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有这么一个女人,身份大得没边儿,按老辈子的谱系往下捋,天下人多半得管她叫一声老祖宗的妈。
可你翻开最早的史书去找她,里头没这个人。
她这一辈子,是后人一笔一笔,替她补出来的。
先去《史记》里找。
《五帝本纪》开篇第一句: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
父亲少典,有名有姓,往下捋,阪泉之战怎么打的,涿鹿之战怎么打的,黄帝怎么“获宝鼎”、兴封禅,娶的正妃是谁(嫘祖),二十五个儿子里有几个得了姓,司马迁整整写了一章。
唯独他妈,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
您先别急着怪太史公偷工减料,司马迁当时的官职是太史令,搁现在说,管着皇家图书馆兼国家档案馆,还兼着记言记事,一国的文史档案一把抓,写史,是他的本职。
可就为写黄帝这几页纸,他在《五帝本纪》末尾交代过自己的辛苦:
“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
甘肃的崆峒山,去过,河北的涿鹿古战场,去过,东到海边,南过江淮,见着年长的就打听。
这儿,是不是黄帝当年待过的地方?
搁现在,这叫田野调查,跑遍大半个中国,做口述史采访。
采访的结果,他也在书里留了原话:
“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缙绅先生难言之。”
各地讲黄帝的传说多得很,可都没个准谱儿,正派的读书人都不好开口。
所以他笔下留了白。
我琢磨着,他大概心里有数。
材料乱的,宁可空着,不能瞎写。
这一个空,是他的史德,也是他留给后人的一道题,一道搁了两千年的题。
这里有件事,越咂摸越有意思。
同是这部《史记》,写到汉高祖刘邦,司马迁的笔可就放开多了,刘邦他妈怎么怀的孕,他写得明明白白:
“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刘邦的娘在大泽岸边歇晌,梦里撞见了神,当时雷电大作,天昏地暗,刘太公跑过去一看,一条蛟龙趴在他媳妇身上,打这儿起有了身孕,生下刘邦。
您看,隔得近的神话,他原样落笔;隔得远的,他一个字不碰。
为什么?
我估摸着,刘邦那套说法是怎么生产出来的,离得近的人心里门儿清,看得见怎么造,往前捋两千年的,就没法核了,司马迁不写,不是不信黄帝有妈,是没法落笔。
那黄帝的母亲,先秦就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吗?
有,就半句。
《国语·晋语》里记着:
“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
少典,娶了有蟜氏家的女儿,生下黄帝、炎帝哥儿俩。
娘家部落有了,有蟜氏,蟜字,虫字旁一个乔,生僻到今天没几个人念得顺,人名呢?没有。
这半句话往那儿一搁,就搁了五百年。
五百年里头换了多少朝廷、打了多少仗,咱不细数,单说一件事。
这五百年,黄帝的地位一路往上涨,他不再只是个上古帝王,成了“人文初祖”,成了圣人里的圣人。
圣人的地位一高,就出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圣人的妈,不能是凡人。
规矩有了,故事就有市场了。
汉朝人信一样学问,叫谶纬,说白了,就是拿天象、灾异、隐语,去预言朝代兴替,这套学问一度进过官学,风光得很,顺着这套思路,汉朝人给上古每一位圣人都配了一份“感生神话”:
简狄吞了燕子蛋,生下商人的祖先契;姜嫄在野地里踩了巨人的脚印,生下周人的祖先后稷。
黄帝这份,也配上了。
纬书《河图·稽命征》里记着一条:
“附宝见大电绕北斗权星,照耀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而生黄帝轩辕于青邱。”
您注意,这是“附宝”这个名字头一回上书。
天上大闪电,绕着北斗打转,光把郊野照得透亮,附宝沾了这道光,怀了孕,两年零一个月,生下黄帝。
打这儿起,这个故事开始了它的长途旅行,可这一路,磕磕绊绊。
谶纬这学问,成也预言,败也预言,动不动就被人拿去预言改朝换代,朝廷越往后越后怕,禁了一遍又一遍,到隋朝,索性一把火烧得差不多了。
附宝和她的闪电,跟着这批书一块儿散了,只剩零星残句,窝在后世类书和旧注的引文里。
按说,一个被官府烧过一遍的故事,也就到头了。
谁知道,捡它的人来了。
这人姓皇甫,名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人,家在今天甘肃东部,将门之后,曾祖是东汉太尉皇甫嵩,他自小过继给叔父。
年轻那会儿,他跟“学者”俩字不沾边,《晋书》上写得实在:
“年二十,不好学,游荡无度,或以为痴。”
二十岁,不读书,四处游荡,街坊背地里有人说他傻。
二十岁那年,他得了些瓜果,孝敬抚养他的叔母任氏。
任氏接过没吃,眼泪先下来了。
据《晋书》记载,她当时说,《孝经》上讲,
“三牲之养,犹为不孝”
天天给爹妈供猪牛羊,也未必算孝,你今年二十多了,眼睛里没有书本,心里没有正道,拿几个果子来安慰我?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狠又疼:
“修身笃学,汝自得之,于我何有!”
