的,都给你办好了。照片换你的,名字用他的,反正监考老师也不认识谁是谁。考完了你走你的,他走他的,将来录取通知书下来,他去清华报到,你在家数钱。”
“万一考上了,他去了清华,能跟上吗?”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人家爹说了,只要进去就行,能不能毕业再说。”
“我再想想。”
“想啥想?你妈的病等你想明白了再治?人家陈老板说了,先给两万定金,考完再给剩下的。你妈下周透析的钱不就有了?”
我蹲在那儿又抽了一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干。”
王叔笑了,拍拍我肩膀:“这才对嘛。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躺在床上,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看见我进来就笑,说“建国你高考完了别瞎跑,在家帮你爸干点活”。我爸坐在走廊里抽烟,地上扔了一堆烟头,看见我就说“你妈的透析钱又该交了,我下午去你二姑家再借点”。
我说:“爸,别借了。我找了个活,能挣点钱。”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啥活?”
“给一个老板的儿子补课,给得挺多。”
我爸没再问,他太累了。
7月7号早上五点半我就起来了。我妈还在睡,我爸已经出门上工了。我在灶上热了两个窝头,就着咸菜吃了,又给我妈熬了锅粥放在床头,留了张纸条说我去同学家复习。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王叔的摩托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后座上绑着个文件袋。
他把我拉到县二中门口,递给我那个文件袋。里头是准考证和身份证,还有一张照片,陈浩的,跟我长得有三分像,都是瘦长脸,单眼皮,但他眼睛比我大点儿。王叔说没事,监考老师就看一眼,对得上号就行。
我进了考场,找到贴着我照片的那个座位坐下。第一场考语文,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写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陈浩,这名字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开始答题。作文题是《我的理想》,我写了一个农村孩子想当医生的故事,写他娘病了没钱治,他想学医回来给村里人看病。写着写着鼻子有点酸,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三天考试,我没出任何纰漏。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生物,七门,我把自己这些年学的本事全使出来了,比给我自己考还认真。考数学那天最后一道大题,我做了一半卡住了,急得手心全是汗,后来想起老师讲过的一个变形技巧,硬是给推出来了。考英语的时候听力设备不太好,滋滋啦啦的,我连蒙带猜,出来对答案估分,怎么着也有一百二。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王叔在门口等着,问我咋样。我说:“等分吧。”
考完试我就回了家,该帮我妈熬药熬药,该帮我爸搬砖搬砖。陈广福先给的那两万块钱,我爸拿去交了透析费,医院才给继续做。我妈问我钱哪来的,我说给人家孩子补课挣的,我妈信了,说“我儿子有本事”。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王叔把一张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拍在我面前,收件人写着陈浩。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上面印着清华园的校门,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字,印着陈浩的名字。我拿手指头摸了摸那几个字,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那上面本来该是我的名字。
王叔又递给我一个帆布包,沉甸甸的。我拉开拉链一看,十沓大团结,一万一沓,整整十万。
“说好的五万,另外五万是陈老板多给的,说你考得好,给双份。他说没想到你真能考上,他儿子平时摸底二百来分,他本来都打算花钱送出国了,结果你给他考了个清华,他高兴坏了,说这钱花得值。”
我拎着那包钱回家,往我爸面前一放。我爸打开一看,手直哆嗦:“建国,这钱哪来的?”
