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第一船俄罗斯柴油已经在驶向美国的路上。10月16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豁免了《格雷厄姆制裁法案》中对俄能源与关税的大部分条款。同月,美俄乌三方会谈在停滞一年多后重新启动,普京在圣彼得堡见了威特科夫,同意恢复谈判。把这些动作串起来,一个在美国战略圈流传了大半年的说法重新浮上水面:特朗普在用能源交易和制裁松绑做诱饵,试图把俄罗斯从中国身边拉开,复刻1972年尼克松拉拢北京制衡莫斯科的那套三角操作。能源分析师罗伯特·伯克在Oilprice上直接把它命名为“逆练尼克松”——把俄罗斯拉进来,把中国关在外面。
这个框架不是凭空想象。它有一条完整的推演链:先压缩委内瑞拉和伊朗对中国的石油供应,再让俄罗斯的能源重新流向欧洲,削减中国可获得的油气增量,抬高制造业成本,最终作用于中国的经济竞争力。每一步单独看,都有现实素材支撑。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动了手,伊朗战争打了几个月,俄罗斯在中国原油进口中的占比从常态的17%上下在8月冲到了29.6%。如果莫斯科真的愿意配合华盛顿调整出口方向,理论上确实能给中国的能源账本制造麻烦。
尼克松1972年拉走的那个国家,和特朗普今天想拉走的这个国家,在结构上处在相反的位置。
1972年2月尼克松落地北京时,中苏已经决裂了十二年。1960年苏联撤走专家,1969年珍宝岛打了一仗,两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大国从意识形态盟友变成了边境对峙的对手。尼克松拉拢的,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去依赖”的国家——中国对苏联的安全和经济依赖在当时已经降到很低,拉过来只需要提供一个战略选项,不需要替它解决生存问题。
今天的美俄中三角里,依赖的方向是反过来的。盖达尔研究所10月的数据:中国在俄罗斯商品进出口中分别占约40%和30%,而俄罗斯在中国商品进出口中只占4.8%和2.7%。本币结算几乎全面覆盖,人民币在俄罗斯外汇交易中的占比超过美元,CIPS与俄罗斯SPFS系统已经互联。远东地区的外国投资里,中国资本占全部外资的80%以上,总额约1万亿卢布。这不是“关系好”的程度问题,是俄罗斯的经济循环已经在支付、投资、能源出口和工业品供给四个维度上嵌入了以中国为最大外部节点的结构。一个正在被绑紧的结,用关税豁免和柴油订单去拉,拉不动。
特朗普手里的“饵”,还有一个内在的时限问题。
行政令可以签,也可以撤。10月16日的豁免绕开了国会刚通过的《格雷厄姆法案》,立刻引来了两党议员的公开反对。众议院17名民主党人和5名共和党人联名致信特朗普,要求“全面且立即”执行制裁。部分共和党人甚至威胁撤回对总统议程的财政支持。这意味着任何一届未来的美国政府,甚至同一届国会的下半场,都有能力把今天给出的让步收回去。普京方面对这一点不会没有评估。一个可以在一纸行政令之间被撤销的“交易”,不具备替代一个已经嵌入本国支付系统、投资结构和出口流向的长期关系所需要的确定性。
“联俄”的操作空间因此被压得很窄,“抗中”的部分就更难落地。
俄罗斯在中东的利益与美国并不重合。叙利亚变天之后,莫斯科仍在保留军事存在,同时维持与海湾国家的能源协调。伊朗方向,美国对德黑兰的军事压力与俄罗斯在叙利亚和里海方向的布局之间存在摩擦,而不是可以轻易交换的筹码。一个在中东、欧洲安全、军控和制裁四个议题上同时与美国存在结构性分歧的俄罗斯,不会因为一船柴油就把自己的战略自主权交出去,去充当美国对华施压的侧翼。
回到“阳谋”这个词本身。 特朗普的动作是公开的,柴油交易、制裁豁免、三方会谈,没有一项在暗处进行。但“公开”不等于“可行”。这套操作的真正功能,可能不在“联俄”的成果上,而在“抗中”的叙事上:通过展示与莫斯科接触的姿态,向国内和盟友传递一个信号——华盛顿仍然掌握着大国外交的主动权,仍然有能力在对手的后方制造不确定性。这个信号对内政有价值,对战略格局的影响则取决于莫斯科是否愿意配合演出。而从依赖方向、制度绑定和国内政治约束三个维度来看,莫斯科配合的深度离“被拉走”还差着相当的距离。
伯克在文章里用了一个很准确的对比:尼克松拉的是一个已经松开的结,特朗普要拉的是一个正在绑紧的结。1972年的成功,前提是那个结在尼克松伸手之前就已经解开了。今天这个结的绳头,握在人民币结算系统、远东投资协议和跨境能源管道手里,不在柴油订单和行政令的豁免条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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