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师傅,开开门吧,我们知道错了。”门外又响起一阵拍门声,夹杂着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刺耳动静。
我坐在屋里,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扳手,指腹蹭着上面磨得发亮的包浆。
窗帘缝里透进来街坊们的身影,彭来福站在最前头,脸涨得通红。
我没动。
扳手有点凉,贴在手心里,像父亲当年递给我时那个清晨的温度。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转,停不下来。
那句话是彭来福五天前甩给我的,他说:“用不着,你那手艺白送我都不要。”
01
早上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我就把摊子支起来了。
铁皮工具箱搬上折叠桌,打气筒立在脚边,补胎机接上电,转盘嗡地一声转起来。
老街区这条巷子口,我摆了十五年摊。
从二十八岁干到四十三,从自行车补到电动车,从五毛涨到五块。
五块。就为这两个字,彭来福三天两头给我找不痛快。
今早第一单是个赶着上班的小年轻,骑一辆黑电动车,后胎扎了颗螺丝钉。
我扒开外胎,抽出内胎往水盆里一按,气泡咕嘟咕嘟冒出来,好大一个眼儿。
我拿锉刀把周围磨毛,涂上胶水晾了半分钟,贴片压实,前后不到八分钟。
“五块。”我把车扶正。
小年轻掏出手机扫了码,嘴里嘟囔了一句:“别处都三块了。”
我没接话。
他走的时候,彭来福正好遛弯路过。
六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走路背着手,脖子往前探,跟个老鹅似的。
他听见那句话了,脚步一顿,围着我的摊子转了两圈。
“蒋乐啊,”他站在我打气筒旁边,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你这价确实该降降了。人家网上说了,补个胎成本几毛钱。”
我把打气筒的皮碗拆下来换新的,头也没抬:“彭叔,我这手艺值五块。”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彭来福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干活。
皮碗换好,试了两下,气足得很。
梁长海拎着棋盘从巷子里出来,往我摊旁边的石凳上一坐,摆开棋子自己跟自己下。
七十岁的人了,退休教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爱在我摊前坐着。
“来福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梁长海走了一步当头炮。
“没往心里去。”
“你爸在的时候,补胎也是五块。八几年五块,那是大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蒋长海,国营汽修厂的老技工,一手补胎手艺全厂拔尖。
九八年厂子倒了,他就在这巷口摆摊,一直摆到六十八岁走不动。
临走那天把我叫到床边,把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补胎扳手塞给我,说了一句话:“手艺人不坑人,五块是公道价。”
那是二〇〇三年的事。扳手我留到现在,手柄上的铁锈磨光了,露出里面暗沉沉的老钢。
一上午就补了两条胎。
隔壁卖菜的王婶推着三轮车过来打气,给了一块钱,我摆手没收。
十点多的时候,赵泰来收摊位费。
菜市场管理员,五十岁的人,胖得下巴叠了三层,骑个电动车满街转。
他把车停在我摊前,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
“老蒋,这个月摊位费。”
我数了三百块给他。他接过去点了两遍,塞进腰包,眼睛往街口那边瞟了一下。
“街口那家补胎的,你听说没?”
“没有。”
“人家刚来的,说是连锁品牌,补胎一块钱,还送打气筒。”赵泰嘿嘿笑了两声,“人家交的摊位费是你三倍。”
我没接话,低头把工具箱里的胶条码整齐。赵泰讨了个没趣,拧着电门走了。梁长海在石凳上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一步马。
那天收摊的时候,我把工具擦得比平时久了些。
补胎机转盘上的胶渍用小刀一点点刮掉,锉刀上的铁屑用刷子刷干净,连打气筒的气嘴都用布擦了两遍。
梁长海收了棋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乐子,你爸那会儿也是这样,收摊擦工具能擦半个钟头。”
“习惯了。”
“嗯。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老话没错。”
他拎着棋盘走了。
我推着工具车往家走,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电线杆上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俊茂补胎,开业大酬宾,1元补胎,送打气筒”。
横幅下面摆了一张折叠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往桌上摆胶条和打气筒,嘴里叼着烟,动作利索。
我推着车过去了,没停。
02
第二天早上出摊,巷子里比平时冷清了不少。
我照例六点支好摊子,等了半个钟头,一个补胎的都没有。
打气筒倒是借出去三四回,都是给钱的,一块两块的,我照例没收。
到了上午九点多,街口那边热闹起来了。
王俊茂的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有推自行车的,有推电动车的,还有推婴儿车来打气的。
红横幅在风里呼啦啦地飘,王俊茂穿着一件红色马甲,逢人就递烟,嗓门又亮又热情。
“大爷您这胎扎了?来来来,一块钱,两分钟搞定,送您一个打气筒!”
