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宋海峰把新工牌推到韩怡然面前,说今天过后她就是副总。

我推开大门,左手挽着公公宋德顺,右手扶着婆婆傅淑贤。

满屋子人回头,韩怡然的笑僵在脸上。

我从包里抽出盖了红章的任免函,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弹。

宋海峰皱眉,问我来干什么。

我笑着展开纸,念出第一个名字。

他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人跟着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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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海峰已经半个月没回家吃晚饭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砂锅里的汤从滚烫等到温热,最后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女儿宋思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什么也没问,端起汤倒进水池,水声哗哗响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听说韩怡然这个名字,是从吴秀兰嘴里。

那天我去公司送落在家里的降压药,吴秀兰在财务室门口拦住我,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公司备用金最近支取频繁,一个月内转出去五十万。

我愣了一下,问转给谁了。

她递给我一张复印件,收款账户是个私人账号,备注写的是租房补贴。

账户名,韩怡然。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

吴秀兰又补了一句,这个韩怡然是宋总三个月前招进来的秘书,现在坐的是我隔壁那间小办公室。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宋海峰回来得很晚。

我已经躺在床上,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进卧室。

他以为我睡着了,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塞进衣柜最上层的鞋盒里。

我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等他进了浴室才睁开眼。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张副卡被冻结了。

我打电话问银行,说持卡人申请了停用。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给宋海峰发了条信息,问他是不是卡丢了。

他回得很快,说最近公司在做资金整合,副卡先停一段时间。

我没再追问。但我开始留意了。

宋思颖周末回家,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

我问她怎么了,她皱着眉说爸车里有股香水味,甜得发腻,不是妈用的那种。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好几遍。

思颖又说,爸最近老在看手机,吃饭也看,开车也看,我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大人有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她嘴一撇,说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压在箱底的股权证书。

泛黄的纸页上写得清楚,公司成立时我出资三十万,占股百分之三十。

后来公婆把他们的百分之二十委托给我行使,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我抚平纸页的折角,又把它放回原处。

公司是二十年前我和宋海峰一起办起来的。

那时候租的是城中村一间民房,夏天没有空调,我挺着大肚子对账,汗把账本都洇湿了。

后来生意做大了,公婆也入了股,再后来我怀了思颖,身体不好,就退回家照顾老人孩子。

公司的事全交给宋海峰,我很少过问。

但有些东西,不过问不代表不知道。

吴秀兰又来找过我一次。

她说宋海峰让她做一份假账,把几笔业务费冲平。

我问她金额多大,她说前后加起来三百多万,其中有一百多万最终流到了几个私人账户。

我说你能把原始凭证留一份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我拿着吴秀兰给的资料回家,在书房坐了很久。

宋海峰的书桌抽屉没锁,我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份股权转让书,受让方空白,转让方是我的名字,签字栏也是空白。

他大概是打算趁哪天我心情好,哄我签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一点一点凉透了。

02

我去了公婆家。

公公宋德顺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石榴树,剪子咔嚓咔嚓响,地上落了一地碎枝。

婆婆傅淑贤在厨房包饺子,见我进门,招手让我去洗手帮忙。

我一边擀皮一边把事说了。

从五十万备用金到韩怡然,从三百多万业务费到股权转让书,我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报账。

婆婆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停住了,馅从边上挤出来,她拿手指抹掉,半天没说话。

公公放下剪子走进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他问我有多少把握。

我说账目凭证都在我手里,韩怡然和宋海峰的关系也有证据。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当年公司成立时的股权代持协议。

白纸黑字写着,我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原始出资,公婆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委托我全权行使表决权。

