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记者提出疑问:世界上实力最强三个国家,印度能不能排进前3

楔子

新德里那个发布会现场空调坏了,六十多号人挤在新闻厅里,衬衫都溻透了。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的录音笔攥出了汗印子。台上是咱们商务代表团的发布会,发言人刚说完中印经贸合作的数据,底下举手举了一片。主持人点了几个西方媒体的,又点了两个印度本土大台的,眼看要收尾了,后排忽然站起来一个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领带松松垮垮挂着,举着本子用带咖喱味儿的英语喊了一嗓子。主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筒递了过去。那记者接过话筒先清了清嗓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问了一句:请问发言人,现在世界上实力最强的三个国家,印度能不能排进前三?

底下嗡一声议论开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那记者,他站在过道里,瘦得颧骨支棱着,可腰板挺得笔直,攥着话筒的手指头关节发白。台上发言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了句外交辞令,什么各国各有优势、印度发展潜力巨大之类的,把那问题绕过去了。散会以后我往外走,在走廊里又碰见那记者,他蹲在墙根底下往本子上记东西,见我过来抬头瞅了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他忽然用挺生硬的中文说了句:你是中国来的记者吧?我说是。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能请你喝杯茶吗,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唠唠。

这人叫拉吉夫,印度一家地方报纸的记者,跑经济口的,干了快二十年。他把我领到新闻中心对面那条街的茶摊上,要了两杯马萨拉茶,拉吉夫一口没喝,先从他那个破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剪报,全是英文的,有印度时报的、有经济时报的,还有几张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他说这是他从去年开始攒的,全是关于中国制造业的报道。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上头条写着“中国盾构机出口欧洲”,底下配了张图,一台盾构机在港口装船。他说这机器我们印度也能造就好了,我们修地铁还得从德国进口,贵得要死,等货要等一年半。我说你们不是跟日本合作搞高铁吗。他说别提了,高铁修了五年才修了十公里,征地都征不下来。

聊了半个钟头,拉吉夫跟我说了他的事儿。他老家在比哈尔邦,来新德里二十年了,老婆在私立学校教数学,儿子今年考大学想学计算机。他说他去年写过一篇稿子,标题叫《我们为什么造不出自己的盾构机》,发出来以后被主编骂了一顿,说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说他那天晚上回家喝了两瓶啤酒,跟他老婆说,我不是夸中国,我是着急。我干了二十年记者,眼睁睁看着中国从啥都造不出到啥都能造,我们这边还在跟征地纠纷扯皮。他老婆说那你别干了,来学校教历史得了。他说我不,我还得写。

后来他问我,你们中国那边,小城市的人也关心这些事儿吗?我说关心啊,我老家在河南周口,我爹在镇上开五金店,前年镇上修公路,用的摊铺机就是徐工产的,我爹说那机器真皮实,一天铺三公里不带喘的。拉吉夫听完眼睛亮了,说你能帮我联系个中国工厂吗,我想去实地看看。我说我帮你问问,不过你自费还是公费?他苦笑着说自费,报社没钱,他攒了仨月工资才够买张往返机票。

回国以后我把这事儿跟报社领导汇报了,领导说这是好事儿啊,民间交流嘛,你给他联系个工厂,全程接待一下。我就给拉吉夫发了邮件,他回得倒快,说下个月就来。来之前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有点不好意思,说能不能帮他约个座谈会,他想跟中国的工人聊聊,问几个问题。我说你想问啥。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想问问他们,每天干多长时间、挣多少钱、孩子上学方便不。我说你这是要写内参啊。他嘿嘿笑了,说不是,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儿。

拉吉夫来的那天是周二,我去机场接他,他还是那件灰衬衫,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新的帆布包,上头印着他们报社的标志。上车以后他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说你看我都列好了,一共二十三个问题。我瞟了一眼,头三个是:你们厂里最老的工人干了多少年、他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他退休以后靠啥养老。我说你这问题问得够实在的。他说那可不,虚的我不问。

