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第一天收摊的时候,我们那个叫“水象避难所”的五人群,少了两个人。小满中午退的,我傍晚跟着退,退之前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水象友情,臭鱼烂虾。

配图是摊位上没卖完的贴纸。晚上十点,陈禾把咖啡店后厨的灯给我留着,桌上摊着一张单子:两百只加急杯套,加急费一百五,还有一栏空着,写着运输费。

那时候我连运输费是谁付的都不知道。她只问了一句:明早九点开摊,你来不来。

这事得从头说。市集是街道办的社区活动,连着三天,周五到周日,我们跟陈禾的店做联名摊位,名字叫“情绪补给站”。她出豆子出设备,我出杯套,我在她店里打工,业余画插画,六款小图画的全是水里的东西:鲸鱼、水母、下雨、汽水、海浪,还有一张眼泪。

我那四个朋友也没闲着:小满跑场地、管搬运,阿柚管账,果果和乔乔排班。群是三年前建的,其实果果是风象,乔乔是火象,她们说避难所嘛,总得有旱鸭子。

“水象就是这样”这句话,我们说了三年:不回消息是水象,胡思乱想是水象,闹掰的时候轰轰烈烈、半小时就能好,也是水象。三年里我们闹过四次,最长一次冷战三天。

比如大二果果生日,我因为她先跟别人出去玩赌了两天气,最后一千字长文发出去,她回了个哭的表情,这事就算翻篇。现在想,翻篇的只有情绪,事情一样没解决。

一周前,陈禾来店里找我,带着一张表:杯套图案的版权要写清,印刷费走谁的账,分成按实际工时和销售额算。她提醒我,图周二晚上之前必须定稿,印厂要赶四百只。

按说都是正常条款,可我盯着那张表,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到了要跟朋友把账摊开算的地步。当晚我在群里连发四条六十秒的语音,说我们三年了,水象的关系不该算得这么清楚,说你们是不是都变了。一条比一条长。

小满回了四个字:别代表我。阿柚发了个笑脸。果果和乔乔没接话。我撤回一条,又发了条更长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你们不懂,水象需要的是被在乎。

小满说:分工是分工,你非要扯到感情上,累不累。我盯着这句话看到半夜。之后两天我什么都没跟她们说,光顾着改图,周四晚上还在重画鲸鱼的背鳍,嫌第一版不够“有情绪”。图发过去的时候,比截止时间晚了两天。

周五早上六点,小满去货站接货车,果果和乔乔先去占摊位。货车比约定晚到四十分钟,小满打电话的声音我从摊位这头都听得见。

我到的时候,印厂只送来两百只杯套,图交晚了,四百只周五赶不出来,剩下的要加急,最快周六中午到。摊位上乱成一团,我翻手机想确认下午谁跟我一个班,在群里搜“排班”,点开一张截图:周五下午,林澄、阿柚;小满,全天机动。

那是五天前的旧版。前一晚果果在群里发过改好的最终版,小满上午接完货,下午调回来跟我同班——可我连熬了两个通宵,根本没细看。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把自己从我旁边调开了。我把那张旧截图拍进群:你是不是调了班,不想跟我一起?

小满那时候刚把一整箱杯套从车上卸下来,T恤后背全湿了。她回:你永远只问自己委不委屈。然后是退群提示。我脑子一热也退了,退完手在抖,又觉得解气,顺手发了那条朋友圈。

阿柚私聊我:先别闹,杯套的事要紧。我回了个“知道了”,其实一个字没听进去。

后厨里,陈禾把三张表摆在我面前:物料损耗,重印报价,联名时间表。我说你不懂,水象的关系就是会拉扯。她打断我:我不看星座,我只懂两件事。

第一,明早开摊,两百只杯套够不够卖;第二,加急的一百五,从分成里扣还是你出。她顿了顿又说,我跟你不熟到要懂你那一套,但你拖图是真的,钱是真的。

你这会儿是要去哄朋友,还是先把货数清楚?我不是不懂感情,我是懂不出两百只杯套。我在后厨哭了十来分钟,哭完洗了把脸,回摊位上数杯套。

两百只,六款,按图案分堆,每堆数了两遍。那是我这三天里第一次,没有先写小作文。数完最后一堆我回到后厨,跟她说:明早我来,加急费先记我账上。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阿柚抱着账本来店里对账。我以为她会先安慰我两句,她没有。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市集前一晚,小满转给搬货师傅两百六十块,备注“摊位运输”。