“阿姨您这气不足了,我给您打,不要钱,顺便看看胎压。”
彭来福是第一个把车推过去的。
他家三辆车,一辆老式二八大杠,一辆电动车,还有他老伴魏香兰的买菜小三轮。
他分了三次把三辆车全推到街口,王俊茂一边补一边跟他唠嗑,彭来福笑得满脸褶子。
魏香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芹菜。
她路过我摊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正给一辆共享单车换气门芯,没抬头。
“蒋师傅,忙着呢。”魏香兰最后还是开了口。
“嗯,婶子买菜啊。”
“啊……那个,老彭把车推那边去了,图个便宜,你别多想。”
“没事,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魏香兰站了两秒钟,走了。
她走之后,梁长海拎着棋盘来了,往石凳上一坐,也不摆棋,就那么坐着看街口的方向。
看了能有五分钟,才慢慢摆开棋子。
“那个年轻人,胶条补的。”梁长海说。
“嗯,我看见了。”
“胶条不磨内胎,不涂胶水,硬塞进去的。跑不了三天。”
我没接话,把换好气门芯的单车锁好,推到一边。梁长海自己跟自己下了两盘棋,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巷子里传来魏香兰的大嗓门。
“老彭!你那车后胎又瘪了!刚补的!”
彭来福从家里出来,蹲在门口摸了摸车胎,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推着车往街口走,路过我摊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兴许是扎了新的。”
我低头擦补胎机,假装没听见。
那天下午,蒋乐的摊子总共补了两条胎。
一条是梁长海的老自行车,其实没扎,就是气门芯老化了,我给他换了一个,收了两块。
另一条是朱秀娥的三轮车。
老太太六十五了,一个人过,靠低保和捡废品过日子。
她推着三轮车过来的时候,车上堆着纸壳子和空瓶子,后胎软塌塌的。
“蒋师傅,补个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一块五块的零钱,数了两遍,凑出五块。
“朱姨,您这胎扎了有一阵了吧,内胎可能磨坏了。”
“能补就补,不能补再说。”
我扒开一看,内胎磨得发亮,好几个地方都起毛了。
换一条内胎得十五,她肯定舍不得。
我把磨损的地方打磨干净,贴了两层补片,压得结结实实。
装好之后打了气,在水盆里试了两遍,一个泡都不冒。
“五块。”我站起来擦了擦手。
朱秀娥把五块钱递过来,手指头哆嗦着。我接过来塞进围裙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找给她。
“蒋师傅,这……”
“您这条胎补了两层,费了我两张片,本来该收七块的。老客户价,五块。”
朱秀娥捏着两块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推着三轮车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街口王俊茂的摊子还亮着灯,红横幅在路灯下面格外扎眼。
我数了数当天的收入,加上摊位费的开销,刚好够本。
回到家,周桂平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下面条。
她四十出头,在超市理货,站一天腿肿,脾气也大。
“今天挣了多少?”
“够本。”
“够本够本,天天够本。”她端着面条出来,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讲,超市那边招夜班保安,一个月两千八,你把这摊子收了去干保安,旱涝保收。”
“摊子收了,那些老客户的车谁补?”
“谁补不是补?街口那家一块钱,你五块,你说人家选谁?”
我没吭声,低头吃面。女儿蒋欣瑶在屋里写作业,大专读的会计,明年毕业。她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爸,又缩回去了。
“你自己想想吧。”周桂平把碗一推,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把父亲的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手柄上那些磨平的纹路,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地想,想到后半夜才睡。
03
第三天,街口的人更多了。
王俊茂的摊位前面排了十几号人,有本街的,还有从隔壁街骑车过来的。
红横幅下面又多了一条黄横幅,写着“总部补贴,亏本三天,最后一天”。
彭来福在人群里嗓门最大,逢人就讲:“一块钱,上哪找去?蒋乐那边五块,够我补五回了!”