协议后面附着公证书,盖着红章,已经放了快二十年,纸边都发黄了。

公公把纸袋推到我面前,说这个你收好。

你妈和我商量过了,公司是你和峰子一起做起来的,不能让他这么糟蹋。

婆婆在旁边擦了擦眼角,说美霞啊,你别怪妈之前没吭声,我总想着他能回头。

我握住婆婆的手,说妈我不怪你。

公公又说,先别急着摊牌,把证据拿实了再说。

峰子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得让他栽个跟头才知道疼。

他问我吴秀兰可靠吗,我说可靠,她也不想背假账的锅。

公公点了点头,说那就先稳住。

从公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裹紧了外套。

手机响了,是宋海峰。

他问我在哪,我说刚从爸妈那儿出来。

他顿了一下,说你没事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包了饺子,给你带点回去。

他哦了一声,说晚上有应酬,不用等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夜色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响。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把它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回到家,宋海峰果然没回来。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冲在手上让我清醒了不少。

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城中村看厂房,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回头冲我笑,说美霞,咱们一定会好的。

那个笑是真的。现在这些事也是真的。

吴秀兰第二天给我发消息,说宋海峰把韩怡然调进了董事会秘书处,下周要开董事会,议题里有一条是增补副总经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给郑建新打了个电话。

郑建新是公司老董事,当年我们一起打天下的人。

但这两年他变了,买了好车,换了新房,说话也开始打官腔。

吴秀兰告诉过我,郑建新拿过宋海峰给的回扣,数目不小。

我约他在公司楼下的茶馆见面,他来得挺快,坐下来就笑呵呵地问我有什么事。

我把吴秀兰给我的账目复印件推过去。

他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我说郑哥,我不为难你,董事会那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问我什么事。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把复印件推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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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事会定在十五号。还有十天。

宋海峰这几天心情很好,回家也早了,还主动问我思颖的学费交了没有。

我说交了,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说美霞,公司准备上市,股权结构得规范一下,你把这份转让书签了,把股份并到我名下,方便操作。

我拿起来翻了翻。

转让方朱美霞,受让方宋海峰,转让份额百分之三十,对价一栏空着。

我把文件放回茶几上,说这么大的事,我得想想。

他皱了皱眉,说有什么好想的,你又不参与经营,股份在你名下也是闲置。

我说闲置不闲置,那也是我当初真金白银投进去的。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发作,只说那你尽快,下周董事会之前要报上去。

我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我把碗筷泡进水池里,水声盖过了客厅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再等等,快了。

快了。我也觉得快了。

思颖周末回来,神神秘秘地把我拉进她房间。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宋海峰和一个年轻女人走进酒店大堂的背影。

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腰很细,头发披在肩上。

思颖说她和同学逛街时看到的,跟了一路,拍到了这个。

我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思颖问妈你没事吧。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没事,你别管了。

她咬着嘴唇,说妈,我站你这边。

我拍了拍她的脸,说妈知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宋海峰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我想了很多。

想起思颖刚出生那会儿,他抱着女儿在病房里走来走去,说像你,眼睛像你。

想起公司第一笔大单签下来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美霞,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想着想着,眼角有点湿。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第二天我去找吴秀兰。

她把我带进财务室里面的小隔间,拿出一摞打印好的流水明细。

她说宋海峰通过几个供应商走账,把钱转到韩怡然亲戚的账户里,前后一共一百三十七万。

另外还有两笔对外担保,没有经过董事会决议,签的是宋海峰个人的名。

我把明细一页一页翻过去,用手机拍了下来。

吴秀兰在旁边小声说,朱姐,你打算怎么办。

她抿了抿嘴,又说宋总让我把假账做平,我拖了好几天了,他催得紧。

我说你再拖两天,快了。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了韩怡然。

她刚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穿着浅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叫了声嫂子。

我看着她,没应声,也没停步。

她从后面追上来两步,说嫂子是来找宋总的吧,他正在开会。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比我年轻,皮肤紧致,眼睛很亮,嘴唇涂着淡淡的粉色。

我说你是新来的秘书吧。

她说对,我叫韩怡然。

我点了点头,说好好干。

她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笑容在脸上滞了一瞬。我没再理她,径直走了。

蔡浩是第二天找上门的。

他约我在一个偏僻的咖啡馆见面,坐下来就开门见山,说朱姐,宋总让我来跟你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股份的事,你开个价,宋总说了,只要不太离谱都能商量。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发涩。