她没在群里提过半个字。阿柚说,她大概想着对账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看见。阿柚也认了自己的账:那天你们吵分成,我发笑脸,是怕你们哪一边都怪我。

然后她说起另一件事:上上个月小满搬家,说好九点到,你十一点才来,一句对不起没有,进门就吃蛋糕。小满没提过,但我一直记得。

我想说那不一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搬家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睡过头,到了还觉得自己人来了就算有心。原来那笔账她们一直记着,只是没人跟我摊开算过。

我在本子上写下两百六,问阿柚:小满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她说收摊以后,地点你们自己定。她没替我传一句话,我也没让她传。

周六中午,剩下两百只杯套送到,六款凑齐了。上午果果和乔乔守摊,谁也没提群的事。眼泪那款卖得最好,有个姑娘买完说,看着解压。收了摊,我去便利店等小满。我没买奶茶,也没打算开口先说“我们和好吧”。

她坐下,我先说了三件事。第一,两百六我现在转你,运输费该摊的回头按账目来。第二,那张截图是五天前的旧版,最终版我没看,是我不对,我会在群里说清楚,这事跟躲我没关系。

第三,以后谁忙就直说“在忙,晚点回”,我不猜了,不拿秒回当在乎,也不拿星座当理由。说完我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直说,我办得到就办,办不到也告诉你。

她愣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你知道我最烦哪句吗?就是“水象就是这样”。你一说这四个字,我就觉得我在被你打包。场地是我一家一家问下来的,被拒了四次才谈成;货是我搬的,钱是我垫的。

你画杯套辛苦,我知道,可你每次写小作文,从头到尾只写你自己的委屈。我垫钱不吭声,嘴上说等对账,其实心里也在等你们主动看见我,这毛病我也有,我认。

退群是我逃了,不是不想做朋友。她顿了顿又说,以前每次闹掰,你写小作文,我们哄你,三天就和好,可事情本身从来没解决过,这次我不想再哄了。

她也提了条件:有事私聊,别在群里甩截图质问我。我说好。然后我说,搬家那次的对不起,现在补给你,对不起。她看了我几秒:行,收了,虽然迟了两个月。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说,鲸鱼那张印得还行,明早的班我照旧。

她走后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句“水象就是这样”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三年我说它,不是因为它准,是因为它好用,患得患失是它,闹掰是它,好哄也是它,什么都推给它,我就什么都不用问。

这次把三件事列在纸上我才发现,我要的东西原来可以这么具体:她别躲我,账别糊着,忙就说话。

周日一早,阿柚把我们两个都拉回群里。我把旧截图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附上新排班表:谁守上午,谁守下午,临时有事找谁顶,写得清清楚楚。

朋友圈那条臭鱼烂虾我没删,在底下补了一句:截图是我发错的,跟别人没关系。那天就按这张表跑的,谁在哪个时段,白纸黑字,谁也没再猜来猜去。

出摊前我跟阿柚说,往后我不逼你站队。她说,那你也别再让我的笑脸替你们收场。收摊前果果和乔乔过来,说市集搭子她们接着做,但群里那种深聊就算了,不太会接。我说行,下次先问你们时间,不聊心。

中午阿柚发消息:在忙,下午四点回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就继续招呼客人,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路胡思乱想到天黑。

收摊后阿柚把三天的账结了:总收入减掉豆子和印刷,按工时分;运输费按工时各摊一份,我先垫给小满的那两百六多退少补;加急的一百五从我这份里扣,我认,图是我拖的。

陈禾也把联名成本结清,版权那栏她填的是:六款图案店里和林澄共用,商用要双方点头,十一月起店里接着用。

现在是市集结束的当晚,我帮陈禾盘完库存,把群公告改成三条:账目当天清;分工变动提前一天说;不回消息可以直接说在忙,不回消息不等于不在乎。

发完没@任何人,也没问“都看到了吗”。关灯前我把明天店里要用的杯套数好,还是那六款。围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小满:明早两杯燕麦拿铁,老时间,我提前说了。我回:好,到了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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