头一站去的徐州一个工程机械厂。厂长领着我们在车间里转,拉吉夫拿着手机拍个不停,焊接机器人、等离子切割机、涂装线,每一样都拍。走到总装线尽头,他看见墙上贴着张红纸,上头写着“本月质量标兵”和照片。他问我这是干啥的。我说评先进的,谁活儿干得好谁上光荣榜。他掏出本子记,记完了问,这个标兵一个月多拿多少钱。厂长说多拿五百。他眼睛瞪圆了,说五百块?就为了五百块?厂长说五百块不少了,够一家人一个月菜钱。拉吉夫在本子上写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中午在厂食堂吃饭,拉吉夫非要跟工人坐一桌。那桌坐了五个人,有老焊工、有装配工、还有个质检员。拉吉夫挨个问人家干了多少年、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上学。老焊工姓刘,五十六了,在这厂干了三十四年,从学徒干到技师。拉吉夫问他退休了咋办,老刘说退休有养老金,厂里给交着社保,看病有医保,孩子都成家了不用操心。拉吉夫问养老金够花不,老刘说够花,一个月三千多,我跟你嫂子花不完,还能给孙子攒点儿。拉吉夫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一页,抬头跟我说,他在印度采访过一家机械厂,老工人干了三十年,退休了啥也没有,老板说厂子都快黄了哪有钱交社保。

下午参观结束,拉吉夫非要请老刘喝杯酒。我说厂里不让喝酒,他说那喝饮料。仨人找了个小馆子,拉吉夫要了瓶可乐,给老刘倒了杯,说刘师傅我想问你个事儿,你们这帮人咋能在这厂干这么多年呢,老板不给你们涨工资你们不走啊?老刘笑了,说咋不走,年轻时候有南方的厂子来挖我,给的钱多两千呢,我没去。拉吉夫问为啥。老刘说那厂子就仨人,去了给干那几个月活儿,干完就散伙,不像这厂,有食堂有宿舍有工会,逢年过节发米发面,孩子上学还帮联系学校,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厂门口那条路都是我修的。拉吉夫听完没吭声,低头喝了半天可乐。

晚上回酒店,拉吉夫坐大堂沙发上翻他那个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跟我说,老张,我好像明白点儿啥了。我说你明白啥了。他说你们这厂子,不是光造机器的,它是个窝。工人在这儿不光挣钱,还能过日子。我们那边也有大厂,可老板跟工人就是雇跟干的关系,干得好好的,老板把厂子一卖,工人全回家。他说他去年写过一篇稿子,说印度要搞制造业,得先把工人当人看,别老想着压成本。稿子发出来没人当回事,他老婆说你这稿子写得跟中国似的。他当时还挺生气,现在想想,他老婆说得对。

第三天我带他去了个小的零部件厂,给大厂做配套的,三十来号人,老板姓周,四十出头,自己从车间干起来的。拉吉夫问周老板,你给大厂供货,货款拖不拖?周老板说拖啥,大厂现在都搞供应链金融,货到付款,账期最多六十天,我这边现金流稳得很。拉吉夫问那要是大厂不要你的货了呢。周老板说那也不怕,我这设备能改产别的,模具换一套就中,我现在给农机也做配套,东方不亮西方亮。拉吉夫扭头跟我说,他在印度采访过一个零件厂,就给一家大厂供货,大厂换了供应商,那厂子第二天就停工了,老板蹲门口哭。

临走那天拉吉夫在机场给我看了他写好的稿子,标题改了,改成了《我去中国看了三家工厂,回来路上想了一路》。我说你这标题够长的。他说长是长,可我得把话说清楚。稿子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我以前总觉得印度排不进前三是因为技术不行、钱不够,这回我知道了,技术能买,钱能借,可一个厂子能不能让工人干三十年还不想走,这事儿买不来借不来。我们那儿的人老说中国行我也行,可你得看人家哪儿行,你不能光看人家盖了多少楼、修了多少路,你得看人家楼里头、路底下那些干活的人过的啥日子。啥时候我们那儿一个老焊工退休了也能领上三千卢比养老金、厂里食堂也管一顿热乎饭,那时候再问我印度能不能排前三,我就敢拍胸脯说能。

我送他进安检口,他把那帆布包往传送带上一搁,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说了句下次你来印度,我请你吃正经的咖喱,比这儿的强。我说中,我等着。他走了以后我掏出手机翻他发来的稿子,翻到最后一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老张你帮我改改,我英语写得跟屎一样。我笑了笑,在底下回了句:不改,挺好,跟你在茶摊上说的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