念书是给你自己念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说完,放声哭。
这一哭,把皇甫谧哭醒了,第二天,他拜同乡席坦先生读书,家里穷,下地干活,怀里揣着书,歇晌的空当掏出来看,《晋书》给他留了四个字:
带经而农。
几年下来,“博综典籍百家之言”,废寝忘食,人们送他个外号,“书淫”。
书念成了,人垮了。
四十多岁上,他得了风痹,半边身子渐渐不听使唤,《晋书》记他这时候
“犹手不辍卷”
手照样不离书。
更倒霉的在后头,那阵子名流时兴服一种药,叫寒食散,拿金石药末往肚里吃,说是养生,皇甫谧也吃了,还“违错节度”,吃岔了。
后来他在给朝廷的奏疏里自己写那滋味。
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
数九寒天,热得光着膀子啃冰;三伏天里,闷得喘不上气,周身浮肿,咳个不停。
苦到什么份儿上?《晋书》里记了一笔,他悲愤难当,拔刀要了断自己,被家里人救了下来。
搁一般人,这辈子到这儿,就算交待了。
皇甫谧没有。
朝廷几次三番请他出来做官,郡里举孝廉,相国府征辟,到晋武帝司马炎,诏书一道接一道地催,他一概推了,一辈子布衣。
一个瘫在床上、疼起来想动刀的人,官不做,钱不要,就开了唯一一次口。
跟皇帝借书。
《晋书》记了六个字的结果:
“帝送一车书与之。”
一车书,拉到病床跟前,史书还补了一句:
“谧虽羸疾,而披阅不怠。”
就是躺在这一车书上,皇甫谧动手写他那部大书,《帝王世纪》。
从三皇五帝,一路写到汉魏,通史,别人写史有档案,他写上古,手里的材料只有两样,传了几百年的零碎话,和那批被官府烧剩的纬书残文。
写到黄帝这一章,他停在那半句话跟前。
《国语》说,少典娶于有蟜氏,司马迁不写,五百年,没人接。
他接了。
母亲的名字,从纬书残文里捞出来,正式写进帝王世系:附宝。
受孕的来历,也一并收齐,这段文字后来被《太平御览》引着,保存了下来:
“少典氏又娶附宝,见大电光绕北斗枢星,照郊野,附宝孕,二十五月生黄帝于寿丘。”
一个被烧过的神话,让一个拒绝做官的病人,从灰里捡了起来,给它上了户口。
黄帝的母亲,打这儿起,正式上了史书。
连出生地都定了:寿丘。
皇甫谧自己注的,在鲁东门之北,今天山东曲阜地界。
这几句话怎么读,咱得说道说道。
先说“大电绕北斗枢星”,古人看天,北斗不是七颗星星,是天帝的车驾;枢星,挨着天帝的宝座,大电绕枢星,翻译成人话,老天生这位圣人,是打过官印的,电闪雷鸣,全城围观。
听着唬人,您先别急着信。
这不是独家新闻,是流水线产品,往前翻,简狄吞蛋、姜嫄踩脚印,全是一个模子;往后看,就是前头说的那条趴在刘邦娘身上的蛟龙,圣人不能是爹妈生的,得是天生的,“天命”俩字,这么一改,就坐实了。
您再琢磨个细节。
纬书里那道闪电,绕的是“北斗权星”;到皇甫谧笔下,改成绕“北斗枢星”了,生的地方,纬书说在青邱,皇甫谧写成了寿丘。
传话游戏,传到第三个人手里,细节已经开始跑偏。
还有那二十五个月,凡人怀胎十个月,圣人得怀两年多。
不超常,显不出贵重。
就好比说书讲开国皇帝降生,那天夜里准得红光满室,红光谁也没见过,可这规矩,两千年来谁都不敢改。
按说故事到这儿,可以收了。
偏偏还有一折。
皇甫谧是公元282年去世的,就在他去世前一两年,史书在这儿自己打了架,有说太康二年,有说咸宁五年,汲郡出了桩大案。
一个盗墓贼,挖开了一座战国时候魏王的墓。
这人名字特别,叫“不准”。
头一回见这名字的人,十个有九个念成“不准”,其实按旧注的读法,多半念“否标”,爹妈起这名,也不知坑了多少后世的播音员。
不准下了墓,里头黑,摸不着道,就地取材,抽了墓里的竹简当火把。
烧掉一截,踩烂一地。
等官府闻讯赶到,满地残简,装了几十车往外拉。
拉出来一瞧,官府倒吸一口凉气,一车一车的,全是古书,里头有一部魏国的编年史,后世称它《竹书纪年》。
您琢磨琢磨这个时间点。
皇甫谧在病床上刚写下“附宝”俩字没几年,地下就挖出一部先秦的史书。
那这书里,有没有黄帝他妈的记载?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那部从墓里出来的《竹书纪年》,命运比附宝还惨。
当年西晋的学者把这批残简整理成书,据《晋书·束皙传》记录,这部《纪年》十三篇,“记夏以来”,从夏朝往后记。
您记住这四个字,这是当年整理者亲眼看过竹简之后留下的记录。
后来赶上永嘉之乱,原简先散了;到宋代,连传抄本都没了,宋代官修书目里,干脆查无此书。
可到了元末明初,市面上又冒出来一部《竹书纪年》,刻得整整齐齐,行话管它叫“今本”,清朝有位徐文靖先生,笃信这书是真的,给它做了规规矩矩的笺注,就是《竹书统笺》。
今本开篇第一段,正是这么几句:
“黄帝轩辕氏,母曰附宝。见大电绕北斗枢星,光照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而生帝。”
就是您今天在各种资料里见得最多的那条。
等一下。
出土记录说它“记夏以来”,今本偏偏从黄帝写起,开篇还自带这么一段整整齐齐的神话,这一段,是从哪儿来的?