我蹲在摊前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听得清清楚楚。梁长海坐在石凳上,棋子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
“乐子,你真沉得住气。”
“沉不住也得沉。”
十点多的时候,我的老客户老周推着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从巷子里出来,后胎瘪着。他看见我蹲在摊前,犹豫了一下,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老周,补胎啊?”我站起来。
老周还没说话,彭来福从街口那边看见了,扯着嗓子喊:“老周!这边一块钱!蒋乐那价坑人!过来过来!”
老周站在原地,左脚蹭了蹭右脚,看看我,又看看街口。
我什么都没说,蹲下去继续换刹车片。
过了几秒钟,我听见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往街口方向去了。
梁长海把棋子啪地一声拍在棋盘上。
“来福这人,嘴碎,心不坏,就是爱占便宜。”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梁长海重新拿起棋子,“你爸那会儿,这条街上也有个便宜摊子,补一次三毛,用胶条。后来怎么样?”
“后来摊子没了,人跑了,整条街的胎全炸了。”
“对喽。”
那天下午,我把价目牌从“补胎5元”换成了白底黑字的新牌子,还是写5元。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内胎磨损严重建议更换,不强求。”梁长海看了看,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泰又来了。这回他没骑电动车,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在我摊前站了半天。
“老蒋,我跟你说个事。”
“说。”
“街口那个王俊茂,人家给市场交了两条烟,说是在这儿摆半个月。我寻思吧,你也别太死心眼,该降价就降点。”
“降多少?”
“三块行不行?你降三块,他一块,好歹能留住人。”
我把刚补好的一条胎装进外胎,压了压边缘:“赵哥,我补一条胎,光打磨就要三分钟,涂胶水晾两分钟,贴片压紧再等五分钟。前后十分钟,收五块。他补一条,三十秒,胶条一捅就完事。你说谁值五块?”
赵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矿泉水往摊上一搁,走了。
那天收摊的时候,魏香兰来了。她推着买菜的小三轮,后胎软了一半。走到我摊前,脸有点挂不住。
“蒋师傅,你给看看,这胎好像有点慢撒气。”
我扒开一看,内胎上有一个眼儿,里面塞着一截黑乎乎的胶条,胶条已经变形了,从补丁处挤出来一截。
我把胶条拔出来,内胎上那个洞比原来大了一圈。
“婶子,这胎不能再补了。胶条把洞撑大了,补片贴不住,得换内胎。”
“换一条多少钱?”
“十五。”
魏香兰咬了咬嘴唇。她肯定想起了街口一块钱的价,但她也肯定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了。她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捏得紧紧的。
“换吧。”
我给她换了一条新内胎,又检查了外胎,把上面扎的一颗小石子抠掉。
装好打足气,试了两遍,一点不漏。
魏香兰推着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眼,嘴张了两次,最后什么都没说。
梁长海收了棋盘,站在我旁边看着魏香兰的背影。
“她心里有数了。”
“有数没数,看明天吧。”
我推着工具车往家走,路过街口的时候,王俊茂的摊子正在收。
红横幅摘了一半,折叠桌折起来往面包车里塞。
王俊茂看见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蒋哥,收摊啊。”
“嗯。”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我就撤了。总部安排去城南。”
我没接话,推着车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桂平又提保安的事,我照样没接话。
临睡前,我把父亲的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用砂纸轻轻蹭了两下,又放回去。
04
第四天早上,彭来福推着车出门买菜,刚骑出去不到两百米,后胎又瘪了。
他蹲下来摸了一圈,手指头捏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用力一拽,扯出来半截胶条,上面糊着黑乎乎的胶,已经干成硬块了。
他把胶条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
他把车推回门口,进屋拿气筒打气。打了十几下,气压表一动不动。他又蹲下来摸,胶条从另一个补丁处挤出来了。三个补丁,挤出来两截胶条。
魏香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买菜的布袋:“我早说了别贪那便宜,你不听。”
“你早说什么了?你当时不也说一块钱便宜?”
“我那是随嘴一说,你倒好,把三辆车全推过去了。”
彭来福没话说了。
他蹲在门口又打了一阵气,后胎照样瘪。
他把气筒一扔,站起来往巷口看了一眼。
我的摊子已经支好了,补胎机转盘嗡地一声转起来,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推着车往巷口走,步子很慢。路过我摊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正给一辆电动车扒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瘪着的后胎。
“老彭,我帮你看看,不收钱。”
彭来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车把,指关节攥得紧紧的。旁边的石凳上,梁长海正摆棋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不用。”彭来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就是看看,不收钱。你那胎可能胶条把内胎撑坏了。”
“我说不用!”彭来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用不着!你那手艺白送我都不要!一块钱能补的事,你收五块,你还有理了?”