“补课挣的,那老板大方。”
我爸不信,但也没再追问。第二天他就去医院交钱,我妈的手术排上了。做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天,傍晚大夫出来说手术挺成功,排异反应小,后续按时吃药复查就行。我爸蹲在墙角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说“走,回家给你妈熬粥”。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陈浩,也没见过王叔——他搬家了,去了省城,听说在那边开了个烟酒店,混得还行。我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了个省城的师范学院,毕业出来当了中学老师。我妈术后恢复得不错,多活了十一年,看见我娶媳妇,看见我闺女出生,走的时候挺安详的。我爸逢人就夸我出息了,说他儿子有本事,自己挣钱给他妈治病。我没解释过,也没法解释。
那十万块钱,给我妈治病花了七万多,剩下的我存着,后来买房子用上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起来那三天在考场上的事,想起来那张写着别人名字的卷子,想起来清华园——我这辈子都没进去过的地方。我教了二十多年书,送出去的学生里有两个考上清华的,每年放榜的时候我都替人家高兴,回来又有点酸溜溜的。我闺女后来考上的是省大,她跟我说“爸我尽力了”,我说“尽力就好,清华不是谁都能上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我在县一中教数学,从青年教师熬成了老教师,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行了,讲课站两节就得坐下歇会儿。媳妇在超市上班,闺女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一家人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喝。我以为替考这事儿这辈子就烂在我肚子里了,没想到十年后,又碰见了陈浩。
那是1999年秋天,县一中搞校庆。我们学校那年正好建校五十周年,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张罗,校长亲自挂帅成立筹备组,把能请的校友名单列了整整三页纸。有在省里当处长的,有在部队当团长的,有在省城大医院当主任的,还有一个据说身家几千万的大老板。校办的人挨个打电话,发请柬,忙得脚不沾地。
校庆那天我本来不想去。这种场合无非是领导讲话、校友捐款、合影吃饭,我一个小老师坐在那儿怪没意思的。但教导主任老周不干,说“张老师你是老教师代表,教龄二十年以上的必须到场,校长点了名的”。我说我教龄才十九年半,差半年。老周说“你差半年也是老教师,赶紧的,换身干净衣裳”。
我就穿了件白衬衫去了。学校大礼堂重新装修过,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子,铺着红绒布,后头立着块大牌子,写着“热烈庆祝县一中建校五十周年”。底下坐了几百号人,学生坐前面,校友坐中间,老师坐两边。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跟旁边的老刘老师扯闲篇。
九点整,校庆开始。先是校长讲话,讲了半个钟头,从学校历史讲到当前成绩,从当前成绩讲到未来规划,最后感谢了一圈领导和社会各界人士。然后是教育局局长讲话,分管副县长讲话,校友代表讲话。轮到优秀校友发言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一个名字:“下面有请八九届校友、清华大学毕业生、现任浩远集团董事长陈浩先生讲话。”
我正喝水呢,差点没呛着。抬头一看,台上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皮鞋能照出人影来。他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跟电视播音员似的。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非常荣幸回到母校。我是八九届的陈浩,当年考上了清华,后来又去美国读了两年书,回来之后白手起家创办了浩远集团。今天回到县一中,看到母校变化这么大,心里非常感慨。我还记得当年在二中念书的时候,教室是平房,冬天烧炉子,夏天吹电扇,跟现在没法比……”
他讲了十几分钟,讲他当年怎么努力学习、怎么考上清华、怎么在美国半工半读、怎么回国创业。底下的学生听得眼睛发亮,掌声一波接一波。我坐在教师席上,手里捏着那个纸杯子,捏得变了形。
旁边老刘老师拿胳膊肘碰我:“建国,这陈浩你认识不?听说比你低一届,你八八届他八九届,有印象没?”
“没印象。我念书那会儿就知道啃书本,谁都不认识。”
“人家可混大了,浩远集团,做建材生意的,省城都有分公司。这次校庆他捐了二十万,给学校盖新图书馆。”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散会之后,学校安排校友和老师合影。我本来想溜,结果被教导主任拽住了:“张老师你别走,你是老教师代表,得跟优秀校友合个影。”我就这么被推到了陈浩面前。他正跟校长握手,一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就愣了一下,大概半秒钟,然后脸上立刻堆起笑来,伸出手:“这位老师是——”
校长在旁边介绍:“这是张建国老师,咱们学校的老教师了,教了二十多年数学,带出过好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
陈浩握着我的手,手心潮乎乎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张老师,我看您有点面熟。”
“大众脸,搁人堆里找不着。”我把手抽回来,笑了笑。
合影拍完了,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下午是校友座谈会,我没去,在办公室批作业。四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抬头一看,陈浩站在门口,后头跟着校办的小李。小李说“张老师,陈总说想跟您单独聊聊,感谢您这些年为学校做的贡献”。我说我有什么贡献,不就教了几个学生嘛。陈浩说“张老师您别谦虚,我打听过了,您教的学生有好几个考上重点的,我想跟您取取经”。
小李走了,陈浩进了屋,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坐在我对面,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起来,手腕上露出来一块金表,亮晃晃的。他捧着茶杯,半天没说话,最后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
“张建国,你还认得我吗?”
