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中国1000多万应届毕业生面临的非常严峻问题,已经到来了
我叫湛立群,今年五十四,湖北襄阳人,在一所省属二本院校做了二十六年老师,后十年在就业指导中心,天天跟毕业生的档案、三方协议、面试表现打交道。去年我退了二线,可去年秋天到今年,找我打听工作的学生和家长,比我在岗时还多。
今天我写的,是我退休前后这几年,在就业指导中心的桌子两头,看见的真事。一千多万毕业生,这个数字背后的难处,是真的,我不用回避它。可难处的里子里是什么,出路在哪儿,我把我在桌子两头看见的东西,原原本本写出来。
先说这个“难”字,难在哪儿。外行看,是“岗位少”。我在中心干了十年,我看下来,难的不光是岗位少,是三个错位叠在一起了。
第一个错位:学历和岗位的错位。我们学校是个二本,我一个学生,学会计的女生,姓乔,叫乔曼,二〇二二年毕业,投了一百四十多份简历,回音十七个,进面试六个,全挂在“经验不足”上。她跟我说:“湛老师,四年前的学长,我这个成绩进省城事务所不难;今年,事务所要研究生起步,还要有实习经历。”她没说错。这几年的事,大家都看见了:本科生能干的活,招人的门槛抬到了研究生;研究生的岗位,里头坐着前几年读研避风的人。这一层压一层,最后压在最上头那一届的头上。
第二个错位:专业和市场的错位。我们有个学院,前些年某专业火,一年招六个班,等到这批孩子毕业,行业下行,对口岗位腰斩。孩子们拿着四年寒窗,对着一个缩水的行当。这不是孩子的错,甚至不全是学校的错,行业的周期,四年一翻脸,比教学计划翻得快。
第三个错位,是心里那道坎,也是我最想写的一个错位:期望和现实的错位。这个错位,我最熟,因为我在桌子两头,坐过几百回。
我讲几个学生给你听。
第一个,乔曼,就是刚才那个会计女生。她投到第五十份简历的时候,来我办公室哭。我给她倒杯水,跟她说了句实在话:“曼曼,我教不了你会计,但我教你一件事:你现在投的这一百多份简历,投的是一个‘两年前的市场’。市场变了,你的打法也得变。”我让她把简历分成三摞:想去的、能去的、垫底的,想去的照投,能去的改简历投,垫底的那一摞——是小城市的事务所、县城的代账公司,她从没投过。她起先拉不下脸,说:“老师,我读大学,就是为了不回县城。”我说:“你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是让你回县城躺下,我是让你先站上一块踏板。踏板不分城乡,分的是有没有活干、有没有人教。”她后来去了襄阳下面的枣阳,一家代账公司,一个月三千八。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丢人。我劝她妈妈:“您女儿三个月做了两百多家小公司的账,这是人家事务所十年都摸不到的量。”两年后的今年春天,乔曼考下了中级,跳到市里一家中型事务所,工资翻了三倍。她前些天给我发消息:“湛老师,当年那个县城,是我的跳板,不是我的坟。”
第二个学生,男生,机械专业的,姓覃,叫覃家旺。这孩子的问题是反过来的:他有活儿不去干。毕业那年,一家本地的重工企业校招,一线技术岗,月薪扣完五险到手五千出头,包住。他不去,说:“我读了四年本科,去车间拧螺丝?”他选择考研,二战没上,三战还没上,毕业两年,在家复习,他妈妈来找我哭。我把覃家旺约到学校旁边的小面馆,跟他算了一笔账。我说:“家旺,我不是劝你别考研,考研是一条正路,该考考。可我问你,你二战三战这两年,除了复习,你干了什么?”他说没干什么。我说:“问题就出在这儿。你以为你在等待,其实你在滑行。考研的同学,考上的上去了,没考上的这两年做过实习、考过证、干过活,人家是在桥上等桥;你在原地站着等桥,桥来不来不知道,你脚下的地,先塌了。”我给他出了个主意:先去那家重工企业上班,白天拧他的“螺丝”,晚上复习。“车间一线不是螺丝,是图纸变成真机器的地方,你一个学机械的,在图纸上待了四年,去真机器上待两年,你考研的面试,都比现在能说。”他去了。第二年考研,还是没上,第三年,他在车间做出了一个夹具的小改进,厂里给他记了功,他也不考了,如今是那家厂的工艺员,带徒弟了。他去年跟我喝酒,说:“湛老师,当年我以为拧螺丝丢人。现在我知道,真正丢人的是:二十六岁了,还没进过一次社会。”