他说完推着车就走,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往街口走了十几步,又停住了。
街口那个红横幅已经摘了,折叠桌也没了,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剩几截废胶条和两个打气筒的包装盒。
王俊茂的面包车正在往车上装设备,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彭来福站在街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推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到我摊前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很多。
我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将死了。”
那天上午,我的摊子前面来了七八个人,全是来打气的。
没人补胎,但每个人打气的时候都往街口瞟一眼。
王俊茂的面包车装了满满一车东西,红横幅卷起来塞在车顶,车门一关,发动了。
他走之前还冲街口喊了一嗓子:“最后一天啊!下午我就走了,要补的赶紧!”
没人过去。
下午两点多,王俊茂的面包车开走了。
街口空荡荡的,只剩地上几截废胶条和一滩干了的胶水印子。
赵泰蹲在空地上抽了半天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有人去问他那两条烟的事,他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到了傍晚,彭来福把三辆车全推了出来。
二八大杠、电动车、魏香兰的小三轮,三个后胎全瘪着。
他在门口打气打了半个钟头,三个胎一个都没打起来。
魏香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十五块钱,往街口方向看了好几次,街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收摊比平时早。
工具擦到一半,周桂平打电话来,说超市那边保安的岗位还留着,问我到底去不去。
我说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把扳手拿在手里,手柄上那层薄锈被磨掉之后,露出底下暗沉沉的老钢,凉得扎手。
05
第五天早上,街口彻底空了。
王俊茂的临时摊位连根毛都没留下,横幅、折叠桌、打气筒、废胶条,全没了。
水泥地上只剩几道黑乎乎的胶水印子,被早上的露水洇湿了,像几块难看的疤。
彭来福推着三辆车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老周推着他那辆灰电动车,后胎瘪着。
隔壁楼的孙姐推着自行车,也是瘪的。
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街坊,推着各种车子,全堵在巷口。
“老彭,你那个网红摊呢?”有人问。
“跑了。”彭来福黑着脸,“电话打不通,赵泰说押金都没退。”
“那咱们的车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有人骂王俊茂缺德,有人骂赵泰收黑钱,有人骂自己当初瞎了眼。
吵了十几分钟,也没吵出个结果。
彭来福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捅他电动车后胎上的胶条,捅了半天捅不出来。
魏香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往地上一泼,溅了彭来福一裤腿。
“你还有脸蹲这儿?当初谁第一个把车推过去的?谁在街上喊蒋乐坑人的?”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少说?我少说你这三辆车能自己好?”
两口子当街吵起来。
旁边的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老周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摊子已经支好了,补胎机转盘嗡嗡转着,打气筒立在脚边,工具擦得干干净净。
他咽了口唾沫。
“要不……咱去找蒋师傅?”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推车的推车,喊人的喊人,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往巷口涌过来。
彭来福被裹在人群里,推着他那三辆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到了我摊前,没人敢先开口。十几辆瘪胎车堵在巷口,把我摊子围了一圈。老周站在最前面,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蒋师傅,你看这……”
我正蹲着给一辆共享单车换脚撑,没抬头。
“蒋师傅,我们知道错了。”孙姐在后面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们补补吧。”
“补一条我们给十块!”有人喊。
“二十也行!”
