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早上六点四十,姥姥的电话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开口第一句不是新年好,是“你把新买的房子过户给你表哥吧,他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说没房不领证。”
我租了八年房,凌晨四点还在改方案,去年秋天终于买了套六十二平的老破小,贷款刚批下来四个月。我握着手机站在窗户边,楼下鞭炮声已经开始零星响起来,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
“姥姥,那房子是我自己攒的首付,每个月还七千多,过户给表哥我住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是姥姥特有的那种带着痰音的喘息声,“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房子以后都是外人的。你表哥是咱家独苗,他成了家,你姥姥我死了也能闭眼。”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姥姥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我妈排行老二。全家资源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向舅舅家倾斜,小到压岁钱厚薄,大到拆迁款分配。我考大学那年,姥姥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浪费钱,让我把学费让给表哥复读。我妈没吭声,我助学贷款念完四年。
我没在电话里吵,只说了句“房子不可能过户”,就挂了。
中午十一点多,我刚把速冻饺子下锅,门被拍得震天响。
一开门,姥姥站在楼道里,穿那件枣红色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提个蓝布包袱。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先冲着对门和楼梯口扯嗓子喊:“都来看看啊,亲外孙女把姥姥关外头,大过年的不让进门,自己住大房子,看着表哥打光棍!”
对门那户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我把她让进屋,她进门鞋不换,径直走到客厅中间,把包袱往沙发上一摔。“今天你把话说清楚,这房子给不给你表哥?”
“不给。”
她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坐在沙发上,把棉袄领子揪着,一声接一声地数落。数落我妈没教好我,数落我从小冷血,数落我那个没出息的爹跑得早,数落她当年如何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到六岁。她每数一句,就抬眼看一下我,等我的反应。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饺子已经煮开锅,水溢出来浇在灶台上,发出嗞嗞声。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不为所动,猛地站起来,从蓝布包袱里抽出一根麻绳。那绳子有小孩手腕粗,脏兮兮的,像从哪个工地上捡的。她拎着绳子往客厅的吊灯挂钩上甩,第一次没甩上去,绳子尾巴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你不给,我就吊死在你家。这房子死了人,我看你怎么住,变成凶宅,你卖都卖不掉!”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那眼神不是疯,是清醒得很。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走过去,从茶几底下摸出搬家时绑家具剩下的那根粗麻绳,比她那根还粗还长,直接递到她手里。
“快点吊,办完丧事好过年。”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她拿着两根绳子,嘴巴张着,像被谁掐住了喉咙。窗外谁家放了一串长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没动。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的是去年买房时的场景。为了凑首付,我把公积金提空,找三个朋友借了钱,中介带我看过二十多套房子,有的房子墙面渗水长霉,有的房子隔壁住着精神不太好的独居老人,最后定下这套,是因为离地铁近,因为窗户朝南。签字那天我手在抖,觉得把往后二十年的日子都押在一张纸上。那时候姥姥在哪儿?她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说表哥想买辆二手车跑滴滴,问我能不能赞助两万。
“你不怕我真吊?”她声音低下去。
“我怕。所以我给你递绳子,你吊你的,我打我的报警电话。”我掏出手机,当着她面拨了三个数字,没按拨出键,屏幕亮着,显示着号码。
她往后退了两步,绳子掉在地上,像两条死蛇。
那天下午,她没走。就坐在我家沙发上,不吃我煮的饺子,也不喝水,隔一会儿就说一句“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我坐在餐桌旁吃饺子,一口一个,吃了二十二个。吃的时候我在想,我妈知不知道。我妈当然知道。她早上没接我电话,中午也没回我微信。
我给我妈发过信息:姥姥要我把房子过户给表哥。
我妈回了一个字:嗯。
后来我才知道,姥姥来我家之前,先去我妈那儿闹了一通。我妈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别来找我。她拿了钱,还是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舅舅一家也来了。舅舅喝了酒,脸红脖子粗,一进门就拍餐桌,把饺子蘸碟震得跳起来。表哥站在门口没进来,低头玩手机。舅妈拉着姥姥的胳膊说“妈,咱回家过年,别在这儿受气”。
舅舅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姥姥都七十多了,你让她大过年的来你门上吊,你还有没有人味?”
我说:“她来我家要我把房子白送给你儿子,谁没人味?”
舅舅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表哥始终没抬头。
后来他们走了。姥姥没走。她说她今晚就住这儿,住外孙女家天经地义。我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了一遍,然后穿上外套。
“你干嘛去?”她警惕地问。
“去买点菜,明天年初一。”
“你不怕我把你家搬空?”
我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她一眼,“你搬得动什么,就搬什么。搬不动的,我给你叫个车。”
她还是没走。那天晚上我买了两袋速冻汤圆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电视开着,播春晚倒计时。我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进卧室反锁了门。
大年初一早上,她走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是表哥写的:妹,房子的事算了,我对象跟我分了。对不起。
纸条被压在玻璃杯底下,杯子是我昨天打翻那个,碎片已经被扫进簸箕,还没倒。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张纸条,突然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结束。姥姥没再给我打电话。我妈也没打。家族群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昨晚表妹发的一个抢红包链接,没人点开。
我走到窗户边,外面雪开始落。楼下的鞭炮碎屑被雪盖住,红红白白的。我拿起手机,给那个拨了一半没拨出去的电话补完了:按了拨出键,那边响了半声,我又挂了。
有些绳子,递出去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法收回来了。我姥姥知道这个道理。我也知道了。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那道门,她把它拍碎了。碎就碎了吧,反正这房子,我是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谁要把它变成凶宅,先问问我手里这根绳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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