我说蔡浩,你跟宋海峰合作多久了。

他说快三年了。

我说这三年里你从公司拿了多少回扣,你自己清楚。

他脸色变了,说朱姐你这话说的。

我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你回去告诉宋海峰,股份的事,董事会那天再说。

蔡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我坐在原位把咖啡喝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公发来的消息,说韩怡然今天上午去了他们家,带了一堆补品,叫他们爷爷奶奶。

公公说他没让进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给公公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04

郑建新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离董事会还有三天,他就给我打了四个电话,一会儿问我到底要干什么,一会儿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又求我别把他扯进去。

我在第四个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郑哥,你收宋海峰那三十万回扣的转账记录,我也有。

他那边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朱姐,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董事会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公司。

吴秀兰按我说的,把一份假账本放在宋海峰办公室的抽屉里。

那本假账做得很漂亮,把三百多万的窟窿填得平平整整。

宋海峰果然上钩了,下午就把假账本拿出来对郑建新炫耀,说你看,天衣无缝。

郑建新后来把这事告诉了我。他在电话里叹气,说宋总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所有人都怕他。

公婆那边也准备好了。

公公以老股东身份要求列席董事会,宋海峰没法拒绝,因为章程里写明了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有权列席。

婆婆本来也要去,但前一天晚上血压有点高,我劝她在家歇着。

她说不行,我得去,我要亲眼看着。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十四号晚上,宋海峰又没回来。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把任免函的最后几个字敲定。

函件一式三份,盖了公司公章和董事会章。

这些章是我从吴秀兰那里拿到的,宋海峰为了图方便,把公章和董事会章都放在财务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吴秀兰知道。

任免函的内容很简单。

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二条和第十七条,代表十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经全体董事过半数表决通过,可以罢免和改选董事长。

我名下百分之三十加上公婆委托的百分之二十,合计百分之五十表决权。

吴秀兰作为监事,郑建新作为董事,都已经在临时董事会决议上签了字。

法律顾问老林是我提前联系好的。

他是公婆的老朋友,做了二十年公司法律顾问,对章程烂熟于心。

他看了我的材料后说,程序没有问题,通知期也够了,十号发出的书面通知,十五号开会,提前五天,符合章程。

一切就绪。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楼下那排香樟树沙沙响。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无声地流动。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宋海峰站在还没封顶的厂房楼顶,他看着远处的城市说,美霞,以后这里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那时候他眼睛里全是光。

我转身回屋,把任免函折好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一份文件,是吴秀兰整理的挪用公款证据,一共二十七页。

每一页我都看过,每一个数字我都核对过。

十五号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脸,化了淡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头发。但眼睛是亮的。

我给婆婆打了电话,她说感觉好多了,能去。我说好,我让思颖去接你们。然后我给公公发了消息,说我十分钟后到。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客厅的沙发是宋海峰挑的,茶几是我选的,墙上挂着全家福,那是思颖十岁生日时拍的,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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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事会定在上午十点。

我九点四十到了公司楼下,公公婆婆已经等在门口了。

公公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婆婆套了件暗红色的开衫,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思颖站在旁边,看见我就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冲他们笑了笑,说走吧。

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没有人说话。婆婆的手有点凉,我握了握。公公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下颌绷得很紧。

十楼到了。

走廊尽头那间大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我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挽住公公,右手扶住婆婆。

思颖跟在我们后面。

然后我推开了门。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回头。

长桌尽头,宋海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韩怡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工牌,上面的照片是她自己,职务一栏写着副总经理。

郑建新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我进来,下意识地往椅背上一靠。

吴秀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摞账本,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老林坐在吴秀兰旁边,面前放着章程和会议记录本。

宋海峰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又看见我身后的公婆,脸色变了变。

他说美霞,你来干什么,这是董事会。

我说我知道是董事会。

我扶着公婆走到长桌的另一头,拉开椅子让他们坐下。

思颖站在门边,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韩怡然的笑僵在脸上,手里的工牌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看了看宋海峰,又看了看我,叫了声嫂子。