我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孙姐,最后目光落在彭来福脸上。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车把,那辆二八大杠歪在他身边,后胎瘪得贴了地。
“彭叔,”我喊了一声,“你那三辆车,当初补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彭来福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三块。”
“三块钱,补了三辆车。”我把工具箱盖子合上,“现在要补好,得换三条内胎,一条十五,三条四十五。加上手工费,五十。”
人群里一片吸气声。彭来福的肩膀塌了下去。
“不过我话还没说完。”我往巷子口走了两步,站在人群中间,“补胎五块,老规矩。内胎坏了的,换内胎十五。愿意补的,明天早上六点来,我摊子在这儿,跑不了。”
我说完转身收拾摊子。身后的人群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有人开始算账,有人开始骂王俊茂,有人开始推车往家走。
我推着工具车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路过街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地上那几块黑乎乎的胶水印子还在,在路灯下面泛着暗光。
我蹲下去,用指甲抠了一下,硬的,抠不动。
那天晚上,周桂平又打电话来,说保安的事最后问一次。
我说不去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随你吧。”挂了电话,我把父亲的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扳手凉丝丝的,贴着我的手指头,像父亲当年把它塞进我手里时的温度。
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楼下巷口的路灯还亮着。
有个人影蹲在街口那块空地上,像是在抠什么东西。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是彭来福。
他蹲了能有十分钟,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巷子里安安静静。
我穿好衣服,把扳手揣进围裙兜里,推着工具车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
是朱秀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她的小三轮停在旁边,后胎还是瘪的。
“朱姨,您这么早?”
“怕来晚了排不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蒋师傅,我那个胎,你给看看还能不能补。要是不能补,换一条多少钱?”
我把她的三轮车推进摊子,卸下后轮,扒开外胎。
内胎上有一个眼儿,旁边磨得发毛,但没别的损伤。
胶条没用过,洞是扎的,边缘齐整。
我蹲下来打磨、涂胶、贴片、压实,动作比平时慢。
朱秀娥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几颗青菜和一把零钱。
“朱姨,您这胎扎了有三四天了吧。”
“嗯。那天路过街口,那个年轻人喊我,说一块钱给我补。我没去。”
“怎么没去?”
“我寻思,一块钱连胶水都买不来。他补的,我不敢用。”
我把补好的内胎装回外胎,打足气,在水盆里试了两遍。
一个泡都不冒。
装好之后,朱秀娥从塑料袋里数出五块钱,一张五块的,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接过来,塞进围裙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找给她。
“昨天那辆共享单车补过一回,今早这胎算老客户价。三块。”
朱秀娥捏着两块钱,手有点抖。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推着三轮车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蒋师傅,你这摊子可得一直摆着啊。”
“摆着。”
她走了之后,巷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老周推着灰电动车来了,孙姐推着自行车来了,还有几个脸熟的街坊。
没人提昨天的事,也没人讨价还价。
我补一条,他们给五块,找零的不用找,没零钱的扫码。
一上午补了十二条胎,换了三条内胎。
彭来福是中午来的。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后面跟着魏香兰,推着买菜小三轮。
电动车的后轮已经被他卸下来了,搁在小三轮的车斗里。
一家三口,三辆车,全推来了。
他站在我摊前,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往台面上一拍。
“补三条,剩下的不用找。”
我把五十块钱推回去:“五块一条,三条十五。”
“我说了不用找。”彭来福的脸涨红了,声音粗粗的。
“我说了五块一条。”我低头扒开二八大杠的外胎,内胎抽出来一看,三个补丁,两个已经开裂了。“这条内胎废了,得换。”
“换就换。”
“换内胎十五,加补胎五块,一共二十。三条加起来,一条内胎钱加三条手工费,四十五。”
彭来福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从兜里又掏出十块钱,凑够五十,拍在台面上:“补。不用找。”
我把五十收进兜里,低头干活。
二八大杠的内胎换好,电动车的内胎换好,小三轮的内胎也换了。
三条外胎挨个检查,石子抠干净,裂缝涂上胶水封住。
前后忙了一个多钟头,三条车全修好,打足气,一辆辆试过。
彭来福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魏香兰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布袋,也不说话。我把三条车推到一边,从围裙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彭来福。
“找零。”
彭来福没接,脸涨得通红:“蒋乐,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彭叔,五块一条,这是公道价。你给多了,我收了,那就不公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最后把五块钱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爸在的时候,我找他补过车。那会儿五块钱是五块钱的价。”
“现在也是。”
他没再说话,推着二八大杠走了。魏香兰推着小三轮跟在后面,走过我摊前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蒋师傅,你那价牌,别改。”
“不改。”
那天下午,梁长海拎着棋盘来了。
他把棋子摆好,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下完之后把棋盘一收,说了一句话:“你爸当年也是这句话。五块钱是五块钱的价,现在也是。”
我没接话,低头擦工具。扳手在围裙兜里,贴着我的肚子,温温热热的。
07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桂平破天荒地没提保安的事。
她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电视开着,没看。
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从兜里把那五块钱找零掏出来,搁在茶几上。
“今天补了十六条,换了六条内胎。挣了三百多。”
周桂平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那个彭来福,今天没跟你吵?”