第三个,是个女生,学中文的,姓桑,桑雨眠。她是我们学院的才女,文笔极好。毕业那年赶上最难的那阵,她投了三个月,回音寥寥。她没哭,也没硬耗,她干了一件当时全系都觉得“掉价”的事:回她那个县,考了特岗教师,去乡镇中学教语文。系里老师说可惜了。我倒觉得,这是我在就业指导中心十年,见过的最清醒的一个决定。她跟我通过一次电话,她说:“湛老师,我在县城中学,一节课一节课地教,我的文笔用在了教案和校刊上,我班上有孩子作文写得真好,我给他改稿子改到夜里十一点,比我在大城市改一百份没人看的简历,值。”她如今是那所中学的骨干,去年评了职称,她班里那个作文好的孩子,考上了我们学校,报到那天来看她,管她叫“桑老师”。桑雨眠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写在这儿:“湛老师,人这一辈子的岗位,不是简历投出来的,是脚踩出来的。城市的写字楼容不下我,不代表天地容不下我。”
这三个人,一压一跳一落,把我想说的都说尽了。这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坏消息是真的:毕业生一年比一年多,好岗位一年比一年挤,学历的含金量一年比一年薄。这些话,我在就业指导中心的讲台上,年年讲,我不粉饰。可我退下来这一年,把见过的几百个学生的去向翻了一遍,我又要给孩子们几句好消息,这消息不是画饼,是一个个真人走出来给我的。
第一句:风大的时候,船小是劣势,也是优势。船小掉头快。大企业的门窄,就别在门口挤死;小城市、小公司、新行当、一线岗,门宽,没人排队。乔曼的两百家账、覃家旺的车间、桑雨眠的乡镇讲台,都是窄门旁边的大路。第一份工作不是终点站,是踏板,踏板不嫌小,嫌的是你不肯踩上去。
第二句:学历会贬值,本事不会。这几年我看得最清楚的一条线:凡是在最难的那两年里,手没停的——考了证的、下过现场的、写出过东西的、带过项目的,没有一个是真“失业”的;凡是手里只有一个文凭、四年没下过水的,投两百份简历也是飘的。市场淘汰的不是学历低的人,是“只有学历”的人。文停止血的办法只有一个:把书面的东西,变成手上的东西。
第三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这一代年轻人的难,是真的难,可“难”不等于“没有出路”,只等于“出路不在原来的地方”。上一代人挤过国企下岗的独木桥,我们这代人趟过下海的水,你们这代人,要趟的河叫“转型”。河水冷,是冷的;可河对岸不是没有岸。我在中心十年,最不忍心看的,不是没找到工作的孩子,是被“找不到理想工作”四个字钉在原地、一年一年耗掉的孩子。等待是最贵的消费,滑行是最危险的姿态。你可以失望,但不要停;你可以从三千八干起,但不要从零干起。
去年教师节,乔曼、覃家旺、桑雨眠,三个人约着一起来看我。乔曼在襄阳买了房,覃家旺评了技师,桑雨眠的学生考上了大学。四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吃饭,还是当年那家。覃家旺端着面碗说:“湛老师,今年的学弟学妹,比我们那届还难。”
我说:“难,是真的。可你们仨就是我这一年领着走的答案,路窄了,人就得活泛;门关了,窗就得自己捅。”
桑雨眠接了一句,她说得最好。她说:“老师,其实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的桥断了。可你回头看,哪一代人不是自己凫水过去的?桥断的那年,正是学游泳的年头。”
我把她这句话,记在我的本子扉页上。
今年秋天,新一届的孩子又毕业了。就业指导中心的新主任,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他问我有什么嘱咐,我把本子翻到扉页,让他看那句话,又添了两行:
告诉孩子们三件事——踏板不嫌小,本事不嫌多,等待最贵。
再告诉家长一句:别拿你们那年的地图,给孩子指今年的路。
一千多万年轻人,站在同一段河水面前。
河是真宽,水是真急。
可我教了二十六年书,见过太多凫水的人了。
他们扑腾的样子不好看,可他们,都到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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