我点了根烟:“认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他苦笑了一下:“我今天在台上看见你,差点没站稳。我没想到你在这个学校教书。”
“我也没想到你能混这么好。董事长,清华毕业生,美国留学,挺风光啊。”
他听出我话里带刺,把杯子放下了:“建国,我对不住你。”
“你没对不住我。你给了钱,我替你考了,两清。”
“不是这么算的。”他搓了一把脸,“我当年到了清华,啥也听不懂,高数听天书一样。我爹又花钱给我请家教,一对一辅导,好不容易混到毕业,出国也是花钱出去的,混了两年回来,啥也没学到。后来办公司,头三年亏了四十多万,我爹又给填窟窿,这才慢慢做起来。可我没一天踏实过,每次有人夸我是清华的,我就想起你。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自己去考,考个啥样是啥样,我是不是活得更踏实点?”
我抽了口烟,没接话。
他接着说:“我爹前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他说那年他找人打听过,知道你妈有病,知道你是因为这个才答应的。他说那十万块钱说是给你的报酬,其实是心里有愧。他说他拿钱买了个清华,你拿清华换了你妈的命,他总觉得他亏欠你。”
我弹了弹烟灰:“你爹给的钱救了我妈的命,我还得谢谢他。我妈做手术那年多活了十一年,看见我娶媳妇,看见我闺女出生。这十一年是你爹给的。至于清华,那玩意儿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就是个教书的命,教了二十多年书,也挺好。”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卡,搁在茶几上:“建国,这卡里有五十万。不多,算我补你的——”
我把卡拿起来,塞回他兜里。
“陈浩,你听我说。第一,当年你爹给的钱够了,我妈多活了十一年,我娶媳妇买房子也用了,账清了。第二,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把你那公司好好干,别哪天倒了让人说清华毕业的也就那样。第三,”我指了指墙上挂的照片,“看见没?我教出去的学生,去年有一个考上清华了。那孩子家里穷,爹瘫了娘跑了,他考上了,我给他掏的学费。你猜我怎么跟他说的?我说你好好念,别像我当年似的,连考都不敢考。”
陈浩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吭声。最后站起来,把两瓶酒一条烟搁桌上:“酒你留着喝,烟你留着抽。我不打扰你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下了两级台阶又折回来:“张老师,我公司有个教育基金,专门资助贫困学生的。我想设在你这个学校,每年资助十个,你看行不行?”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跟人吹你是清华的了。就说你是个做生意的,念过大学,够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挺舒坦:“成。听你的。”
第二年开春,浩远集团在我们学校设了个奖学金,名字叫“启明”,每年资助十个贫困生,每人五千。陈浩来发过一次奖学金,没上主席台,就在台下坐着,发完了就走了。校长让我陪着,我送他到校门口,他上车之前跟我说:“建国,我那公司去年纳税入了县里前十。我没吹清华,人家问我学历我就说本科。”
“挺好。”
“对了,”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我儿子今年中考,成绩不行,想上你们学校高中部,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个屁。考多少分上多少分的学校,找你爹去也没用。”
他哈哈笑着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车拐过街角,突然想起1989年那个晚上,我蹲在操场上抽烟,想着明天要去干一件大事。那件大事改变了两个人的命,一个是我,一个是他。我得了钱,他得了名。我没了清华,他没真才实学。这账到底谁亏谁赚,二十年了我都没算明白。
日子接着往前过。启明奖学金第一年发下去的时候,受资助的十个孩子里有六个考上了大学,其中一个考上了清华。对,就是我跟陈浩说的那个,爹瘫了娘跑了那孩子,叫李志强。那孩子争气,在清华念了四年,毕业之后去了深圳,搞芯片研发,年薪好几十万。头一年上班就给我寄了五千块钱,说是还我的学费。我没要,让他把钱捐给启明奖学金,他真捐了,捐了一万。
陈浩知道这事儿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笑得不行:“建国,你行啊,拿我的钱培养出个清华的,还让他往回捐,这生意做得比我精。”
我说:“你少废话,你儿子今年中考考了多少?”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半天才吭哧瘪肚地说:“别提了,二百八。”
“二百八还想上县一中?门儿都没有。”
“那要不……你给他补补课?”