“没有。他补了三条。”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后摊子可能好点。王俊茂跑了,街口那地方空出来了。”
周桂平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一推:“空出来又怎么样?下回再来个五毛的,你照样没生意。”
“来就来吧。”
“你就守着那五块钱过一辈子?”
我没说话,把扳手从围裙兜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扳手在灯下泛着暗光,手柄上的包浆油亮亮的。
周桂平看了一眼扳手,叹了口气,端着毛豆进厨房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扳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柄的纹路磨平了,但形状还在,大拇指按上去正好贴合。
父亲用了三十年,我用了十五年,加起来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补了多少条胎,记不清了。
五块是公道价,父亲说的。
五块是五块钱的价,彭来福说的。
五块钱是五块钱的价,梁长海说的。
三个人,三句话,意思一样。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地做梦。
梦见父亲在汽修厂的车间里,拿那把扳手撬开一条自行车内胎,水盆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抬头跟我说:“乐子,胶条补的胎跑不了三天,记住了。”我点头,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刚亮,巷子里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腔,远远地飘过来。
我起来穿好衣服,把扳手揣好,推着工具车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背着手,低头在看什么。
是赵泰。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上那几块干了的胶水印子,然后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老蒋,这么早。”
“赵哥早。”
“那个王俊茂,昨天有人看见他在城南摆摊了,还是那一套,一块钱补胎。”
“你就不怕他把人再拉走?”
我把工具车支好,补胎机接上电,转盘嗡地一声转起来:“赵哥,你收摊位费,他给两条烟你就收他,我数三百块你也收。这个我管不着。但人家图便宜去他那儿,回头胎瘪了,是找他还是找我?”
赵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着,就那么叼着走了。
那天上午来了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女人,推着一辆粉色小电动车。
她说她是隔壁街的,听人介绍过来的。
我给她补了一条胎,收五块。
她扫码付钱的时候问了一句:“师傅,你这摊子摆多久了?”
“十五年。”
“那怎么不去那边街口摆?那边人多。”
“这边巷口是我爸摆摊的地方。他不在了,我接着摆。”
她看了我一眼,骑上电动车走了。
梁长海拎着棋盘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摆好棋子,走了一步当头炮:“你爸那会儿也这样。有人问他怎么不去大路口摆,他说大路口地不平,补胎要的是平。”
那天下午收摊的时候,街口那边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空地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往电线杆上挂了一条蓝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小李补胎,3元一次”。
我站在摊前看着,没动。
梁长海收了棋盘,站在我旁边:“又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五块是公道价。”
“好。”
他拎着棋盘走了。我推着工具车往家走,路过街口的时候,那个小李正往桌上摆胶条。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师傅,您也在这片补胎啊?”
“您收多少?”
“五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五块?大哥,你这价能有人来?”
我没接话,推着车过去了。回到家,周桂平正在做饭,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街口又来了个补胎的,你看见没?”
“看见了。”
“三块。”
“你就不能降点?”
“不能。”
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摔:“蒋乐,你这人怎么就这么犟?”
“我爸犟了一辈子,我随他。”
周桂平不说话了,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声音低了很多:“你爸那会儿,你妈也跟着犟?”
“我妈不犟。但她也没劝过我爸改价。”
周桂平缩回头去,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08
新来的小李在街口摆了三天,头一天补了七八条胎,第二天三四条,第三天只有一条。
第四天早上,横幅还在,桌子还在,人没来。
第五天,横幅摘了,桌子搬走了,电线杆上只剩两个挂钩。
赵泰又蹲在空地上抽烟,脸比上次还黑。他这回连问我都没问,抽完一根烟就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的摊子前面开始有人排队了。
先是老周,他推着那辆灰电动车来了,后胎换了新内胎,骑了一个礼拜,一点气没漏。
他补了一条胎,扫码付了五块,走的时候说:“蒋师傅,我以后都推你这来。”
然后是孙姐,推着自行车来换刹车皮。
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电动车轮胎扎了,她一次推两辆过来补。
再然后是隔壁街那个粉色电动车的女人,她又来了,这回是后胎扎了个钉子,补完之后站在摊前跟我聊了几句。
“那个小李的摊子撤了,你知道不?”
