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2300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老话讲,盖棺论定。
可陈独秀这口棺材,盖了八十多年,还是不断有人往里添东西。
有人说,他死前被人连着打了好几针强心剂,走得不明不白。还有人说,他留下遗嘱,家里的钱一分不给妻子,只留了两样东西。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陈独秀临终前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月里的一杯蚕豆花
1942年5月,四川江津鹤山坪,石墙院。
陈独秀在这里住了快三年。他有胃肠病,四年前又添了高血压,一直没有好利索。
这回的病,是从一杯茶水开始的。
那时候民间有个说法,蚕豆花泡水喝,能降血压。这个春天,陈独秀一直在喝,也没见好,也没见坏。偏偏5月12日前后喝的这一批,采下来的时候赶上下雨,晾了好几天才干,里头有的已经发酵了。泡出来的水发黑,味道也不对。他喝了半小杯,肚子就胀了起来。
转过天来,有朋友上山看他,午饭吃了四季豆烧肉,吃多了。夜里吐得很厉害。
之后精神一直不好,夜里睡不踏实。
17日早上,他刚起来洗漱,就觉得头晕。傍晚七点半,他勉强起身去厕所,一站起来就栽倒了,手脚发僵,冷汗往下淌,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缓过来。晚上九点,又昏过去一回,这一回差不多昏了三刻钟。
18日一早,家里派人下山报信。三儿子陈松年,还有留德学医的老朋友邓仲纯,一起上了山。
他们还给重庆的两位名医写了信,附上详细的病历。那两位医生走不开,没能赶来,但都认真看了病历,开了药。其中一位周医生,甚至把自己母亲平时用来预防血压起伏的针剂,分了一部分送上山。
可病没有退。
22日上午,陈独秀又昏过去,前后连着三次,靠注射强心剂才醒过来。
23日,江津城里的两位西医上山,给他灌了肠,大便通了,人还是不见好。
27日中午,他陷入昏睡。何之瑜记下了当天的情形:
强心针与平血压针交互注射,均无效验。
晚上九点四十分,人走了。
何之瑜是北大同学会派来照顾他的年轻人,这份记录写在他去世后的第九天。屋里站着的,是妻子潘兰珍,三儿子陈松年夫妇,两个孙女,一个侄孙,还有邓仲纯医生、何之瑜,以及恰好从重庆赶来探病的包惠僧。
所以多次注射强心剂这话,字面上不假。22日打过,27日又打过。
可打针的是医生,目的是救人。病人昏过去,医生用强心针往回拉,拉不回来。一件救命的事,传来传去,就变成了一件下手的事。
字是那几个字,味道变了。
十平米的卧室
石墙院是个三进的石头院子,陈独秀住在右边的耳房。卧室一间,十平米左右。屋前敞着半个厅,一张桌子,两条凳子,是吃饭的地方。
他每个月有两笔固定的钱。一笔是北大同学会给的三百元,一笔是给报纸写文章的稿酬,一百六十元。
数目看着不小,可那几年物价涨得吓人。他在信里算过一笔:一年半以前,一个月三十块钱就算宽裕,那时候一斗米三块钱。现在,一斗米要七十块。
日子怎么过?
夫妻俩在院墙后头的空地上种土豆。潘兰珍背着他,一件一件去当首饰。柏文蔚1939年冬天来看他,送了一件皮袍子,后来也被当掉了。
1941年8月,家里又进了贼。贼大概以为常有名人登门,主人一定是个富户。进屋一看,家徒四壁,只拿走了十几样衣被,还有他的《小学识字教本》手稿,和朋友送的一方“独秀山民”印章。
警察很快破了案,可手稿和印章没有追回来。
陈独秀心疼得很,嘴上却说:“这窃贼也真风雅啊!”
一个连皮袍子都当了的家,传言里说他钱不留妻子。
家里有钱可留吗?
退回去的两万块
偏偏这个人,不是没有机会拿钱。
他花了很多年写《小学识字教本》,这是一部讲汉字源流的书,是他晚年最看重的学术著作。书稿送到教育部,审了一年零九个月。教育部长陈立夫看完,觉得书名里小学两个字不妥,亲自写信,请他改个名字。
陈独秀回了:一字不能动。
他还把教育部预支的两万元,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那两万块,是他当时最缺的东西。
国民党中央秘书长朱家骅送来过五千元,他没有收。朱家骅后来又开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被他拒绝,再托张国焘转交,他还是不收。罗家伦、傅斯年去看他,也送过钱,他当面顶了回去:
你们做你们的大官,发你们的大财,我不要你们的施舍,不要你们的救济。
罗、傅二人,很尴尬。
他对老朋友邓仲纯说得更直白:这些人的钱不能收,宁可饿死,收了他们的钱,是非多。
网上还有一个很流行的版本:陈独秀临终前,嘱咐妻子,教育部那两万元,分文不可动。
这话听着很感人。
可是钱早就退回去了,还有什么分文不可动?这个说法,我没有查到可靠的出处。
一句话,五只碗
真正的遗言,在何之瑜的笔下,一共没有几句。
临走前那几天,陈独秀把他叫到床前,交代后事。
他先交代,丧事从简,也不要登报。
接着说到儿子。三儿子松年早已分居自立,用不着操心,放不下的是妻子。潘兰珍家里没有亲人可以依靠,请何之瑜多多关照,并且嘱咐她,今后一切自己做主,生活务必自立。
南京狱中,有朋友送给他五只显德四年的古瓷碗。他说,留给兰珍。
后事办完,稿费如果还有多余,也留给她一部分……
话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
对照一下传言。传言说钱不留妻子,原话是稿费有余,也要留一部分。传言说“只给这两样”,史料里数得出来的,是一句让她自己活下去的话,五只碗,外加半句没有说完的稿费。
潘兰珍后来的去处,何之瑜在1943年的记录里写了一句:经朋友介绍,在重庆附近一家朋友办的农场做工,勉强够自己过活。
守了他这些年的潘兰珍,自己走出了石墙院。
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元
人死了,要办事,办事要花钱。
何之瑜把账目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印成了小册子。
从陈独秀去世,到当年年底,北大同学会经手转来的医药费和丧葬赠款,一共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元。
花出去的呢?医药二千四百多元,衣服和棺材一万一千二百多元,安葬二千二百多元,修墓九千二百多元,再加上招待、酬谢、整理遗稿,总共三万八千多元。
光是衣服和棺材,就比医药费多出四倍多。
差下来的五千元,由北大同学会补上。
何之瑜还在账目后面特意写了一句:支出的明细,由陈松年、邓仲纯和他三个人共同审核过,以后凡有赠款,一概谢绝。
灵柩是6月1日下午一点半入土的,地方在江津大西门外鼎山山麓的康庄。墓地是当地乡绅邓蟾秋捐的,他和侄子邓燮康还出钱出力,把衣衾棺木都办齐了。
下葬那天,卫戍司令部派了人全程盯着。邓家叔侄,也被特务盘问了一遍。
1947年6月,陈松年雇了一条大船,顺着长江,把父亲的灵柩运回了安庆,和原配夫人合葬在了城北十里铺。
离开安庆三十四年,他回来了。
老达子说
陈独秀这一辈子,有人替他评过功过,有人替他编过故事。
留在石墙院里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些没有整理完的文字学书稿,还有五只据说是显德四年的古瓷碗。显德是五代后周的年号,显德四年,是公元957年。
那几只碗后来去了哪里,我没有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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