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院周会,开得比平时长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没拧开的矿泉水,听陈院长把上一季度的运营数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门诊量涨了,住院周转率提了,药占比降了,好消息一条接一条。念到最后,她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过来,正好落在我这个方向。
“胸外科李铮主任,请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很快。搞临床的都知道,被院长单独点名留下来,要么是发钱,要么是发火。我自认最近没出什么岔子,手术排得利索,并发症率全科最低,上个月刚把一例主动脉夹层从死亡线上拽回来。所以当陈院长把一份匿名举报信复印件推到我面前时,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有人反映你收患者红包,五千块。患者家属通过中间人给的,手术前。”她顿了顿,“财务那边我先冻结了你上一季度的绩效奖金,四十万。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四十万。我上一季做了六十七台手术,其中十九台是四级手术,四台是急诊大血管。按照院里的绩效方案,这四十万是我带着整个胸外科组一台一台挣出来的。
“信上写了具体患者吗?”我问。
“写了。三月十七号,主动脉夹层,孙某某。”
我想了想。三月十七号我确实做了一台夹层,患者姓孙,五十八岁,从下面县医院转上来的,来的时候血压靠升压药吊着,家属在谈话间哭成一团。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人救回来了,术后第五天转出ICU,两周后走着出院。
“我没收过他家任何东西。”我说。
陈院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我。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我从没见过她因为这种事松过口。“李铮,我干了一辈子行政,这种举报我一年收几十封。有真的,有假的。你说没拿,拿证据。红包是现金,没转账记录,那就得找当事人对质。家属那边你去联系,沟通记录、谈话录音、任何能证明你们之间没有金钱往来的东西。我给你五天。”
我没说话。
她看我不吭声,补了一句:“你要觉得委屈,可以走申诉程序,院办、纪委、党委会,一级一级来。我签字同意。”
我还是没说话。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家属对质,家属大概率会说“给了,李主任没收”——这算澄清吗?算,但前提是家属愿意录这个音、写这个字、按这个手印。然后我要走申诉,写材料,找证人,开三次会,前后拖两个月。两个月里,我的奖金冻着,科室绩效跟着掉,跟我上手术的六个医生两个护士,这个季度的奖金都得打折。
更重要的是,举报信是匿名的。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同行?被我退过红包的患者?还是某个觉得我升得太快的副主任?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申诉给谁看?
“行。”我站起来,“扣着吧。”
陈院长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低头翻下一份文件,摆了摆手。
出了会议室,护士长小跑着追上来。“李主任,陈院怎么说?真扣啊?四十万?”
“嗯。”
“那你——”
“先干活吧。下午那台食管癌,通知手术室提前备血。”
接下来的五天,我照常上班。
查房、门诊、手术、病历,一样没落下。周二做了一台肺癌根治,周三两台胸腔镜,周四急诊收了个血气胸,半夜被叫回来上了台。手术组的张医生憋不住,吃饭的时候问我:“主任,院里那事你真不申辩啊?四十万,你带我们做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查清楚就还了,急什么。”
“那要是查不清呢?”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那就当给医院捐了。反正我工资卡里还有三千,够吃烩面。”
张医生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回去肯定跟组里人嘀咕了。第二天,麻醉科的老王在走廊里截住我,递了根烟,欲言又止半天,最后拍了拍我肩膀:“铮儿,你这脾气,我服。但四十万不是小数,你真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就吐出来?吐出来还得自己扫。”
老王把烟点上,叹了口气。
其实我没那么豁达。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算账:房贷一个月八千,孩子明年上大学,老父亲在老家雇了个护工一个月四千五,媳妇的服装店去年刚扩了店面,贷款还没还完。四十万够我全家活两年。但我知道,我去争,争回来的是一笔钱,搭进去的是整个科室三个月的精力和士气。更何况,真要查,我李铮连个聊天记录都拿不出来——我跟家属的交流全在术前谈话间里,当着三个医生的面,说完就散了。这种事的真相,本来就攥在别人手里。
那五天里,陈院长一次没找过我。我也没去她办公室。有一回在电梯里碰上,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我冲她点了个头,她嗯了一声,电梯到三楼,她出去了。
第五天,周五。
下午四点,我刚下手术,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脱铅衣,手机在柜子里震。掏出来一看,陈院长。
我没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两分钟之内她打了四个。更衣室里信号不好,我走到走廊尽头,回拨过去。
“李铮!你在哪?”她声音很急,不像平时开会那种四平八稳的腔调。
“刚下台。陈院,有事?”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就来。”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我还没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赶紧过来!”