“听说了。”
“我在他那补过一条,第二天就瘪了。他那个胶条,塞进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胶条补胎,不磨不涂,跑不了三天。”
“那你当初怎么不说?”
我蹲下来收拾工具,把锉刀上的铁屑刷干净:“说了没用。人家图便宜,我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得自己试一回才知道。”
她点点头,骑上车走了。梁长海拎着棋盘来的时候,我正把工具往箱子里收。他摆开棋子,自己跟自己下,下了两步抬头看我:“你今天收得早。”
“嗯。约了个人。”
“谁?”
“彭来福。”
梁长海愣了一下,然后把棋子一收:“那我明天再来。”
我推着工具车走到彭来福家门口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
满手黑油,地上铺着报纸,螺丝零件摆了一地。
魏香兰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让了让。
“蒋师傅来了。”
彭来福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弄链条。
我把工具车停在院门口,走进去,蹲在他旁边。
链条卡在齿轮里,有一节变形了,他拿改锥撬了半天撬不动。
“链条该换了。”我说。
“还能用。”
“再用下去把飞轮磨坏了,换一套更贵。”
彭来福停了手,盯着链条看了半天。他把改锥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叼上,点着了。
“你今天来干什么?”
“朱姨那条三轮车的内胎,是你那天晚上去抠的?”
彭来福抽烟的手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人影果然是他。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把胶条从她胎上拔了,洞撑大了,补片贴不住。她今天推来的时候,洞比原来大了一圈。”
彭来福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那天晚上睡不着,看见她三轮车停街口,后胎上塞着那截胶条。我想拔了,让她找你补。我不知道会把洞撑大。”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了还来?”
“我来跟你说一声。她那条内胎我换了,没要她钱。以后你别碰她的车了。”
彭来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往我手里塞:“这钱你拿着,算我赔她的。”
我把钱推回去:“不用。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就行。”
我推着工具车走了。走出十几步,彭来福在后面喊了一声:“蒋乐!”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爸那会儿,我也找他补过车。五块钱,我说贵,他说值。后来我骑了两年没扎过一次胎。你爸那个人,说话算话。”
“你也是。”
我没再说话,推着车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朱秀娥的巷口黑着,她屋里没亮灯。
我把工具车里两个旧内胎放在她门口,用砖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跑。
09
一个月过得快。秋分那天,周桂平轮休,早上没去超市。她坐在客厅里剥花生,我从摊上回来拿东西,看见她面前摆着一盘剥好的花生米。
“今天怎么没上班?”
“调休。”她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推,“蒋乐,我昨天在超市听人说,街口又要来个补胎的,这回是两口子,价还没定。”
“来就来。”
“你就不能主动点?把价牌换成三块,或者三块五,先把人留住。”
“五块是公道价。”
周桂平把花生米往我面前一推:“吃。堵住你的嘴。”
我捏了两颗花生米,嚼了嚼,没说话。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这犟脾气,跟爸一模一样。”
她说的爸,是我爸。
她嫁过来那年,我爸还在,摆摊摆到六十八,手抖得拿不稳扳手才收摊。
周桂平给他送过三个月的中饭,每天中午一碗面,卧个荷包蛋。
我爸吃面的时候总说一句话:“桂平,乐子这手艺,比我强。”她听了就笑,说爸你偏心。
“桂平,”我把花生米咽下去,“摊子我不收,价我也不降。你要实在觉得不行,保安那活你去干。”
“我干?我干了谁给你做饭?”
“那就都不干。摊子养得活咱俩。”
周桂平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摊子养得活咱俩。这话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跟我哭穷。”
“不哭。”
她端着花生米进厨房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父亲的扳手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扳手上,手柄的包浆泛着温润的光。
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
那天下午出摊,梁长海来得比平时早。他拎着棋盘往石凳上一坐,摆开棋子,却不走棋,就那么坐着。
“乐子,我听说街口要来新摊子。”
“嗯,听说了。”
“不怎么办。”
梁长海捏着棋子想了半天,走了一步当头炮:“你爸那会儿,这条街上前后来了四个便宜摊子。第一个卖胶条,第二个卖内胎,第三个卖工具,第四个卖整车。全跑了。”
“你知道就好。”梁长海又走了一步马,“便宜摊子跑得快,是因为他们只做一锤子买卖。你不一样,你做的是回头客。”
那天收摊的时候,街口果然挂了一条新横幅,橘红色的,上面写着“老张补胎,开业三天,补胎2元”。
横幅下面摆了一张木桌,两口子正在往桌上摆工具。
男的四十来岁,女的扎着马尾,看着挺利索。
我推着工具车路过的时候,那个女的喊了一声:“师傅,您也在这片补胎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块?大哥,你这价能有人来?”