“补课可以,一小时五十,不还价。”
“你怎么不去抢?”
“抢你?我当年替你考清华才挣十万,搁现在物价上涨了,一小时五十算便宜你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地挂了,第二天把他儿子送我家来了。那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补了俩月,中考考了四百六,够上了普通高中,陈浩高兴得请我吃了顿烧烤,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建国你比我亲哥还亲”。
去年闺女结婚,我喝多了,跟女婿吹牛,说我当年差点上了清华。闺女在旁边拆台:“爸你就吹吧,你一个师范毕业的,还清华呢。”
我说:“真的。我替人考的。”
全桌人都笑了,没人信。
就我媳妇没笑。她给我倒了杯茶,小声说:“行了,别说了。明天还得早起给学生上课呢。”
我端着茶杯,忽然想起来,我妈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旁边有个老头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病人家属。我说是,我妈做手术。老头说“你妈有福气,养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我妈确实有福气。她多活了十一年,看见我娶媳妇,看见我闺女出生。那十一年,是我拿清华换的。
值。
前阵子李志强从深圳回来,请我吃饭。他现在混大了,开了个公司,专门做芯片设计的,员工好几百号人。饭桌上他跟我说:“张老师,我有个事儿一直没想明白。”
“啥事?”
“你当年为啥不自己考清华?你教我的那些数学方法,比我们大学老师讲得都清楚。你要去考,肯定考得上。”
我夹了粒花生米,嚼了半天。
“因为我有比清华更重要的事儿。”
“啥事儿?”
“我妈等我拿钱回去做手术。”
李志强不说话了,过了会儿端起酒杯:“张老师,我敬你。”
我把酒喝了,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你那张清华文凭。”
他嘿嘿笑:“张老师,我听说陈总他儿子现在在县一中念高三,成绩还行,能考个一本。”
“那小子聪明,就是贪玩。我给他补了俩月课,硬给掰过来了。”
“陈总天天在外面吹他儿子成绩好,说是您给补出来的。”
“他吹就吹吧,反正这回没吹清华。”
李志强乐了,又给我倒了杯酒。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嗖嗖的,吹得酒醒了一半。路过县一中门口,看见教学楼还亮着灯,高三的学生在上晚自习。我想起来1989年那个夏天,我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王叔在门口等着,问我咋样。我说等分吧。
那会儿我十八,现在我四十八。三十年过去了,那张写着陈浩名字的录取通知书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那十万块钱也早就花完了。可我妈多活的那十一年还在,我教出来的那些学生还在,启明奖学金还在,李志强那小子还在深圳搞芯片。
有时候我想,要是1989年我没去替考,我妈可能就没了,我可能复读一年考上清华,毕业之后留在大城市,当个工程师或者研究员,挣得比现在多,日子比现在阔。可那样的话,县一中就少了一个数学老师,李志强那小子可能就考不上清华,陈浩他儿子可能连四百六都考不了。
这么一算,我好像也没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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