我没看她,从包里抽出任免函,展开在桌面上。

宋海峰站起来,说朱美霞你闹什么。我把任免函举起来,让他看清楚上面的公章。然后我开始念。

“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二条,代表十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经全体董事过半数表决通过,现决定如下:免去宋海峰同志董事长职务,免去宋海峰同志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选举朱美霞同志为公司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

我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到宋海峰名字的时候,他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郑建新面前。

他的人跟着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满屋子鸦雀无声。

韩怡然最先反应过来。

她上前一步想抢我手里的任免函,被我抬手挡住了。

她瞪着我,说这是假的,你伪造的。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老林。

老林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任免函程序合法,临时董事会通知已于十号发出,有邮件记录和签收记录。

公婆的股权委托经过公证,真实有效。

宋海峰缓过一口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朱美霞你凭什么,你懂什么经营,你凭什么罢免我。

我说凭我手里百分之五十的表决权。

他的脸涨得通红,转头看郑建新,说老郑,你说句话。

郑建新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支钢笔,一声不吭。

宋海峰又看吴秀兰,说吴秀兰你是财务总监,你说句话。

吴秀兰抬起头,从面前那摞账本里抽出一份,站起来递给我。

她说宋总,这是你让我做假账的原始凭证,我没有销毁,都留着。

宋海峰的脸唰地白了。

我把吴秀兰的账本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转向在座所有人。

我说这里记录的是过去半年从公司转出去的三百七十八万,其中一百三十七万流入韩怡然亲属账户。

还有两笔对外担保,合计四百万,没有经过董事会决议。

宋海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韩怡然突然冲过来,指着我说你血口喷人,那些钱是宋总借给我家的,有借条。

我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银行转账记录,附带着韩怡然表弟的账户信息。

我说借条呢,拿出来看看。

她愣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是吴秀兰提前叫上来的。

我看着韩怡然,说韩小姐,请你出去。

她还想说什么,被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挣扎着喊宋海峰的名字,宋海峰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06

韩怡然被带出去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海峰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撑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郑建新终于抬起了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海峰,张了张嘴,说宋总,对不住了。

宋海峰猛地抬头,说郑建新你收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住。郑建新的脸涨成猪肝色,缩回去不说话了。

我把任免函放在桌上,说老林,走程序。

老林站起来,宣读了临时董事会决议全文,然后要求全体董事表决。

吴秀兰第一个举手,郑建新犹豫了几秒,也举了手。

老林作为法律顾问没有表决权,但他记录了表决结果。

到宋海峰的时候,他没有举手,但也没有反对。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眼睛盯着桌面,像要把桌板看穿。

我说宋海峰,表决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认不认。他没说话。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挪用公款证据的复印件。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说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对,早就准备好了。

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说朱美霞,你真行,这些年你装得挺像。

我说我没装,是你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证据,一页一页翻过去,手开始抖。

这时候婆婆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说峰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宋海峰抬头看他妈,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妈。

婆婆没理他,转过头看我,说美霞,剩下的事你处理,我累了。

我让思颖先送公婆回去。公公站起来的时候,在宋海峰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那个动作比骂他还让他难受,宋海峰的眼眶红了。

公婆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宋海峰、吴秀兰、郑建新和老林。

我让吴秀兰把账本全部拿过来,当着宋海峰的面一页一页翻。

每一笔转出去的钱,每一个被挪用的项目,我都让他看清楚。

他一开始还嘴硬,说这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我就把对应的合同拿出来,上面根本没有这些供应商的名字。

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他撑不住了。

他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公司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说你把公司拿走,我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他说美霞,我们二十年的夫妻,你就这么绝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宋海峰,你把韩怡然带到董事会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二十年的夫妻。

他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宋海峰签了交接文件。

公司的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一样一样交到我手里。

吴秀兰在旁边做记录,老林做见证。

宋海峰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赢了。

我说我没想赢,我只想把东西保住。

他没接话,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桌子的文件。吴秀兰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说不用,你帮我把这些账目整理出来,明天开管理层会议。

她应了一声,抱着账本出去了。老林也收拾东西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这时候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