这官司,学界从钱大昕起,打了快两百年,到王国维先生作《今本竹书纪年疏证》,把今本的文字逐条往古籍里对,伪托的痕迹一条一条挑了出来,今本的信誉塌了大半,当然也有学者替今本说话,说它虽是后人重编,好歹存了些真材料,官司到今天也没打完。
我手里的材料是这么写的,不敢替它打包票。
您再品品这一路。
汉朝人造了神话,官府烧了;一个病人从灰里捡起来,写进通史;又过几百年,这段话出现在一部来路存疑的“古墓出土”刻本里,再被清朝人郑重其事地笺注一遍。
传话,传了上千年。
名字有了,说法也有了,那附宝在哪儿生的黄帝?
这又是一场热闹。
皇甫谧自己写的:寿丘,鲁东门之北,曲阜。
到了北魏,郦道元写《水经注·渭水》,引了另一位学者姚瞻的说法:
“黄帝生于天水,在上邽城东七十里轩辕谷。”
今天甘肃天水地面上的清水县,那个山谷如今还在,就叫轩辕谷。
有意思的是郦道元自己的态度,他把两说并排摆着,姚瞻说天水,皇甫谧说寿丘,末了,慢悠悠补了四个字:
“未知孰是也。”
我也说不好,哪个对。
您瞧这四个字,多实在,搁今天,早有自媒体把标题改成《实锤了!黄帝出生于天水》。
再一拨人,河南新郑,举的还是皇甫谧自己的另一句话,
黄帝定都有熊,
“或曰,黄帝都有熊,今河南新郑是也”。
有熊是新郑,都城在新郑,那黄帝的妈,是不是也该在新郑?康熙年间的《新郑县志》干脆往前迈了一步。
附宝感电光绕北斗,生黄帝于轩辕丘,连感光的地界,都划到新郑城外了,那块石头如今还有名有姓,叫“天心石”。
曲阜守着寿丘,天水指着轩辕谷,新郑捧着轩辕丘。
三处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您猜怎么着,这三家引的书,往上捋,用的都是皇甫谧那一支笔写出来的字。
他们争的哪里是附宝,是“黄帝故里”这块招牌,落在谁家门口。
到了清朝,考据学家梁玉绳作《汉书人表考》,给《汉书·古今人表》里的人物挨个儿做考订,写到这一条,笔一落,
少典娶有蟜氏,名附宝,以戊己日生黄帝于天水。
天水,算是拿到了清代学者的背书。
吵吵到这个份儿上,咱把镜头调回来,看看正主。
附宝本人。
哪年生,哪年故,说过哪句话,笑起来什么样,黄帝小时候尿炕她急不急,她老了黄帝端没端过一碗汤。
一概不知。
她这一辈子,在史书里的全部家当,就是那二十几个字,还是别人代笔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往上添字的人,倒也未必全是存心造假。
司马迁留白,是老实:材料不干净,宁可不写。
皇甫谧补名,是那个年头的人真心觉得:这么伟大的人,母亲不能没有个说法。
郦道元摆下“未知孰是”,是一千五百年前难得的清醒:证据不足,不下断语。
添上去的每一笔,其实都不是附宝。
是添字的人心里,那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有蟜氏那个没留下名字的女儿,如今叫附宝,这两个字是不是她的,已经不要紧了。
反正两千年来,想找她的人,比见过她的人,多得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