我没接话,推着车过去了。回到家,周桂平正在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新摊子挂横幅了?”
“挂了。”
“多少?”
“两块。”
周桂平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两块!蒋乐,你听听,人家两块!你还五块!”
“两块补的胎,跑不了三天。”
“三天?人家开业三天,三天挣够了就跑,你管他跑几天?”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正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口子为钱吵架,主持人两边劝。周桂平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我不是跟你吵。我是怕你吃亏。”
“你知道就行。”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那个新摊子,要是也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摊子还摆着,价还是五块。”
“那要是又有人来堵门呢?”
我想了想,把父亲的扳手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来就来吧。五块是公道价,谁来都是五块。”
周桂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进卧室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收废品的吆喝声远了,隔壁楼有人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扳手上,手柄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10
又过了半个月,街口的老张补胎摊还在。
橘红横幅挂了三天就摘了,改成了白底红字的价目牌:“补胎2元,换内胎10元,打气免费”。
来补胎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路过图新鲜的。
我的摊子前面反而排起了队。
老周、孙姐、隔壁街那个粉色电动车的女人,还有几个新面孔,都是听人介绍来的。
补一条胎五块,换内胎十五,打气不收钱。
一上午补了十几条,中午梁长海来的时候,我还没忙完。
“你今天忙。”梁长海把棋盘搁在石凳上,没摆。
“嗯,一上午没停。”
“那个老张,昨天有人去他那补了一条,今天早上又瘪了。推过来让我看,我给他抠出来一截胶条,跟你当初说的一样。”
我把最后一条胎装好,打足气,拍了拍手上的灰:“胶条补胎,跑不了三天。”
“你这话说了十五年了。”
“说了十五年,还是有人不信。”
梁长海把棋盘摆开,走了一步当头炮:“不信的人,早晚得信。”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彭来福推着二八大杠来了。
后胎扎了个小钉子,我扒开一看,洞不大,打磨涂胶贴片,五分钟搞定。
彭来福扫码付了五块,推着车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蒋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爸那会儿,五块钱是五块钱的价。现在五块钱,还值五块吗?”
我把锉刀上的铁屑刷干净,放进工具箱:“彭叔,五块钱买不了一碗面,买不了一包烟。但五块钱能补一条胎,管两年。你说值不值?”
彭来福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魏香兰在巷口等他,手里拎着刚买的豆腐。
两口子一前一后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当天的收入,三百二十块。
换了两条内胎,补了十四条胎,打气没收钱。
我把钱塞进围裙兜里,开始擦工具。
补胎机转盘上的胶渍用小刀一点点刮掉,锉刀上的铁屑刷干净,打气筒的气嘴擦了两遍。
梁长海坐在石凳上摆棋,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
“乐子,你爸那会儿收摊也擦工具。”
“擦得比你还慢。”
“他讲究。”
梁长海收了棋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讲究的人,做讲究的事。你爸讲究了一辈子,你也讲究了十五年。这条街上的人,早晚会明白。”
我推着工具车往家走,路过街口的时候,老张的摊子已经收了,橘红横幅卷起来搁在桌上,压了一块砖头。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块空荡荡的水泥地。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胶水印子都没了。
回到家,周桂平正在厨房炒菜。
我换了鞋,把围裙挂在门后,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父亲的扳手,手柄的包浆在灯下泛着光。
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桂平。”
“嗯?”
“明天我想把价目牌换了。”
周桂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换?换多少?”
“还是五块。换个大点的牌子,白底黑字,挂高一点。让路过的人都看得见。”
周桂平看了我一会儿,把锅铲缩回去,厨房里传来她炒菜的声音:“行。挂高点。让那些跑了的、没跑的,都看得见。”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盖上盖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工具箱上,铁皮泛着暗沉的光。
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炒菜声,听着巷子里的吆喝声,听着远处街口偶尔传来的车铃声。
秋分过了,天短了。五块钱还是五块钱,摊子还是那个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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