我坐在光里,把任免函重新折好,放进包里。

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它微微的余温。

然后我站起来,关灯,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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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海峰并没有就此罢休。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律师堵在公司门口,说任免程序有问题,要申请撤销。

律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文绉绉的,手里拿着一份诉状。

我让保安放他们进来,在会议室里坐下来谈。

宋海峰说,临时董事会的通知期不够,章程规定提前十天,你只提前了五天。

我看了老林一眼,老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章程复印件,翻到第十七条。

上面写得清楚:临时董事会应于会议召开五日前通知全体董事。

宋海峰的脸色变了变。

他律师凑过去看了一眼章程,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宋海峰咬了咬牙,又说,公婆的股权委托书有问题,我爸妈年纪大了,可能是被你胁迫的。

他话音刚落,公公推门进来了。

公公手里拿着一份公证书,走到宋海峰面前,把纸拍在桌上。

他说峰子,你看看,这是我和你妈昨天去公证处重新做的委托书,上面有录像,有签字,你要不要看。

宋海峰盯着那份公证书,一句话说不出来。

公公又说,你妈让我转告你,从今天起,你别回家了。

宋海峰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抬头看他爸。公公没再看他,转身走到我身边,说美霞,这里交给你。我点点头。

宋海峰的律师见势不妙,收拾东西就要走。

宋海峰拦住他,说你再想想办法。

律师摇摇头,说宋总,这个案子我没法接,程序上你站不住。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海峰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背影佝偻着,像个被放了气的皮球。

我让吴秀兰把韩怡然的医院证明拿过来。

吴秀兰早就查过了,韩怡然根本没怀孕,那张孕检单是从网上买的模板,PS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医院证明放在宋海峰面前。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我说韩怡然没有怀孕,她跟蔡浩是一伙的,蔡浩答应她,只要拿到公司法人变更的签字,就给她一笔钱。

宋海峰的手开始抖,抖得连那张纸都拿不住。

他问我,你怎么知道蔡浩的事。我说蔡浩已经交代了,你要不要听录音。他摇头,说不用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说美霞,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信韩怡然,不该动公司的钱,不该逼你签股权转让。

我说还有呢。

他愣了一下,说还有,不该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会议室亮堂堂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头发乱了,衬衫领子歪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十年前那个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厂房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说宋海峰,你签个字吧。

把净身出户的协议签了,公司的事我不追究,你欠公司的钱,用你名下的房产和存款抵。

他抬起头,说你还愿意放我一马。

我说我不是放你一马,我是不想让思颖知道她爸坐牢。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对面,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话。

等他哭完了,把协议推过去。

他擦了把脸,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站起来,看了看这间会议室。

这里他坐了十几年,每一把椅子都是他挑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拿起那份签好的协议,看着上面他的名字,看了很久。

08

宋海峰搬走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家里的东西他都不要了。

思颖在房间里没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弯腰换鞋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以前出门上班时也是这样,弯腰系鞋带,回头跟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他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他的拖鞋收进鞋柜最底层,把他留在茶几上的烟灰缸扔了,把他挂在阳台上的衬衫收下来,叠好放进袋子,准备捐掉。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像在收拾一间住了很久的客房。

公司那边,烂摊子比我想的大。

宋海峰留下了一堆债务,还有两笔违规担保,合计四百万。

银行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我让吴秀兰把账目理清楚,能追回的追回,追不回的做坏账处理。

郑建新主动交出了他拿的回扣,说只要不报警,他愿意把钱补上。

我没报警,让他签了还款协议,分三年还清。

韩怡然跑了。

宋海峰私人账户里的钱被她转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取不出来。

她换了手机号,退了租房,人间蒸发了一样。

蔡浩那边,我把证据交给了律师,律师说可以起诉,但追回的可能性不大。

我说先放着,不急。

公婆搬过来跟我住了。

婆婆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早起在小区里走两圈,回来给我煮粥。

公公偶尔去公司转转,帮我看看合同。

思颖周末回来,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比以前热闹多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宋海峰。