我穿着洗手衣趿着洞洞鞋去了行政楼。推开门,陈院长站在窗边,手机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没上来,又像是脚底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坐。”
我没坐。“您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一个备注名叫“孙建国儿子”的人,发了一长串文字,大意是:李主任,我是三月十七号你给俺爹做手术那个孙建国的儿子。今天有个自称医院调查组的人来家里找我,问是不是给李主任送过五千块钱。我跟他们说了,没有的事。那五千块是俺爹住院前硬塞给我舅的,让我舅转交,我舅转头就去交了住院押金。押金条还在,钱一分没进李主任口袋。俺爹出院那天让我给李主任送锦旗他都没要,说“好好养病比啥都强”。不知道谁这么缺德瞎举报,我爹听说这事气得一宿没睡着,今早非让我打电话给医院说清楚。李主任,对不住,这事闹的……
我往下翻了翻,后面还有几条语音,我没点开。
“她找着家属了?”我问。
陈院长点点头。“纪委的人今天去的县里,本来想核实情况。结果家属一听来意,当场把押金条翻出来了,还翻出来一张去年腊月你给孙建国开的出院带药清单,上面你手写了一行‘这几种药新农合报不了,我换成了便宜的同效药,别去外面买,医院药房拿就行’。家属把那张纸也拍了照。”
她停了一下。“李铮,你给患者手写出院带药清单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顺手的事。他们县里来一趟不容易。”
陈院长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站了一会儿。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举报信是胸外科一个副主任写的。匿名信,但纪委那边查了IP和寄件记录,对上了。他承认了,说是觉得你升正高把他挤掉了,想搅和你一个季度的绩效。”
“哪个副主任?”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确实有数。
“那四十万——”
“明天财务解冻,一分不少。另外,院党委下周开会,专门讨论这个事,对诬告的同志要有个处理意见。”她顿了一下,“李铮,我五天前跟你说的话,你为什么不申辩?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走了申诉程序,我反而好办?”
“您不好办。申诉程序走完,家属不用出面,举报内容不攻自破,他一个匿名信根本站不住。但流程得走两个月,我全组人跟着折腾两个月。我要是您,我也希望被举报的人赶紧自证清白,省得我查。”
陈院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纪委从家属那儿复印的押金条和那张手写清单。你留着,万一以后还有人翻这个事。”
我把信封接过来,揣进洗手衣口袋里。临走的时候,她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李铮。”
我回头。
“你那个手写清单,以后全科推广。每个出院患者都给一张,写清楚药名和能不能报销。”
“行。”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那四十万,明天要是没到账,你直接来找我。”
我笑了一下。“不用。到不了我就再等五天。”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她打我电话那会儿,五分钟里打了七个,加上下午的,一共十七个。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洞洞鞋踩在行政楼的走廊上,啪嗒啪嗒响。路过护士站,张医生探出脑袋问我:“主任,奖金回来了?”
“明天到账。”
他嗷了一嗓子,手术组那帮人跟着起哄。我推开更衣室的门,把信封往柜子里一塞,换衣服回家。路上媳妇打电话问我晚上吃啥,我说:“炖个排骨吧。今天高兴。”
“啥事高兴?”
“有人打了十七个电话找我,我都没接。”
“谁啊?”
“回头跟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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