想起他签字那天哭的样子,想起他弯腰系鞋带的背影。

然后我会翻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那些事都过去了。

半个月后,我接到蔡浩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朱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说你说。

他说宋海峰半年前把公司的一项专利转到了海外一家空壳公司,受让方写的是韩怡然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韩怡然跑路之前喝多了跟我说的,她以为专利还在,想拿它换钱。

我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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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让律师查了专利转让记录。

果然,半年前宋海峰签了一份专利转让协议,把公司一项核心技术的专利转到了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一家离岸公司,受让方是韩怡然。

这项专利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当年是我和宋海峰一起研发的,申请下来之后一直挂在公司名下。

他大概早就想好了退路。一旦公司出事,他就带着专利和韩怡然远走高飞。

我把查到的材料整理好,申请了财产保全。

法院冻结了那家离岸公司的账户和韩怡然名下所有资产。

同时我向宋海峰发了律师函,要求他限期归还专利,否则追究其侵占公司资产的刑事责任。

宋海峰收到律师函的第二天就找上门了。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茬,衬衫皱巴巴的。

他说美霞,专利的事是韩怡然逼我干的,她说如果我不转,她就去告我。

我看着他,说宋海峰,你签转让协议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把专利拿回去,我不争了。我说你已经没资格争了。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是来说一声。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我说宋海峰,思颖下个月生日,你要是想见她,就来家里吃顿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他说好。

他走之后,婆婆从厨房出来,问我是不是心软了。我说没有,只是不想让思颖没有爸。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专利的事解决之后,公司慢慢稳住了。

我砍掉了几条不赚钱的业务线,把核心业务重新理顺。

吴秀兰升了副总,郑建新把回扣还清之后辞了职。

新招的几个年轻人挺能干,公司里又有了生气。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七点回家。

婆婆在家做好了饭等我,公公有时候会跟我聊聊公司的事。

思颖周末回来住,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新鲜事。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让我有时候觉得,那二十年的婚姻像一场梦。

思颖生日那天,宋海峰来了。

他买了蛋糕和礼物,坐在餐桌角落,话很少。

思颖对他有些生疏,但到底还是叫了爸。

他应了一声,低头切蛋糕的时候,手有点抖。

吃完饭他就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楼道里,说美霞,公司的事,对不起。

我说过去了。

他又说,韩怡然的事,也对不起。

我说也过去了。

他看着我,说那我们呢。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思颖在拆礼物,婆婆在收拾碗筷,公公在阳台上浇花。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喝下去刚好。

10

公司重组的手续办完那天,我站在新换的招牌底下看了一会儿。

原来的名字里有个“峰”字,现在换掉了,改成了“美霞实业”。

吴秀兰说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我说挺好,简单好记。

宋海峰的案子,法院判了。

挪用资金罪,数额巨大,但考虑到他退赔了部分款项,加上我出具了谅解书,最终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韩怡然在机场被拦下来,她正准备飞往国外,随身携带的银行卡里有一百多万,全部冻结。

她被判了两年,实刑。

蔡浩因为配合调查,没被起诉。他把从公司拿的回扣退了大半,剩下的打了欠条。郑建新还清了钱,去了外地,听说开了个小饭馆。

日子一天一天过。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新招的年轻人有想法,把业务做出了新花样。

我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但比以前从容多了。

公公偶尔来公司坐坐,跟老客户喝喝茶。

婆婆学会了用手机看短视频,天天给我转发养生小贴士。

思颖大学毕业了,进了公司,从基层做起。她比我当年有主见,开会时敢跟老员工拍桌子。我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宋海峰缓刑期间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听说业绩一般。

他每个月来看思颖一次,在楼下等着,从来不进门。

思颖下去跟他说几句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不说好也不说坏。

我不问,她也不提。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宋海峰站在路灯底下。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人瘦得脱了形。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美霞。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我就想跟你说一句,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我裹紧外套,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回家。

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街边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响。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是思颖发来的消息,说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回了一个字,粥。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包里还有那份折好的任免函。纸边已经磨得有些毛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我摸了摸那张纸,把它往包底推了推。

前面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